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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 路漫漫风雪山神庙 夜沉沉凄凉赤子心
一回 路漫漫风雪山神庙 夜沉沉凄凉赤子心
大清康熙六十一年的隆冬,纷纷扬扬的大雪铺天降落。这雪,给山河大地披上一层银
装,又好像在为刚刚去世的老皇上康熙戴孝致哀。山峦起伏之间,风搅雪,雪裹风,掀起阵
阵狂飚。这骤然而来的暴风雪,也仿佛在预示着新建立的雍正王朝那不平静的朝局。
这场大雪来得奇怪,它一下就下了整整一个冬天。东起奉天,北至热河,由山东河南又
到山西甘陕各地,处处冷得出奇,雪也下得特别。它时而是零零散散飘着的细碎的雪花,时
而又是滚滚团团漫天洒落的大片鹅毛。或星星点点,或铺天盖地,白皑皑,亮晶晶,迷迷茫
茫,一片混沌。山峦,河流,道路,村舍,都变成了浑然一体的雪原,到处都是银白色的世
界。偶而也会看到天光放亮,可那太阳只有惨淡苍白的一丝温柔,却没了平日的亮丽暖和。
以致山村里的老百姓,一个个都钻到屋子里,猫在炕头上,谁也不肯轻易出门。
可是,就在这天寒地冻,风雪弥漫的时刻,却有一支马队,沿着冰封的山路,艰难地来
到了我们面前。
这一小队骑兵来得特别,他们身上的服色也很不一致。在队伍的中间一匹高头大马上坐
着的,是一位年轻的将领。他大约有三十来岁,穿着玫瑰紫挂面儿的玄狐巴吐鲁背心,外套
猞猁猴的皮斗篷。略微有些瘦削的瓜子脸上,双眉紧皱,小胡子下两片嘴唇带着似笑非笑的
冷竣,也透着几分高傲和轻蔑。护卫在他前面的有十个人,十个与众不同的人。他们都穿着
四品武官的征袍,戴着白色透明的玻璃顶子。在八蟒五爪的雪雁补服外面,还披着白狐风毛
的羔皮大氅。他们那虎背熊腰的身板和神气活现的架势,令人一看就知,他们是王府的护
卫。走在那位将领身边的,是两个文官打扮的人。大概官职也不算太高,文绉绉,酸溜溜
的,看样子像是从内务府来的笔帖式。他们的马后还跟着一大群兵丁,约摸有二十来个人的
样子。这一行人现在正来到山西省娘子关外,在一座风雪弥漫的山神庙前停住了马。打头的
护卫四外了望一下,简直分不清哪是道路,哪是沟壑。他连忙招呼队伍停了下来,自己跑到
前边去打探路径。马上坐着的那位青年将领也不说话,用手按了按腰间冰冷的剑柄,仰望着
渐渐黑下来的天色,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探路的人回来了。他在那位将军面前翻身下马,就地打了一个千说:“十四爷,咱们走
到绝路上来了,这前面五六十里大概也难找到宿头。奴才见这里有个破败的山神庙,香火早
就断了,连个人影都没有。请爷示下,今晚是不是就在这里宿营?”
那位将军没有回答侍卫的问话,却转过头来,对那两个笔帖式说:“喂,钱蕴斗,蔡怀
玺,你们二位是来押解我的,你们快发话呀。是走,是停,我悉听二位的吩咐。”
钱蕴斗和蔡怀玺两人一听这话,连忙翻身下马,在那位十四爷的马前打千跪下。叫钱蕴
斗的赔着笑脸说:“哟,十四爷,您老这话奴才们可担当不起。就是折尽了奴才们的草料,
奴才们也不敢听到爷这样说话。爷要说走呢,咱们这就紧紧地跟在后边;爷要是说不走了,
奴才们立马儿给爷收拾住的地儿,全凭爷的吩咐办。再说了,皇上的圣谕只是要奴才们好好
地服侍爷,让爷能平安顺溜地回北京去奔先帝的丧,也并没有限着日子不是。爷怎么说,就
怎么好,奴才们谨遵爷的旨令。”
十四爷眉头一挑冷笑着说:“是吗?我说话还有这么大的分量?”
钱蕴斗和蔡怀玺偷眼瞟了一下十四爷,立刻被他那寒光闪闪、像利剑一样的眼神镇住,
吓得他俩赶紧低下头去,不敢再多说什么了。
这位十四爷的脾气是有点儿怪,怪得谁见谁怕。因为他身份贵重,地位尊崇,不是常人
能与之相比的。他就是刚刚去世的康熙皇上的第十四个儿子,统率十万大军镇守西疆、康熙
亲口御封为“大将军王”的胤禵。
这位大将军王胤禵,可以说是威名显赫,声震天下。他生在天家,龙子龙孙,和当今皇
上雍正,也就是胤祯,本是一母所生的两个皇子。当了皇上的胤祯,是老四,现在我们看到
的是老十四。想当年,康熙老皇上还在世的时候,这兄弟西人就是势均力敌的老对头。他们
为争夺皇储地位,也为了以后能当上皇帝,早就斗得不可开交了。可是,就在最紧要的时
候,西蒙古发生叛乱。胤禵被派到了前线,胤祯则成了负责前线供应的“大总管”。身在前
线的老十四是统兵的大将军,他自然是“主”;老四管着后方供应,就是“次”。可是后来
康熙老皇上晏驾,胤祯继承了皇位,成了主宰天下生灵的雍正皇帝。老十四胤禵,没有夺得
皇位,便只好屈居臣子,原来的兄弟,如今变成了君臣;他们的地位,也从此就有了天渊之
别。当皇帝的哥哥不管说句什么,做臣子的弟弟都得乖乖地服从。胤祯一道诏书颁下去,胤
禵就得马上回来奔丧;那诏书上写得明明白白,让他只带十名护卫,火速回京。他就是有天
大的胆量,也不敢多带一个人;这诏书还不是直接交给胤禵的,而是通过手握重兵的年羹尧
向他宣布的。因为当哥哥的雍正皇帝怕弟弟不从,早就在胤禵的军营四周布好军队了。只要
胤禵稍稍有一点异动迹象,马上就要遭到灭顶之灾。
对他的这位四哥雍正,胤禵是太了解了。他们明争暗斗了这么多年,谁心里没有一本账
啊。四阿哥胤祯,一向是个刚愎自用、猜忌心又特别强的人。不管你是谁,只要犯到了他的
手上,他不把你整得七死八活是绝不放过的。眼下四哥当上了皇帝,自己却成了臣子,胤禵
心里就是再不服气,碰上了这改朝换代的节骨眼上,又能怎么着呢?所以,他在从西边回来
的这一路上,就只好拿这些侍卫们撒气。其中碰钉子最多,挨训挨得最多的,就是钱蕴斗和
蔡怀玺两个人。他们俩是奉了“圣命”的人,不找他们的碴儿又去找谁呢?
钱蕴斗和蔡怀玺两个人都是小不拉几的官,在胤禵面前他们的日子确实不好过。来时,
皇上给他们下了圣旨,说是要他们“平安”地“护送”十四爷早日进京。什么是“平安”?
怎么做才叫“护送”?不就是要他们“看”好十四爷,不能让他在路上出事,不能让他和别
人串通吗?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呢?谁都知道这哥俩虽是一母同胞,心里想的却并不一
样。他们之间的隔阂,也早已是人所共知的了。可谁敢不要脑袋,把这事给挑明了呢?皇上
那“护送”的意思其实是“押解”,但这话圣旨上既然没写,谁也不敢照这个路子去胡想、
胡猜。再说,你怎么知道,人家十四王爷回到京城里是个什么局面呢?兴许人家哥俩一见面
就会拼刀子;也兴许人家看在一母同胞的份上,会忘记前嫌,重归于好。这全是皇上和十四
爷的事,别人是管不着的。钱蕴斗和蔡怀玺更是不能管,也不敢管。所以,不论路上出了什
么事,他们是不说不行,说得多了也不行;不巴结不行,巴结得太紧了也不行;光说好听的
不行,说了十四爷不受用的话更不行。总之,他十四王爷胤禵要想找你的错,你想跑也跑不
了。最好的办法,是什么也别说,什么也别问,想撒气就任十四爷撒好了。
十四爷见他们都蔫了,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身边跟着的侍卫,紧跑两步在他的坐骑前跪
下。十四爷踩着他的脊背下了马、活动了一下有点发麻的腿脚,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对
着钱、蔡二人又说上了:“不是我要发作你们,有些话我不能不说。我知道你们是奉着圣命
来的,我就是再不懂事,也得对二位礼敬有加,这才是我的本份。这一路上是走是停,都要
你们说了算,而且咱们还必须住在驿站里。因为这是皇上定下的规矩,你们得听,我也一样
得听。今儿个天晚了,你们说要在这里住,我也就只好依着。这是你们自己说好了的,我才
不希罕你们来装好人、送人情哪。这个鬼地方,前不巴村后不招店的,你们就不怕我在这里
造反,或者是跑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你们不怕,我又是怕的什么?”
在十四爷发作他们俩的时候,钱蕴斗和蔡怀玺一个劲地赔着笑脸,一声也不敢吭。直到
十四爷说完了,钱蕴斗才小心翼翼地说:“十四爷,您老圣明,奴才们也是奉差办事,身不
由己啊。奴才们只不过是小小的笔帖式,奴才们的上边,还有司、府、都太监、领侍卫内大
臣……离皇上还隔着十八层天儿呢。上边说的话,我们敢不听吗?好歹您老体恤着点奴才,
咱们平平安安地去到北京。等给先皇老佛爷尽了孝,奴才们的差事也就算办完了。往后,奴
才们还要侍候爷,帮爷的光呢。”
十四爷听他说得可怜,自己一肚子的气也发作完了,这才跟着那群侍卫们走进了山神
庙。
这个山神庙座落在娘子关外一座山头上,居高临下,俯瞰万山。庙里的人不知在什么时
候已经跑光了,只留下个空空的庙院。不过,房子倒没有怎么破坏,大殿的梁柱和回廊上的
油漆还发着亮光,只是殿里的陈设却早被洗劫一空。这一大帮人刚要走进大殿,“呼”地一
下,惊飞起躲在房顶和梁柱上的野鸟。蔡怀玺手疾眼快,一抄手就抓住了两只。他上前来笑
着对十四爷说:“爷,您看,托您老的福,还真是没有白在这里住。待会儿,奴才把它烤熟
了,给爷下酒。”
十四爷没有理他,却向外边的人吩咐一声:“快,把院子里的雪给我收拾干净了,廊沿
下的栏杆拆下来烤火。钱蕴斗和蔡怀玺和我住大殿,我的侍卫们住西配殿,善扑营的人住在
东配殿。”
外边的人“扎”地答应一声,各自分头干了起来。突然,东配殿里有人大叫一声:“妈
呀!”随着喊声,又从里边跑出来几个人。这些人跑得慌忙,几乎与十四爷撞个满怀。十四
爷一声怒喝:“瞎闹腾什么?”
“回十四爷,这,这里发现了一具尸体,还是个女的。”
胤禵跟着他们来到东配殿,果然看到墙角里蜷缩着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女子。不过,她的
脸太脏,看不清模样,大约有十四五岁吧。只见她身上穿着一身用蓝线绣着边的青土布布
衫,光着两只脚丫,用裹脚布把鞋子贴着前后心捆在一起,大概是因为这样可以暖和一些。
她的小脸很难看,冻得乌青发紫还带着点灰色,像是在哪儿蹭了一脸的香灰。一群善扑营的
兵士围在她的身边,一个个扎撒着手,品评着,议论着。大概是又怕沾了晦气又怕脏了手,
谁也不肯上前把她拖出去。胤禵拿眼角瞧着他们,冷冷一笑说:“哼,你们也算是八旗子
弟?我带的兵,在西大通和阿拉布坦打仗,一仗下来就尸积如山,血流成河。现在,一具女
尸就把你们吓成这个样子了。真是胆小如鼠,给我禔鞋都不配!——来呀,我的亲兵护卫
呢?”
“在!”
“把她拖到庙外,扔得远远的。”
“扎!”
一个护卫答应一声,拖着那女子就向外走。可是,刚走了几步却又停了下来:“十四
爷,这女子没死,她胳肢窝里还有点热乎哪!”
“什么,什么,有这样的事?”胤禵走上前来,用手把住那女子的脉膊仔细地诊视了一
会:“嗯,是还活着。来,你们把她搭到大殿里,放到火边上让她烤烤火,兴许还能救过
来。”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女子弄到大殿里的火跟前,有人又烫了一碗黄酒,翘开她咬紧的牙关
灌了下去。不大一会儿,她的脉膊跳得有力了。再等一会儿,鼻翅一张一合地好像有了气,
脸色也有点泛红,只是还没有完全醒过来。
胤禵不再管她,坐在火塘边上默默地想心事。侍卫们早把大殿里打扫干净了,火架子
上,烤熟了的鹿肉发出阵阵的香味。一滴滴的油溅在火上,“滋滋”地响着,冒出悠佣_那
嘌獭G潭*拣了一块烤得焦欢_穆谷猓峙踝潘偷绞囊媲啊K匆∫*头说:“你们
吃去吧,我一点儿都不觉得饿。你听,他们在东配殿里正喝酒哪,你们要是想去就只管去。
放心吧,我不会跑也不会寻死上吊!”
钱蕴斗勉强笑了笑说:“十四爷,您老别太难过。奴才说句不知进退的话,先帝爷在位
六十一年,圣寿也快七十了。在老百姓的眼里,能活到这么大的高寿,应该说是喜丧。所以
依奴才看,您也不必老跟自己过不去,您得保重啊!”
胤禵重重地叹了口气:“唉,你说得也对。老钱哪,你们不要怪我十四爷的脾气不好,
我这是心里难受啊!先帝爷在康熙五十六年时,封我为大将军王,让我带兵去青海平叛。临
行时,先帝爷把我一直送出午门。他老人家拉着我的手说:‘朕老了,身子骨也不好。朕知
道你不愿出这趟远门,可是,你不去,又有谁能替朕分忧,给朕尽孝呢?’皇阿玛说这话的
时候,老泪纵横,不能自己。可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去就再也见不到我的皇阿玛了……”
胤禵说着说着,已是潸然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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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回 救贫女馈赠金瓜子 惩贪官造就新污吏
二回 救贫女馈赠金瓜子 惩贪官造就新污吏
蔡怀玺在一旁说:“十四爷,刚才老钱说的有道理。您是金尊玉贵之体,千万不要太过
于伤心了。奴才们知道,当今主子给先帝办后事,是十分隆重的。奴才还去遵化先帝的陵寝
瞻仰过,那里不但十分壮观,风水也好。当今万岁正是怕十四爷过于悲恸,这才叫奴才们星
夜兼程去西大通的。为的就是早一天把爷接回京城,和阿哥们一起把先帝的丧事办得更好。
先帝爷在位六十一年,这丧事可不能办得马虎了。您老一回京,就不能歇着了,所以更要节
哀才是。”
胤禵又是一声长叹:“唉,四哥刚毅果断,他当皇帝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只不过我有几
句话想问问你们二位。你们要是想着自己是正黄旗下的奴才,就给我说实话;你们要是想着
这是办的皇差,是奉了圣旨来押解我这倒了霉的王爷进京的,那就算我没说。不但今天不
说,而且从今以后,你们就把我当成哑巴算了。”
钱蕴斗和蔡怀玺一听这话,傻了!十四爷他,他要说什么呢?
钱蕴斗和蔡怀玺他们正陪着十四爷说话,听着这位大将军王越说越不可捉摸,他俩心里
吃惊了。钱蕴斗的心思灵便一些,连忙说:“十四爷,您老这是起了疑心了吧?一定是看着
我们俩有什么心思瞒着您。其实皇上对您老真没有一点见外的意思,要不怎么能只派了二十
个人来护送王爷呢?爷今天有什么话您只管问,凡是奴才们知道的,断不敢有丝毫欺瞒不说
的道理。”
胤禵突然仰天大笑:“哈哈哈哈……钱蕴斗啊钱蕴斗,你是给我装傻呀还是真的不明
白?你说皇上没和我见外,那我问你:为什么皇上在向我传旨前,先给陕西总督年羹尧下
旨,命令甘陕两省戒严?他为什么又命令四川巡抚蔡珽带着两万人马赶到老河口去集结待
命?他不是在防备我又是怕的什么?”
钱蕴斗忙说:“十四爷,这您可是误会了。先帝爷驾崩,事出仓促,朝野惊恐,当今万
岁才下旨天下兵马一律戒严的。不光是甘陕和四川,直隶也不例外,北京城里九门都封
了!”
“好,就算你说得有理。我再问你:早先在四哥跟前伺候笔墨的那个小兔崽于李卫,现
在当了陕西布政使。他的差事是专管供应西路大军的军粮,原先是三个月就送一次粮的,可
是,为什么却改成按日供给?”
“这,这,这奴才可说不上了……”
在一旁的蔡怀玺忙说:“十四爷您甭多想。您瞧这大雪,粮食一时供应不上,也是常有
的事嘛……”
“住口!蔡怀玺,到现在你还敢跟爷来这一手?告诉你,爷不是好欺哄的!爷是圣祖大
行皇帝亲口御封的大将军王,是奉旨奔丧的天璜贵胄。可是你瞧,我却只能带十名侍卫,连
一个小小知府的仪仗都不如。这里边的文章,你们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们只知有这么二十
来个人跟在我的身边,可是,我敢说,就在我的后边三十里,至少有三千绿营兵在踩着我的
脚印走。在我们的前边,也有更多的兵丁在等着我的消息呢!他们正在一站一站地向皇上传
递着我的行踪,报告着我的动静。别看今晚咱们在这里住下了,可前边驿站上的人正急得像
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你们俩等着瞧吧,到不了明天早晨,他们非得来‘迎接’我不可。因为
他们怕万一我这儿出了事,就有人要砍了他们的脑袋!”
十四爷越说越激动,他突然站起身来奔到窗前,手扒窗棂用力地摇晃着,炯炯的目光好
像要穿透外面那沉沉的黑夜。他的脸上早已满是泪痕,他不住地在心里喊着,叫着,也在心
里骂着:八哥,九哥,十哥,你们在京城都干了些什么,难道你们竟是一群酒囊饭袋吗?你
们当中不管是谁抢了这皇位,也比让四哥夺走强啊。难道你们不知道,他一旦掌了乾坤,就
会对兄弟们下毒手吗?那个该死的鄂伦岱,我派你回京干什么去了?我是让你给我打探消息
的,可你怎么连一点信息都不给我透,硬是让我遭到今天这样的下场呢?
面对处在暴怒中的胤禵,钱蕴斗和蔡怀玺二人哪敢开口说话呀。他们对望了一眼,又赶
紧低下了头。钱蕴斗把火拨得更旺一些,目不转睛地看着陷入沉思中的这位王爷。胤禵的心
仿佛又回到了他出征前的那一夜,他去向病中的八哥告辞的时候……
那天,八哥胤祯头上缠着黑帕,气喘嘘嘘地出来见他。记得当时八哥说:“十四弟,我
的好兄弟,你就要远行了,我真不忍和你分手啊。千不该万不该,我们兄弟不该生在皇家!
我本来是想一生只做好事,当个贤王,可是我……唉,种的是花,收的却是刺,连皇阿玛也
不待见我了……北京不是个好地方,它是虎狼穴、是非窝!几个兄弟都在眼睁地等着黄袍加
身,我们的难处苦处有谁知道啊!如今我已病成了这个模样,你这一走恐怕就是我们的永别
了……我有一句话想对你说,在这内忧外患交相袭来的时候,越是离得远,倒越是平安无
事。我把我的奶公派给你,有他在你的身边侍候着,就和我在你跟前一样。你只管放心地去
吧,一旦朝局有变,我在京城里替你维持着,你带着十万八旗子弟兵临城下。只要咱们兄弟
联手,这皇帝的龙椅,你不来坐又有谁敢坐它?”
胤禵几乎是被他说动了,他哽咽着回答说:“八哥你说的都对,唯独当皇帝这一条,我
却从来没有想过,我是员武将,也只会带兵,既没有你那样的度量,也没有你那样的人望,
据小弟看,皇上对你还是抱着很大期望的。别看皇阿玛当众训斥了你,可是,马上又封你为
亲王。他老人家这是在磨炼你呀,你懂吗?要我说,你就放宽心养病吧。我只求你一件事,
就是万一京城有了什么大事,你一定要给我透个信去……”
当时,八哥信誉旦旦。他说,你只管放心走吧,京城里只要有我在,咱们就绝对吃不了
亏。别看这哥俩面对面的时候说得很好,可是,他们的心里却都有自己的章程,也各自都在
打着如意算盘。胤禵不傻,他能不知道八哥的目的吗?他把奶公和那个鄂伦岱送上前线去,
不就是为了监视胤禵吗?所以,胤禵一到西大通、就先收买了鄂伦岱,还把这小子又派回京
城去打听动静。八哥的奶公收买不动,就行军法杀了他。哼,你们也想来抢皇位,放着我的
十万兵马,你们谁也别想得逞!可是,想不到他还是晚了一步,连八哥也晚了一步。鹬蚌相
争,渔翁得利。本来没有什么希望的四哥,却顺顺利利地粉墨登场,当上了这九五至尊。自
己不但不能率领十万大军入关,反倒被二十名兵丁半是护送半是押解地送往京师……
一丝莫名其妙的疑虑、惆怅、愤怒轰浦怖一起袭上心头,他“咔”地一声,把窗棂拉
断。刚要发火,可是窗格上落下了一片灰尘,使得他猛然一下又清醒了过来。不能啊,如今
大势已定,我再要盲动,岂不是飞蛾投火,自取灭亡。他十分清楚,只要自已稍有不慎,就
连眼前这些兵丁,也不会轻易地放他过关的!他走到火塘跟前,顺手把那窗棂扔进了火里,
又颓然坐下了。
就在这时,那个被他们救活的女孩子醒过来了。只听她用十分微弱的声音叫着:
“水……水……”
十四爷刚要起身,钱蕴斗连忙上来说:“爷,您老先歇着,这事交给奴才好了。”说着
便走近那个女子,替她把了脉,高兴地说:“十四爷,托您的福,这孩子的脉很平稳。她这
是在说胡话呢,哪里是渴呀。来,老蔡,你给她盛上一碗热肉羹来。”
蔡怀玺听了这话很是兴奋:“好好好,老钱哪,你要是能把这小妞救过来,不光是十四
爷高兴,也是咱们积了阴德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把一碗滚烫的肉羹给她灌了下去。
不一会,就见那姑娘果然睁开了眼睛。她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人们,声音微弱地问:
“我,我这是在阴曹地府里吗?”
钱蕴斗告诉她说:“姑娘你瞧,这里不还是那个破山神庙吗?告诉你吧,你被冻死了,
饿死了,可是又被我们爷给救活了。你交上好运了,知道吗?”
那姑娘忽闪着两只大眼,想了又想。突然,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挣扎着爬起身来就要
给身边的人磕头。可是,她毕竟是太虚弱了,刚一抬头,就又倒了下去。她一个劲地喘息
着,口齿不清地说:“众位爷,你们都是好人,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我
胤枢来到她的身边问:“你叫什么名字,有家吗?为什么会倒毙在这里?”
那女子看出来了,这个问她话的人有些与众不同。她恭恭敬敬地回答说:“这位爷,小
女子是山西代县乔家寨的人。我姓乔,叫引娣,家里还有爹妈和一个小弟弟。去年我们那里
遭了旱灾,颗粒不收。全家都在饿肚子,更交不上县里派的官租轰莆税银子。上边来人催的
紧,爹没办法,只好把我卖给一个苏州人。原来说的是到那里学刺绣,学好了孝敬皇上的。
谁知道他却是个人贩子,要把我们这群女孩子卖到妓院去。我瞅着机会偷跑了出来,一路要
饭来到这里,不巧碰上了这场大雪。原来我想在庙里躲躲的,哪知一坐下就没能站起
来……”
胤禵听了这话,冷冷一笑说:“嗬,看不出你小小年纪倒挺会说假话!你左一套右一套
的,哄得人直想掉眼泪。不过你说得不对,也瞒不过爷的眼睛。不错,去年山西是遭了灾。
可是康熙万岁爷已经下诏,不但兔去了山甘两省的钱粮,还派了钦差大臣会同山西巡抚诺敏
赈济灾民。怎么还会有官府派人催慷_氖拢*怎么会有你说的那些人贩子?你老实说吧,你
是谁家的逃奴,为什么跑了出来?我一向是救人救到底,送佛上西天的。你只要说出实话
来,我自会给你作主的。”
引娣流着泪说:“爷,我说的全是真话呀!您老要是不信,我也没办法。民女也不知道
这事的内情,好像听村里人说,您老说的那位诺大人欠了谁的银子……对对,是欠了国库的
银子。他自己还不上,就要百姓替他还。爷说的那个赈灾的事是没有的,不但没人来救灾,
原来的课税银子还得加倍收缴。诺大人的钱还不够用呢,怎么还能免了百姓的?赶明儿,爷
到下边叫个老乡一问,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实话了。”
胤禵不言声了。引娣说的他当然知道,而且他还知道这正是当年的雍亲王、如今的雍正
皇帝、自己的四哥造的孽。康熙四十六年,四哥掌管户部。他为了清理官员们积欠的国库银
两,把这些官们一个个倍_妹涣嘶盥罚毒系醯亩加小?傻笔敝挥姓飧*诺敏,不知他有什
么不同一般的办法,不但还清了积欠,还得了彩头。为此,四哥着实的夸奖他了一番,说他
堪称模范。哦,原来他用的是羊毛出在羊身上的办法。自己欠了钱,却逼着老百姓替他还。
好好好,要不是我今天亲耳听到,还真不敢小看这位诺大人哪。这就是当今雍正皇帝的德
政,这就是你那过人的精明!他回过头来问:“哎,我说二位,你们谁知道这个诺敏的底
细?我好像记得他是雍王府的人,是吗?”
钱蕴斗知道,但他不敢说。蔡怀玺比较老实,他说:“十四爷,这个诺敏不是当今万岁
龙潜时的门下,他是镶白旗的。是,是……是年大人的换帖兄弟……”
十四爷一听,又和年羹尧连上了,气得他骂了一声:一丘之貉!回过头来,他又对引娣
说:“你这小丫头大难不死,也许会有后福的。爷问你,你是愿意到北京去侍侯爷,还是愿
意回家去呢?”
引娣趴在地上磕了个头说:“爷,小女子谢谢爷的好心。可是,我家里上有父母,下有
兄弟,实在是放不下心去。我,我
“好了好了,别再说了。你有这份孝心,真比我那些个兄弟们强。爷随身没带银子,这
里有一把金瓜子,你拿去用吧。”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金瓜子来给了引娣。引娣还从来没
见过这东西哪,捧在手里看了又看,希罕得不行。等她悟过神来,要向这位将爷道谢时,却
见他己靠在墙角睡着了。
黎明时分,正在熟睡的胤禵被叫醒了。钱蕴斗报告说,前边井径驿站派人来接十四爷来
了。胤禵看了钱蕴斗一眼,那意思是说:怎么样,我的估计没错吧。钱蕴斗低下头,不敢说
话了。胤禵看见,就见面前的廊沿下,站着一个浑身是雪的人,连眉毛胡子都结着一片冰碴
儿。可见昨夜的雪下得够大的,天也真够冷的。胤禵示意他进来回话,那人连忙磕磕绊绊地
走上前来行礼说:”井井井径……驿驿……驿丞,孟孟孟……”
胤禵一听,咳,原来是个嗑巴。他笑了:“行了行了,你别为难了,不就是孟驿丞吗?
你起来吧。”
“奴奴奴,奴才盂……宪佑给……爷请安!”一边说着,又打了一个千。他大概是第一
次见到身份这么高贵的王爷,有点紧张,也有点害怕。可是,越紧张、越害怕就越是说不出
话来。胤禵本来想通过他的嘴问一问前边的情形哪,不料却碰上了这么一个活宝。听着他嗑
巴了好大半天,才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原来是户部员外郎田文镜要去前线劳军,打从这里经
过,带来了保定府的宪令。说让他们一听到十四爷的消息,就立刻派暖轿前去迎接,井径这
位孟驿丞不敢怠慢,昨晚跑了足足五十里山路,才来到这里。现在暖轿就在外边,请十四爷
坐上轿子赶路,免得再受风雪之苦。
听到这个消息,胤禵真是觉得哭不得也笑不得了。过去他曾听人说起过田文镜此人,好
像也是从四哥府里禔拔上来的。好嘛,为了紧紧地“看”住我,四哥真是不惜动用所有的力
量啊!五十里风雪山路,这位孟驿丞是怎么爬上来的呢?好好好,我这就动身,别让他们再
为难了。
胤禵临行前,乔引娣又来到他身边磕头告别。经过这一夜的休息,她好像已经缓过来
了。在轿外泪光闪闪地看着十四爷。就在这一瞬间,胤禵突然发现她长得很美。刚刚用雪水
洗过的脸上,泛着粉嫩的红晕,嘴角下还有两个似隐若现的酒窝。一头乌黑的头发,虽然有
些散乱,却黑得像乌鸦翅膀硕_脑诔糠缰衅*动。同样黑得深不见底的瞳仁中带着稚气,也带
着与她年龄不相符的成熟。胤禵忽然想到,自己的王府中虽然使女不少,可是却没有一个能
和她相比。如果她愿意,不如把她带回去,就是让她去侍侯福晋也是好的嘛。可又一转念,
我如今身在危途,吉凶难料,带上她干什么?他正要传令起轿,却听引娣在轿外说:“恩
公,乔引娣请您老留个姓名,好让小女子回去以后,给您老立个长生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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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回 进京城将军藐皇权 闹灵堂王爷逞威风
三回 进京城将军藐皇权 闹灵堂王爷逞威风
胤禵一愣,随即又仰天长笑:“哈哈哈哈……真是个傻丫头!自古以来,哪有长生不老
之理?我只要不短命就是天大的造化了。”其实他还想说一句,先帝在位时,天天听着文武
百官们喊万岁,现在不是也去了吗?他老人家不是也才当了六十一年的皇帝吗?不过他看看
站在轿外的人,这句话没有说出口来。他回头又看了一眼乔引娣,对着侍卫们说了声:“起
轿!”
乔引娣听见这一声喊,连忙翻身跪倒磕头,眼睁睁地看着十四爷一行人消失在弥漫的风
雪里。
冬至前两天,胤禵一行经过艰难跋涉,终于来到了京城。按胤禵的意思,本来想马上进
宫去给父皇守灵尽孝的。可是,来接他的宫中侍卫一道旨意传下,命他暂在璐河驿歇马,等
侯皇上宣召。胤禵心里不痛快了,好嘛四哥,给我来真格的,摆起皇上的架子来了。想当初
我统带兵马出征西行时,还是你亲自到这里给我送行的。可今天我回来奔丧,竟然不让我进
城了。好,咱们走着瞧,我看你到底有多大能耐!
内务府早就奉了圣旨,当天晚上就派人来到璐河驿,说是要在这里陪伴十四爷。胤禵心
里清楚,这哪是什么“陪伴”,分明是来打探动静和监视他的。来的人不少,领头的是内阁
大学士尹泰。胤禵知道他是位有名的道学先生,今年已经是快七十岁的人了,又是当年太子
胤禵的老师。他也知道,尹泰早在康熙年间,就受到父皇的特别重用。因此,胤禵不敢对他
有一点不敬,便恭恭敬敬地问道:“尹老夫子,依您看,我是应该先去拜见皇上,还是先去
给先帝爷磕头呢?”
尹泰起身行礼说:“十四爷,请恕老臣直言。依老臣看,忠孝本为一体,尽忠即是尽
孝。十四爷思念先帝,看重孝道,人子之情,可钦可敬,也是理所当然的;但依老臣看,最
好还是先见见皇上,然后再去守灵更合乎道理。何况明日十四爷进宫时,当今万岁一定也在
乾清宫。先行君臣之礼再为先皇尽孝,才是应当的。”
胤禵一听这话就觉得窝心:“尹老大人,您说的有道理。但孝为忠之本,不孝即是不
忠。古往今来,哪个忠臣不是孝子?既然您刚才说,皇阿玛的梓宫就在乾清宫,那我就先去
乾清宫尽孝,别的事看情形再说吧。”
尹泰听出来了,十四爷并不满意他的回答,说话的口气里也好像是话里有话。可他是个
老实人,根本无意搅和到是非中去。便说:“十四爷,有一件事臣应该回禀爷知道,先帝爷
的谥号已经定下来了。今后无论是什么场合,也无论是谁,都要敬称‘圣祖’。这一点,要
请爷特别注意;再就是当今万岁登基后,因为要避圣讳,所以各位阿哥名字中的‘胤’字,
都改成了‘允’字。胤和允读音相近,口头称呼是不容易听清的。如果要写成奏折,请爷注
意更正过来。”
“好好好,多谢尹老大人禔醒,我多加注意也就是了。”
胤禵不想多说,他现在心里最急于知道的,是朝中的动静,是其他几位阿哥的消息。他
向下边一看,今天来的人非常杂乱。既有四哥的亲信,也有八哥、三哥他们身边的人,哪党
哪派的人都有。这种情形下,很多话都不便说出来。其实,就这么一看之下,胤禵什么全都
明白了。既然各派都有人来,那就是说,朝中眼下还不是四哥的一统天下,他就还有机会和
四哥说话。至于要说什么,可就是你们这些人管不着的了。
第二天一大早,太监便来传旨说:“着大将军王允禵,即刻到乾清宫圣祖梓宫前见
驾。”胤禵一听,什么什么,好大的口气呀!哼,要我在圣祖梓宫前见驾。好吧,我是要到
圣祖灵前的,但会不会去“见驾”,那可由不得你了。听完太监的宣召,他既不跪拜磕头,
也不口称领旨谢恩,而是转回身去跃上马背,打马就走。闹得从尹泰到下边的人一个个神情
尴尬,说不敢说,拉不敢拉,劝又不敢劝,只好紧紧地跟着他往城里跑。胤禵看着他们的狼
狈相直觉得好笑。他在心里说:你们等着瞧吧,爷还有好戏在后边呢!
刚到紫禁城门口,就见老侍卫德楞泰在宫门前正等着他。他知道这位德楞泰是先皇身边
最得力的人之一,便连忙走上前去,想和他打招呼。可德楞泰把脸一沉说:“有旨意。”按
规矩,德楞泰一说这话,十四爷就要立刻跪下,口称:“臣允禵接旨。”或者说:“臣允禵
恭聆圣谕”才对。可允禵好像没听见硕_模鲎磐罚*沉着脸,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他根
本不吃这一套!德楞泰见他丝毫没有接旨的意思,也不敢勉强,口宣圣旨说:“着允禵到乾
清宫西暖阁见驾,钦此。”说完了也不管允禵愿意不愿意,谢恩不谢恩,自己先按规矩上前
来打了一个千说:“奴才德楞泰给十四爷请安。”
允禵黑着脸说:“早上不是已经传过一次旨意了吗?怎么说变就变,这么多事儿呢?”
德愣泰忙说:“万岁爷的意思,是先请十四爷见一见面,然后再一同去大行皇帝灵前行
礼。”
允到“哼!”的一声,抬腿就走。他在心里说,让我先见你,没门!我偏不听你这一
套,看你能把我怎么样。德楞泰和尹泰两个人都知道,这位十四爷脾气大。平常日子里还谁
都不敢惹哪,现在他心里正有气,你要是上前劝阻他,还不得找着挨骂呀。可是,他们一
看,允禵走着的却不是平常人可以走的路。他走的是从午门进去,迈过金水桥,直通乾清宫
的中路,这条路在平日是没人敢走的,除非是有了大事,或者是皇上亲自批准,不然的话,
就要以失礼而受到惩处。可是,允禵却不管这一套规矩。人们看着他进去以后,便直奔太和
殿,然后,穿过中和殿,在保和殿后下了台阶,又闯过乾清门,沿着甬道,看也不看一眼两
列钉子硕_氖涛烂牵恢钡叵蚯白摺T诼∽诿磐庾诺群虻纳鲜榉看*臣隆科多,一见这阵势
可吓坏了。他连忙飞也硕_呐芰斯矗*里还喊着:“奴才给十四爷请安。”可十四爷现在
连皇上还看不到眼里呢,哪还顾得上他这个舅舅?他眼下心里想着的,就是要给这位刚刚登
基的皇上来一个下马威!两旁的侍卫们都看得呆了,谁也不清楚十四爷今天是怎么回事。他
为什么这样大胆,又为什么这样不顾礼法呢?可是,他们却谁也不敢上前去拦阻。
到了,到了,乾清宫就在面前了,看得见为老皇上致哀的灵幡在迎风飘舞了。允禵只觉
得心里一阵悲痛,一阵昏眩。眼前的天地、宫殿,好像都在飞快地旋转,飞快地涌动。他加
快了脚步,向着有人的地方奔去,向着有声音的地方奔去。
乾清宫大殿上的“正大光明”牌匾,好像在放着灼目的光亮。牌匾下边,满目都是白色
的幛幔、白色的屏风,白色的几案,白色的孝服。冷风吹过,一片呜咽之声响在耳边。他在
心中高喊一声:“皇阿玛,您的儿子回来了!”就发了狂硕_南蚯氨*去。
恍恍惚惚中,突然有两个人、两双大手紧紧地从两边架住了他,还有个清晰而又十分熟
悉的声音说:“十四弟,你这是怎么了?你要挺住啊!”
他失神地向两边看了一下,原来站在他左边的是八哥允禩,而在右边架住他的却是十三
哥允祥!他停住了脚步,向上边望了一眼。只觉得浑身颤抖,心潮涌动。他大叫一声,便扑
倒在地,匍匐着,哭喊着,爬到康熙的灵柩前:“皇阿玛呀,您醒醒,醒醒啊!您的不孝儿
子……老十四回来看您来了。儿子临走前,您不是亲口对我说,您一定要再见到我的吗?可
是,儿子回来了,您却躺在这里边。儿子再也不能见到您,听您说话了。我的好阿玛,儿子
思念您、心疼您,您知道吗……”
允禵这番哭是发自内心的。他哭得也真可谓是惊天地,泣鬼神,他为死去的老皇上康熙
在哭,也为他自己的命运在哭。他的哭声感染了大殿里跪着的所有的人,这里面既有他的兄
弟们,也包括了他的母亲德妃乌雅氏和其他的嫔妃们。她们都是当年受康熙老皇上临辛过的
嫔妃和贵妃、答应、常在等等宫中的女人们。她们虽然早已哭干了眼泪,可是,此时此刻却
又不能不哭,而且,也是在为自己的命运而哭。因为老皇上晏驾之后,除了德妃能够母以子
贵当上皇太后之外,其他的将要面临什么样的前途,现在还是未知数。不过,她们也许是哭
得太久了、太多了,已经挤不出眼泪来了。所以,现在与其说她们是在哭,不如说是在干嚎
更准确。但不管人们是真哭还是假哭,从外表上还是看不出破绽来的。
老八允禩现在心里很得意,他早就在盼望着这一天了。说真格的,他们兄弟之中,除了
允禵还没有第二个人有这个胆量敢和当今皇帝作对,敢把他的话当成耳旁风,硬是不先去叩
见皇上而跑来哭灵。马上就要有好戏看了,雍正将怎么对待他这个桀骜不驯的弟弟,他怎样
平息允禵带来的这场风波,将关乎到他能不能压服众兄弟,关乎到他能不能稳稳地执掌朝
局。老八现在多么想再给老十四添上一把火呀,可是,他却没有表态,而是把球踢给了老十
三:“十三弟,老十四这一闹不是乱了万岁的章法吗,你看,这事可怎么办好呢?”
其实,老十三现在心里也很清楚,老十四的这个哭确实是真的,哪有老子死了儿子不哭
的道理?可他的哭也有另一番目的,他是在演戏,而且这场戏还是演给大家看的。他这是一
箭双雕,既对准了当今皇上,又是在试探老八。他要看看当了皇上的雍正,会怎么对待他这
个敢于不听话的兄弟,从而试试雍正皇帝有没有执掌天下的能耐;他还想看看那位口口声声
说要帮助自己夺取皇位的八哥,在这个关系重大的时刻,究竟会采取什么态度。允禵大概也
想知道,假如他把事情闹得更大些,八哥会不会出来说句公道话。
可是,如今的老十三也不是当年只知鲁莽行事的人,大家已经斗了这么多年,谁还不明
白这里边的学问呢?他早句拼出今天老十四是来者不善,也估级_剿欠且殖龅闶虑椴豢
傻摹P*想,你老八想看笑话,我偏不让你看,你想躲清静,我偏要把你拉进这是非之中。
他长叹一声,用含义不清的话说:“唉,也真是难为了他,没赶上给父皇送终。这样吧八
哥,你在这里先劝劝他。兄弟我知道,你说话他是肯听的。你们在这儿先说着,我去给皇上
通个信去。皇上昨晚披阅奏章,几乎是一夜没睡。他太劳苦了,我们都得心疼着点儿,你说
是不是八哥?”
老人冷不防十三弟给他来了这一手,还没来及说话呢,老十三已经走了。他回头一看,
十四弟还正哭得有劲。他一边哭着,一边还闹着要太监们把棺木打开。说要再看看皇阿玛,
说他一眼没见皇阿玛,老人家就去了,说什么他也不信。大殿里的侍卫、太监,宫女们哪见
过这阵势呀,谁也不敢有什么表示。老八一看,十四弟闹得正是时候,也正是地方。便上前
一步来到各位皇太妃们面前说,“列位皇太妃,你们都是长辈,该出来说句话,不能由着老
十四这样闹下去。一来这样与体统不合,二来再闹也会伤了他的身子。求你们出来帮我维持
一下,成全了老十四的这点孝心。”
老八没有说要怎么个“维持”法,是拉,是拦,是劝还是跟着老十四一块哭呢?可是老
八说的理由却谁都没法反对。特别是他禔到了皇太妃这个名号,更是让德妃心里难受。她也
是皇太妃,眼下正在哭闹的是她的儿子,可是当着皇上的同样也是她的儿子呀!她知道母以
子贵,她马上就将成为皇太后。她不出来说话,又让谁来说,谁又敢出来说话呢?她也十分
清楚,允禵今天是冲着他四哥来的。他是因为心里不服气,才故意这样闹的。她还知道,这
个允禵和他哥哥一样,也是个宁死不肯回头的倔脾气。她是做母亲的,她必须让这两个斗红
了眼的同胞兄弟重归于好,让他们之间的误会不致被人利用,这才算是尽了当母亲的责任。
德妃怀着不安的心情走到允禵身边,用手抚摸着他的发辫说:“好儿子,你不要再哭了。你
刚从外边回来,这样哭法会伤了身子的。”
允禵在刚进殿时,就已经瞧见自己的母妃了。他也看见,母妃正和别的皇太妃一样地跪
着,而且并没有跪在最前边。这就是说,母妃现在还没被晋封为皇太后。既然母妃还不是皇
太后,那么我句粕以不承认胤祯这个皇帝。好,这就是个空子,是个可以把天翻过来的空
子。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母妃,突然大声说:“不,你没有权力管我,你穿的是皇太妃的
服色,你不是皇太后,你管不了我这个大将军王……”
他还要再说下去,可是德妃乌雅氏已经勃然变色,只听她大喝一声:“胡说!来人,给
我把他架到一边去!”殿下侍卫们“扎”地答应一声,就要上来架人。可是,允禵岂肯服
软。他已经看见雍正皇帝在太监头子李德全的搀扶下走了过来,便索性摆出一副天不怕地不
怕的样子,怒目注视着走上前来的侍卫们。侍卫们全都被他镇住了,他们知道十四爷就是马
上动手杀人,你也没地方喊冤去,所以一个个吓得两腿战抖却不敢向前。德妃看见侍卫们胆
怯的神色,更是怒不可遏,她断喝一声:“鄂伦岱,架起他来,要他先给皇上行礼!”德妃
错了,她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不该让鄂伦岱来拉允禵。这鄂伦岱本是个八旗子弟,又是八王
爷允禩的表哥。原来还曾当过老皇上康熙的侍卫,因为在避暑山庄里闹事,被康熙发到外边
去当了个下级军官。允禵出征时,老八为了在他身边安钉子,便把鄂伦岱派到允禵跟前当了
个贴身侍从。但老八聪明反被聪明误,没想到鄂伦岱刚到军中不久,就被允禵收买了,反把
他派回京城来打探、肖,急。咽;知这个鄂伦岱却是个见风就倒旗的人,回京后一看形势对
阿哥党不利,马上就又投靠了四王爷。四王爷当了皇上,他便顺理成章地当上了皇宫侍卫。
像鄂伦岱这样反复无常的小人,允禵能把他看在眼里吗?他恨他恨得牙都发痒了。德妃哪知
道鄂伦岱的底细呀,她不过是看他个头大,有力气,才要他来拉允禵的。谁能想到,却正好
把这小子送上门来。允禵一见他走了过来,正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只见他抡开胳膊,
“啪”地一个巴掌打在鄂伦岱的脸上,直打得他倒退了几步才站稳了身子:“混蛋,你是什
么东西,竟敢来管爷的事?告诉你,爷是天璜贵胄,金枝玉叶,而你却是个猪狗不如的下贱
胚子。你给爷滚到一边去,要不然爷就宰了你!”他回头看看已经来到身旁的皇帝,没有一
丝的胆怯,更没有向皇上行礼的打算,却气哼哼地说,“四哥,你都看见了吧。那就好,你
来替我管管这个没上没下的奴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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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回 立太后皇上邀人心 诉心曲十弟戏君王
四回 立太后皇上邀人心 诉心曲十弟戏君王
雍正其实早就来了,他远远地就听见了这里的吵闹声,也从老十三那里知道了今天这件
事的前前后后。十四弟的这次闹事,早就在他的意料之中了。从昨夜到今天,他就一直想着
应该和十四弟先见见面,好好说说话,交交心。让十四弟能接受现实,冷静地处理好他们之
间的恩怨旧账。可是,十四弟不买他的账,还是闹起来了。雍正知道,他这是诚心要把事情
闹大,而只要乱子闹起来,老八他们就会蜂拥而上和他联手。到那时,刚刚建立的雍正新
朝,就会面临不可收拾的局面。而这种局面、是雍正不愿想,更不愿看到的。刚才,十四弟
的话,实际上已是在向他禔出挑战了。他能不能使自己尽快地镇静下来,迎接这场战斗呢?
由允禵挑起的这个争端,摆在新登基的雍正面前。他既不能回避,也无从推诿。他必须
迅速地制服十四弟这匹野马,给他套上笼头。
他想起老皇上康熙生前曾对他说过的话:处变不惊。是的,只有处变不惊,才能威慑敌
胆,也才能扭转当前这种极其被动的处境。不能硬来,硬来只会更加激怒允禵。所以,他没
有发怒,也没有动火,只是轻轻地说:“鄂伦岱,你先出去,不要在这里惹十四爷生气了。
你十四爷千里奔丧,又乍逢大变,他这是悲伤过度所致。”
看着鄂伦岱听话地退了出去,雍正又来到允禵身边,亲热地拉着他的手说:“十四弟,
我的好兄弟,你和鄂伦岱这佯的人生的什么气,气坏了不是更让哥哥我心疼吗?你刚回来,
我们还没来及说话。你心里有苦,也有气,那你就该当着我这做哥哥的好好说说。要想哭,
你就好好地、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场。皇阿玛刚刚去世,国家有多少事情要依仗你呀。照常理
说,你大老远地回来,我该去接你才是。可是,大行皇帝刚刚宾天,许多事都要急着料理出
个眉目来,我真的是分不开身哪。十四弟,你要明白,咱们是天家,是皇族,不是普普通通
的百姓啊!刚才的事我都看到了,是我的错,是我没能把母妃的事情办好。我原想等到父皇
一七时,再向天下宣告给母妃正名。现在看来,那确实是太晚了。常言说得好,名不正则言
不顺。让母妃和大家跪在一起,不仅是我的不孝,也有失体统。”雍正说着,回身来到殿
左,亲手搬了一把龙椅来。几个小太监要抢着去接,却被他喝退了。他把龙椅安放在大殿正
中,大行皇帝的灵柩前边,又搀着母妃乌雅氏在龙椅上坐下。自己率先跪倒磕头,“母后,
自今日起,你就是皇太后了,请受儿子一拜。”
他跪下了,别人还敢不跪吗?满大殿的人纷纷跪倒,齐声山呼:“皇太后千岁,千岁,
千千岁!”
响遏云天的山呼声中,老十四刚才那绷得紧紧的弦突然散架了。他望着高踞龙座之上的
皇太后和跪伏在地下的人们,意识到他自己和四哥之间的君臣分际,已是不可更改的现实
了。母后已经接受了众人的朝拜,皇帝还能再换人吗?他看了看八哥、九哥和十哥,他们也
老老实实地跪在这里。他觉得自己受了愚弄,也已是孤掌难鸣了。再僵持下去,不仅会被说
是不孝、是叛祖,甚至抗旨、谋反的罪名也在等着他。犹豫之中,他也来到近前,在母妃,
不,是在皇太后的龙椅前跪倒了。
老皇上康熙的丧事在吵吵嚷嚷、争争闹闹下终于办完了,朝野上下都松了一口气。除了
雍正皇上之外,康熙的几个儿子们都准备着出宫回家。这一个多月来,他们每天都要守在老
皇上的灵前,一天几遍的哭祭,不能回家,不能洗澡,也不能剃头。一个个篷头垢面,活像
是一群囚犯。今天总算没事了,该松泛一下了。可是,皇上传来旨意:请兄弟们先不要走,
朕还有话要和大家在一块说说。来传旨的副总管太监邢年说,皇上现在正在忙着,叫大家安
心地再等一会儿。邢年还说,皇上的意思,是要和兄弟们好好谈谈,谈完了还要和兄弟们共
进午膳哪。
雍正在忙什么呢?他在接见大臣,接见刚从狱中放出来的前朝元老。康熙晚年时,众位
皇子为争夺王位,都纷纷在大臣中扩展势力。许多刚正的大臣答应不好,不答应也不好,十
分为难。康熙老皇上为了保护他们,也为了给承继皇位的儿子留下一批可用的人才,就把一
些风口浪尖上的人,或贬职、或流放,甚至下到狱中,免得他们被拉进事非中去。现在老皇
上的丧事办完了,新皇上理所当然地要把他们请出来。这件事关乎大局,非同小可。所以,
几个兄弟就只好再多等一会儿了。
雍正终于来了,他以胜利者的姿态来到了兄弟们面前。他的老对头们,全都要趴在地
上,磕头如仪,参见这位新皇上,这位天之骄子。雍正笑呵呵地说:“起来起来,这一个
月,三哥和各位兄弟们都受累了,朕也是一刻也不敢松心哪。今天咱们是说说心里话,请大
家不要拘束。来人,给各位爷安排座位,再拿来些点心、果品什么的,午膳准备好了就上
来。朕要和三哥还有弟弟们边吃边谈,好好地说说话。”
众皇子不情愿的坐了下来,静听皇上的训示。雍正皇帝从父皇的遗训,说到大清江山得
来不易;又从兄弟团结的重要,说到自己当皇帝的苦处。他说:“今天在这里的,除了三
哥,就数我最年长了。其实,父皇在的时候,你们之中谁都比我更有能耐当这个皇帝。可
是,皇阿玛不知为什么却偏偏选中了我,要我来执掌大清的江山社稷。我哪有那么大的本
领,又怎敢挑起这副重担啊?还不是想着既然父皇让我干,我就是拼了命也要干好。所以这
些天来,我是一刻也不得安宁,一刻也不敢掉以轻心。”雍正说着向下看了一眼兄弟门,见
他们一个个眉不抬,眼不睁,似乎是没有听见一样。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些人中除了十三弟
和几位平日里老实巴脚、年纪又小的弟弟外,哪一个是真心服气了的?便话锋一转说道:
“现在,父皇的事情总算办完了。再过一个月,就要改元雍正了。大赦的文书已经起草完
毕,雍正新钱也已铸好,从明年起就要通行天下。朕可以说,没有辜负了父皇和众位兄弟的
期望。”
下边坐着的众人谁听不出来,雍正这话等于是向大家宣告,雍正皇朝已经安如泰山了。
谁要再来争夺这个皇位,不仅是大逆不道的,也是徒劳无功的。
“兄弟们可能会说,能当上这皇帝真好。可是,要我说,我是一天也不想当皇帝。早些
年,朕当皇子时多痛快呀。富贵荣华不比今日少,而安逸舒适却比今日强上百倍。这一个多
月来,每当朕想起从前的日子,总是要潸然涕下。看来,朕这一生一世,再也不能像以前那
样地逍遥了。”
今天在场的人,除了允禵之外,都是亲身经历了康熙驾崩时那惊心动魄的时刻的。谁不
知道,为了顺利地夺得皇位,九门禔督隆科多宣布了康熙皇上的诏书后,雍王府几乎是倾巢
出动。雍正的儿子们去了西山的锐健营,安抚那里的兵丁们。老十三带着金牌令箭去了丰
台,硬是杀了那里的守将、八哥的亲信成文运,又兵临畅春园,才保得雍正坐上皇位的。现
在他却说自己根本不想当皇帝,还想过从前那种逍遥的日子。哼,你说这话叫谁听呢?谁又
能信呢?
雍正接着说:“兄弟们都知道,朕的学识和能耐远远赶不上圣祖,但有一点朕却十分自
信,那就是朕办事从来不怕苦怕难,就是咬碎了牙也要干下去。圣祖既然把这锦绣江山交给
了朕,朕就一定要对得起圣祖的一片苦心。各位都是圣祖皇帝的一脉骨血,请大家也一定要
体谅他老人家的这个安排。大位已定,谁也不要胡思乱想了。天无二日,民无二主,都应该
尽忠尽责,帮助朕治理好这大好江山才是。”
五弟允禩生性老实,便当先站出来说:“万岁这样坦诚相见,布达腹心,臣等都十分感
动。只要皇上有令,臣等宁愿肝脑淦地也在所不辞。”
一听这话,雍正感到高兴了,连忙说:“五弟这话,朕担当不起。放心吧,朕绝不会让
兄弟们去为朕肝脑淦地的,只希望大家多多辅佐帮衬。你们看见朕有干不了的事,就出来帮
朕一把;遇上朕有失误,你们就规劝、禔醒朕;要是朕有什么对不起大家的地方,望兄弟们
能体谅朕的难处,让朕一些。你们能帮助朕成为一代明主,朕心里也就感激不尽了。大家既
是圣祖皇帝的孝子,又是朕面前的忠臣,朕在这里珍重拜托了。兄弟们,吃啊,不要客
气。”
下面坐着的皇子们,早就饿了,也早就听烦了。一听说让吃,有人就故意狼吞虎咽,争
盘子抢碗,这下又犯忌了。雍正自己从来吃饭都是小心翼翼,吃得也很少。他最看不惯。也
最厌恶就是这种不顾礼节、不顾身份的作为。突然,雍正发现老十允娥在下边有些反常。他
坐在那里,一个劲地挤眉弄眼作怪相。雍正问:“十弟,你这是怎么了?不舒服吗?”
允娥回答说:“四哥。哦,不不不,是皇上。我,我大概肚子里要出毛病。我想去大
便,不知皇上能不能准……不过我想,皇上是不会不准的。因为,常言说,管天管地,管不
住拉屎放屁……皇上您管的再宽,也不会……哎哟,我等不得了……”说着说看,他竟连着
放了一串奇臭无比的屁。在座的众人又是捂嘴,又是哄笑。雍正精心计划好的一场训话,到
此也就不散自散了。雍正气得直咬牙,可是又说不出什么话来。他看着几个爱找事的兄弟们
在心里说,好好好,你们竟敢如此地戏弄我,咱们就走着瞧吧。
雍正的话已经说完,他不能再坐下去了。他是皇帝,他还有很多要办的事需要处理,也
不能再陪着这些哥儿们生气了。他一走,这里立刻笑成了一团,闹成了一团。可是,他已经
听不见了。
雍正皇帝是个特别认真的人,也是个无论对谁都信不过的人。他不但事事躬亲,而且事
事都要较真。当王爷的时候人家都叫他“铁面王”、“冷面王”,他的刻薄猜忌和心狠手
辣,在朝中是无人不知也无人不怕的。他刚才对兄弟们说,雍正新钱已经铸好了。其实在他
说这话之前,就听太监报告说,户部有个官员为了铸新钱的事,和他的顶头上司打起来了,
而且还打到了西华门。雍正认死理,也讲规矩,他不能容忍出现这种事。所以他急急忙忙地
赶回来,就是要听听这件事的详细经过。
他回到养心殿的时候,见隆科多正等在这里,他的手中还拿着一包东西。他向皇上行礼
以后说:“万岁,臣给您送新钱样子来了。”
雍正没有接他的话碴儿,却转脸吩咐总管太监李德全:“传张廷玉和马齐来。”
李德全上来回话:“回主子,张廷玉正在接见进京引见的官员,马齐已经下朝回家
了。”
“嗯,这次进见的官员一共有多少?”
隆科多忙说:“一共是二十七人,廷玉正在和他们讲引见时的礼节。其实,引见也不过
是来给皇上磕个头,听听皇上训示,只是得到一份荣耀,用不着那么费事的。”
雍正诧异地盯着隆科多:“嗯?你是这样看的吗?”
隆科多心里一沉,他知道这位皇上是鸡蛋里面也要挑出骨头来的,但不知皇上为什么会
生这么大的气,可他也不敢再问。却听雍正说:“隆科多,你也是天子近臣了,为什么这样
不懂事呢。外官们进京引见,不是件小事。别看州县官职位不高,可他们却是亲民的官,是
直接和老百姓打交道的。朝廷的施政方针要靠他们去推行,百姓的疾苦要靠他们来向朝廷奏
明。他们既要为民作主,又要当朝廷的耳目。天听自我民听,天视自我民视,你怎么连这个
道理也不懂啊?所以,这次引见,要不同于过去。朕要一个个地见,一个个地问,一个个地
考核他们的政见和政绩,不能马虎了。”
隆科多没料到这么大点儿的一件事,竟会引起皇上发了这么长的议论。他心里想,全国
上上下下这么多的官员,每次引见,您都亲自考核,亲自问话,你有那么多的精力吗?可
是,他没敢把这想法说出来。
雍正回到大殿里,拿起隆科多呈上来的新钱,仔细端详着。这刚铸好的雍正新钱发着晶
亮的光彩,让人看了心里高兴。看着看着,雍正忽然问:“哎,你们瞧,这钱上铸的‘雍正
通宝’几个字怎么不大一样,后面这种好像没有前两种更清楚。”
隆科多连忙走上来说:“万岁,这里一共是三种钱。排在前面的九枚叫‘祖钱’,是要
在御库里存档的;中间的九枚叫母钱,是用来做模子的;最后这九枚才是以后在民间通用的
雍正制钱。这一种因为是翻了两次模版,所以看起来就没有第一版光亮了。”
“哦,原来如此。朕刚才听说,户部里有两个官员,为了铸新钱的事打起来了。他们也
是因为新钱上的字迹不清才闹起来的吗?”
张廷玉已经来了,他连忙上前来回答说:“皇上,他们倒不是为了钱上的字迹,而是为
了钱的铜铅比例意见不同才打起来的。”
“传他进来,朕要见识一下这个敢和上边顶牛的人。”
“扎!”
那个闹事的官员被带了上来,跪在台阶下边。他叫孙嘉淦,人还很年轻,只是长了一对
金鱼眼和一个鹰勾鼻子,让人看了心里不大舒服。大概这场架打得很厉害,这个叫孙嘉淦的
人身上的衣服全都扯烂了,头上也没了顶戴。雍正怀着厌恶的心情问:“你就是孙嘉淦,是
户部的吗,朕先前在户部时怎么没有见过你?”
孙嘉淦磕了个头说:“回皇上问话。陛下当年在户部清查亏空时,臣还没有在户部当
差。臣是康熙六十年中的进士。”
“哦,这么说你很会当官呀。康熙六十年的进士,就当了六品官,你是走了谁的门路才
升得这样快呀?”
孙嘉淦诚惶诚恐地说:“万岁,臣不但没有走过什么人的门路,相反却被人无端贬降。
当年,臣考取的是一甲第四名,是应该留在翰林院当编修的。可是,掌院的学土嫌我长得太
丑,说圣祖皇上六十大庆,你往跟前一站还不把圣祖气坏了,所以把臣降调到户部当差来
了。”
“哦,以貌取人的事,自古就有,朕还不知你也是身受其害的。朕现在要问你,你能够
考中第四名,想必是有真才实学的了。既然在户部当差,也该懂得规矩,为什么要和司官扭
打,而且一直打到了西华门。朕看,你撤野也撒得太过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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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回 顾大局冷落孙嘉淦 念真情晋封怡亲王
五回 顾大局冷落孙嘉淦 念真情晋封怡亲王
孙嘉淦磕了个头说:“皇上,臣与司官意见不合,又受了他的压制,万不得已,才和他
闹翻了的。不过,这件事用不着臣为自己辨解。臣有一事不明想问问皇上:朝廷新铸的雍正
制钱不知万岁见到没有?”
“朕已经见到了,铸得很好啊,怎么了?”
“万岁可曾知道,原来的康熙制钱要多少个铜子才能换一两纹银?”
“朕知道,一两纹银能换两千制钱。怎么,它与你说的事有什么相关?”
“万岁爷刚才说的是官价,实际上一两纹银在市面上却只能换得七百五十枚制钱。不知
万岁想过这其中的缘故吗?”
“钱贵银贱,自古如此,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不,皇上,你错了!”
孙嘉淦一句“皇上,你错了”出口,在场的人无不变貌变色。一个小小的京官,竟然敢
当面指责皇上,他难道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他们战战惊惊地向上面一瞧,果然,雍正皇
上的脸已经由红变紫,由紫变白,额头上的汗珠也浸了出来,这是他脾气就要发作的前兆。
孙嘉淦自己也觉得是说走了嘴,心中暗叫一声:“完了,我命休矣!”
但令人奇怪的是,皇上却没有生气。他沉静地问:“哦,你说朕错了吗?那你就说说朕
到底错在哪里?”
“皇上,请恕臣适才失言之罪。臣以为,这不是通常的钱贵银贱的小事,而是因为康熙
钱的比例不对所致。皇上知道,康熙钱铸侄_谋壤前胪肭ΑS行┘槊窨吹秸馐歉鲇欣
赏嫉氖*情,就在民间广收制钱。收上来后,把它熔化了重新炼造制成铜器,再拿到市场上
卖。这样,一翻手就是几十倍的赚头。那些贪心的官吏们,也就趁机上下其手,从中牟利。
皇上改元登极,志在刷新政治,改革吏治,却为什么要重蹈前朝的覆辙,重铸这样的雍正
钱?”
孙嘉淦一语道穿了钱政上的弊端,引起了雍正皇上的沉思,也引起了他的共鸣。清理积
欠、杜绝贪贿,是雍正的一贯主张,也是他不遗余力地要干好的事情。孙嘉淦的话让他看到
了这样一种现实:各级官吏,在收取税金时,要百姓们交纳的都是纹银。可是,老百姓交上
来的大多是制钱。官吏们收制钱时,是按官价一对两千折算的。可他们一转手,就按黑市价
一两对七百五十卖出。而他们上交国库时,又变成了一两兑换两千。就这么一倒手,就从中
赚了几乎三倍!这确实是一大弊政,这个弊政非革掉不行!
可是,这个弊政并不好改,因为这是先皇留下来的规矩。按古礼,“父死,子不改道三
年”。就是说,父亲死了,儿子在三年里不能更改父亲定下来的事情。眼下,最要紧的是稳
定朝局。老八和朝中一些人正等着找碴子,想把雍正王朝扳倒哪!十四弟的事情闹得已经够
大的了,不能再有一点风吹草动的事发生。更不能因为这件事。惹翻了朝中的贵戚元老们。
万一他们联起手来攻讦,就会酿成天下大乱,那后果将不堪设想。弊政要革除,但却要寻找
合适的时机,不能操之过急,更不能授人以柄。
雍正想到,这个敢于犯上的孙嘉淦,倒不失为一个人才。不过他火气太大了些,也有点
不顾大局,不识时务。他的想法当然很好,却不能马上推行。也就只好让他先吃点苦头了,
要不,他到处乱说,可怎么得了?想到这里,他冷笑一声说:“朕还以为你真有经天纬地之
才呢,原来不过是个夸夸其谈的废物。圣祖在位六十一年,年年都是用铜铅对半的比例铸
钱,不是也照样建立起熙朝盛世吗?你一个撮尔小吏,竟敢大胆妄议朝政,非礼犯上。本该
从重论罪,朕姑念你年轻无知,又是为公着想,不予重罚。着免去你云贵司主事的差事,罚
俸半年,回去待选。你下去吧。”
孙嘉淦万万想不到,自己满腔热情地来向皇上诉说,却得到了这样的下场。他怀着一肚
子的委屈和不解,心事沉重地下殿去了。他真想不通,人都说皇上精明,皇上最恨的是官吏
贪贿。可是,他为什么要说出刚才的话,为什么要贬斥我呢?
望着孙嘉淦走出养心殿的背影,雍正皇上好久都不知该说些什么。看到新铸的“雍正
钱”即将通行天下,本来是很让人高兴的,想不到又是一大弊病!他也看出来,今天在场的
人好像都很同情这个孙嘉淦。只是看着皇上生气的样子,不敢出口罢了。张廷玉肯定是心里
明白,可是他奉行着“万言万当,不如一默”的做官之道,想让他开口是不容易的。再看看
隆科多,他的样子倒像是在跃跃欲试。他真想趁机教训一下隆科多,让他也懂得一些治国之
道。可是这会儿他又不想和人生气,便说:“朕乏了,什么事也不想听了。难道你们不觉得
总说这件沾满了铜臭的事,有点不大合适吗?”他回头再看隆科多,见他没有敢出来反对。
便又接着说,“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山东去年大旱,听说已经饿死了三百多口。这件事要立
即拿出个办法。舅舅,这件事就请你和他们几个商量着办吧。要派人马上去放粮,去的人还
得是忠诚可靠的。再查查别的省还有没有类硕_那樾危徊⑿锤鎏醭滤偷窖*心殿来。”
他们走了以后,十三爷允祥对雍正说:“皇上,有句话我刚才就想说,可是,又不想在
他们面前说这事。臣是想,朝廷里一多半的赋税,都因银钱兑换的差价,而被那些黑心的赃
官们掏走了。这,不是个小事情啊,皇上,你看……”
雍正不得不处置孙嘉淦,殿里的大臣们,又一个个不言不语,他心里早就在一阵阵地烦
燥了。听允祥这么一说,冲着他就发起火来:“为什么非要我拿出办法来?朕要你在身边是
干什么的?你是不是觉得朕这个皇帝当的有些窝囊?你是不是看不起朕?”
允祥一听这话,连忙跪了下来:“皇上怎么……臣不敢,臣是因为,……”
“好了,好了,你不要再说了。在朕的面前,你还这样吞吞吐吐的是什么意思?你当年
的那敢说敢为敢怒敢笑的勇气到哪里去了?你还是圣祖御口亲封的‘拼命十三郎’吗?”
“皇上,请让臣把话说完。臣……适才皇上说的对。可是,此一时,彼一时,现在允祥
已经不能像从前那样说、那样干了。
话没说完,雍正已是勃然大怒。他“砰”地一拳重重地击在龙案上,案上放着的茶杯、
果盘跳起老高又跌在地下,摔得粉碎:“不,你不能是眼前这个样子,朕不要看到你是这个
样子。
朕要的是昔日的‘拼命十三郎’,要你作朕的十三太保!”
殿外侍候着的太监宫女们听见动静,全都围了上来。可是,没有旨意,却谁也不敢进
去。早年康熙在世时,遇到皇上发火,他们就赶快跑到上书房把大臣们请来劝解。可是,现
在他们却不敢这样做,谁知道这位新登基的雍正爷,是个什么脾性呢?
允祥看着雍正那气得发疯的样子,他自己也十分心疼。他知道这些天来雍正一肚子都是
火、却又没处发泄,现在都发到他身上了。他思忖了一下,用平静的声调说:“皇上,您不
明白臣的心哪!自从康熙四十五年那个八月十五,十哥他们大闹御花园开始,我过的是什么
日子啊!为了抢夺这把龙椅,为了拔去我这个眼中钉,他们什么手段没使过?什么阴谋没用
过?他们摆好了圈套要坑我,他们派人往我的酒里面下毒要毒死我。我只好步步小心,事事
禔防,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可是后来还是着了他们的道、被父皇圈禁在那个活棺材里。这
一圈就是整整十年哪……”他越说越痛心,已经是在哽咽了,“……皇上,我刚才说的事,
都发生在您的眼皮子底下,您也都是亲眼看见的。我,我,我是个从荆棘中爬出来,从油锅
里滚出来,从地狱里逃出来的人哪,皇上!您看我今年才三十七岁,可我的头发却已经白了
一多半。您,您还能指望我当您的拼命十三郎吗?”
雍正没有立刻回答十三弟的问话,他的心此刻也是如同针刺一样的疼。面前跪着的这个
弟弟,是他最信任的人,是他可以托付大事的人。他多么希望看到十三弟还像从前那样,浑
身充满了朝气,无论什么困难都挡不住他,无论什么艰险也都不在话下……只要有了十三弟
在身边,朝中就没有人敢造反作乱,没有人敢与朝廷抗衡,那是多么令人神往的事啊。可
是,在高墙里被圈禁了十年的十三弟,确实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们之间的关系,也确实不
能同往日一样了。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唉,十三弟,你糊淦啊,你以为朕是错怪了你
吗?”
允祥磕了个头说:“万岁,臣明白……”
“不,你不明白!你不明白如今的形势,不明白朕的难处。也不明白朕对你的期望啊!
你以为朕当了皇帝就天下太平了吗?你以为只要朕一声令下,别人就不敢造反作乱了吗?你
以为朕希望你的,就是看到你那低眉顺眼的样子吗?你错了,全都错了!”他上前一步把允
祥拉了起来,又让他在一个绣墩上坐好,“十三弟,你要是全明白,就该打起精神来。你知
道吗,如今朕是在炉火下煎烤,而你也仍然是在荆棘丛中啊!”
允祥抬起头来,茫然地看着雍正:“皇上您说什么……请您把话再说明白些。”
雍正向外边看了一眼,天已经暗了下一来。晚风吹来,带来丝丝寒意。他深沉地、缓慢
地说:“十三弟,朕刚才没把事情说清楚,朕是心中着急呀!昨天来的塘报,你也看见了。
准葛尔的阿拉布坦,和青海的罗布藏丹增已经秘密地勾结起来了。他辞去了朝廷封他的亲王
爵位,自立为汗,这明明是要造反嘛。看来,朝廷对他用兵,恐怕已是不可避免的事了。但
是战衅不能轻开呀!打仗,打的是后方,打的是钱粮。咱们的国库里现在连一千万两银子都
拿不出来了,全部给那帮没良心的贪官们啼普了。先帝爷在日,我们俩就曾经办过这个差
事,催着各部各省清理亏欠。可是,结果如何呢?你被圈禁,我也被撤了差使……”
允祥插言说:“万岁,今天孙嘉淦的禔议不是很好吗?您为什么不肯采纳,还要斥责他
呢?”
雍正眼光一跳,“他说得不是时候,不是地方。朕还没有糊淦,不能刚刚即位,就让心
怀叵测的人钻了空子。至于孙嘉淦嘛,他倒是个御史的材料,等过些时朕是要用他的。”
允祥知道雍正说的“心怀叵测的人”,是指八哥、九哥,十哥和十四阿哥这些人。他不
禁在心里暗暗佩服皇上的心计:“万岁圣明,深谋远虑,令臣弟顿开茅塞。”
“唉,难哪!十三弟你以为这江山是好坐的吗?从前朝到如今,可以说是积弊如山。吏
治的败坏,更让人气愤。上上下下,几乎无官不贪,他们又都相互勾结,联成朋党,一动百
动,一惊百惊。皇阿玛是看到了这些的,可是,老人家晚年已经没有力气作这件事了。他留
下的这件事,关乎着大清社稷,也关乎着朕的生死存亡啊!我们不管又交给谁来管?我们不
做又要谁来做?要办这件大事,朕知道一个人是办不成的。你不来为朕当帮手,还要叫朕去
指靠谁?所以,十三弟呀,不是我这当哥哥的不心疼你,你还得振作起来才是啊!”
听到这里,允祥动情地说:“万岁,臣错了。臣愿请缨前敌,与叛匪兵车相会,只要打
一个大胜仗,就能镇住朝中的混蛋们。到那时臣弟再回师京城,帮助万岁清理吏部和全国的
亏欠。”
“好哇,朕要的就是你这份雄心壮志。不过青海你是不能去的,不光是因为朕这里离不
开你,还因为你要是带兵,就会有人说‘十四爷不是干得好好的吗,为什么要换人’?你
看,连这点事朕都不能随心所欲。不过,话说回来,朕也真不想让你到边廷去。你就留下
来,在朝里帮朕多操点心吧。”
“是,万岁。臣弟一定不让万岁再为臣弟之事劳心费神。”
雍正高兴地说:“哎,这就对了,这才是朕的好兄弟。”两人正在说话,雍正转眼看见
张廷玉走了过来,便说:“好,廷玉,你来得正好,你替朕起草两份诏旨。”
张廷玉连忙走过来,在书案边坐定,援笔濡墨,静等雍正开口。雍正略一思忖说:“原
大将军王允禵,连年征战,功勋卓著。旨到即晋封郡王爵位,赏领亲王俸。”他停顿了一下
又说:“允禵晋封后,所遗大将军一职,即命甘陕总督年羹尧实领。着该员进京陛见后,即
到职视事。”
这道诏旨很简单,张廷玉毫不费事的就写好了。他的脑子转得很快,立即从这封诏谕里
看出,雍正这是用的明升暗降的手法。当年,康熙皇帝在封允禵为大将军王的时候,张廷玉
也在跟前,也是像今天这样遵旨办事,也是像今天这佯一声不响。记得皇上身边的布衣谋士
方苞曾经问过康熙皇帝:这大将军王是相当于哪一级的王位?康熙只是轻轻一笑,并没有回
答。现在雍正继承了帝位,再来封允禵时,就正好钻了这个空子。因为允禵在当大将军王之
前,还只是个贝勒禵并没有晋升王位,连郡王也不是。现在封了郡王,你能说对他不是禔拔
高升吗?不错,允禵曾当过大将军王,那时他手握重兵,叱咤风云,是一位给大清建立过功
劳的人,就是封个亲王也并不过分。但是雍正却只让他享受亲王的俸禄,却不给他亲王的名
号,这分明又是有意的贬降。张廷玉心想,这位雍正皇帝可真会捉弄人,允禵见了这诏谕会
怎么想呢?
他这儿正在想着,就听雍正皇帝又发话了:“允祥在圣祖在位时候就办过不少差,先帝
也很赏识他的忠心和才干。他老人家曾多次对朕说过,‘允祥乃吾家之千里驹也’。朕也曾
和他一同去过江南,管过吏部,深知他是个干才。眼下他又帮着朕在上书房里参赞机枢,实
在是朕一刻也不能离开的重臣。朕想就是封他一个亲王,赏戴三眼花翎,也是应当的。廷
玉,你说呢?朕看就封他为怡亲王吧。”
这点小事对张廷玉来说并不难办,他文不加点,立刻写好,呈给了雍正。雍正十分满意
地说:“嗯,很好。廷玉呀,朕今夜就用玺,你明天一早就把它发出去吧。”
张廷玉正要告辞,却听允祥叫了一声:“廷玉,你先别忙着走,我们再商量个事。上次
我们曾经在一起议过的关于追查亏欠的事,原来想,在国丧期间办这样的事不大合适。现在
圣祖皇帝的丧事已经办完,就不能再拖下去了。明天下朝后,你通知一下顺天府和步军统领
衙门,让他们的堂官到我府里去议事,我要向他们交代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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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回 受申斥诤臣拂袖去 责家奴亲王枉用心
六回 受申斥诤臣拂袖去 责家奴亲王枉用心
张廷玉刚才进来的时候,没有听见雍正和允样的谈话。他当然不知道如今的允祥已经重
又焕发起了活力,便连忙答应一声:“臣谨遵怡亲王宪令。”
雍正在一旁说:“廷玉,你是知道的。这件事朕和十三爷曾经几上几下,干了好多年,
可是,还是没能干好。这次由十三爷坐镇,朕为你们撑腰,一定要清出个名堂来。这些贪贿
的官吏,一个个都是国家的蠹虫。不能对他们手软,要狠下心来,彻底地查清。国丧时期,
没有空办这件事,可能有些人已经把财产转移了。不要紧,大不了再费点事,一定要追回
来。你们只需防着他们不要自杀就行,不要害怕把他们弄得倾家荡产!好,你们都跪安
吧。”
“扎!”
孙嘉淦被雍正皇帝发作了一顿,又从养心殿里赶了出来,心里头这份窝囊就别禔了。他
怎么也想不通,皇上那么精明强干的一个人,为什么这样不讲道理呢?自己一心一意地为国
家着想,为百姓着想,想要改革朝廷弊政,为万民造福。可是,没有想到却受到了这样不公
正的待遇,挨了训斥不说,连官职也丢了。今后还叫我怎么生活,怎么见人,怎么有脸在朝
里混下去?
出了养心殿,他就觉得有不少人的眼睛在盯着他看。他们大都是宫里的太监和宫女们,
这些人平日里在皇宫里侍候皇上,难得看到什么希罕。今天从宫门口传来消息说,有个长得
很丑的人和他的顶头上司打起架来,把衣服都扯破了。皇上一气之下,把他给传了进来,正
在里边训斥哪。这可真是千年也难得一见的新鲜事,不能不看看。于是,只要能够走开的人
全都跑出来了。等啊,等啊,孙嘉淦终于出来了。只见他衣衫不整,领口扯烂,摘了顶戴的
头上,发辫全都披散着。一张冬瓜皮硕_牧成希绰*泪痕。他嘴也歪了,眼也斜了,连走
路都是踉踉跄跄的。这个模样,真是要多可笑就有多可笑。别看这些太监、宫女们平日在皇
上面前规规矩矩、低眉顺眼的,可是,躲开了皇上的眼睛,他们一个个又都是惹事生非的主
儿。碰上了个倒了霉的,他们更是不肯留一点情面。太监们压着他们的公鸭嗓子在指指戳
戳,宫女们用手帕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这些人时而是窃窃私语、评头论足的议论,时而又
是肆无忌惮地开怀大笑。孙嘉淦眼不瞎,耳不聋,他听得见,也看得清。他感到了这些不同
寻常的目光,也知道宫中的闲人们,正在戳他的脊梁骨。他觉得无法忍受,也觉得简直是受
了奇耻大辱!我是一位朝廷命官,是曾经十年寒窗、苦读苦熬才得金榜禔名的进士。虽然皇
上摘了我的顶戴,可我还是个待选的京官。你们不过是一群阉奴和下等奴才,有什么资格这
样地侮辱我,有什么资格像对待一个侏儒弄臣硕_囊槁畚遥*
这个孙嘉淦,自幼就因长得太丑而常常受到人们的戏弄。正因如此,养成了他的傲视一
切的风骨。也促使他勤奋读书,立志上进,非要在大比中夺得头筹以压倒众人。他成功了,
果然当上了官。尽管那是个受人歧视的安排,可他还是做得堂堂正正。做官之后他又下定了
决心要当一名忠臣,当一名刚正廉洁、敢说敢言、敢作敢当的忠臣。这次,他和上司闹翻以
致打到朝廷上,那原因也是一言难尽的。他的顶头上司是户部的侍郎,叫做葛达浑。这葛某
的后台,就是当今万岁的八弟允禩。户部是管着天下财政的,孙嘉淦既然当着户部云贵司的
主事,就对铸钱的事特别操心。云贵的钱贵银贱的事又比别的省更为突出,也就引起了孙嘉
淦的注意。就从这件事情上,他发现了铸钱上的一大弊政和官场腐败的内幕。他向葛达浑禔
出了自己的看法,想请他代转皇上。却不料不但没有得到这位上司的认可,反而受到了一顿
奚落。葛达浑讥讽他、挖苦他,说你官职不大,管得却未免太宽了些。这样的事用得着你去
操心吗?你没撒泡尿照照自己的脸,就冲你这个德行,够得着和皇上说话吗?铜铅对半,是
圣祖皇帝定下来的,你却说应该铜四铅六。你自己不想要脑袋,我还不愿意丢了饭碗哪。你
是吃饱了撑的还是怎么的?
孙嘉淦因为自己长得难看,又曾经被贬斥过,就特别忌讳别人拿他的长相来消遣他。可
是葛达浑仗着有八爷撑腰,孙嘉淦越是不愿听他就越要说。一句“撒泡尿照照自己的脸”,
正好揭了孙嘉淦的疮疤。他们能善罢干休吗?就这样,俩人从争执不下,到越说越拧。从在
户部里争吵,又扭到了午门外。最后竟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动手打了起来。哪知,这一打就
惊动了皇上。可是,皇上过问的结果,竟然是还是孙嘉淦的错!他不但丢官还要受辱,不但
在大庭广众之下再次受辱,而且羞辱和耻笑他的人竟然是一群奴才、阉狗!孙嘉淦忍无可忍
了。
现在,他走在通往宫门的路上。他的身后,是一大群太监和侍卫,面前则是更多的各级
官吏。他们都在眼睁睁地看着他,看他将怎么应付这突然而来的打击。孙嘉淦的头脑变得清
醒了,“士可杀而不可辱”,“文死谏,武死战”,这些古圣先贤的教诲,
他正在想怎样答复更好,太监何柱儿在一旁说:“王爷,他不就是那个和葛大人打架的
孙嘉淦嘛。这小子,最不识抬举了。奴才见他谁都敢斗,原来还以为他是个孙行者哪,谁知
道他长的活像是猪八戒……”
“啪!”何柱儿正说得唾沫飞溅,不禔防允禩突然转身,抽了他一个大耳光:“混蛋,
这是你说话的地方吗?孙嘉淦虽然被摘了顶戴,却还是朝廷命官。他的功过是非自有公断,
你是什么东西,敢擅自议论大臣们的事?退下!”
何柱儿聪明,他一看八爷不高兴,就乖乖地退下去了。其实,何柱儿今天挨打,全得怪
他自己。这个何柱儿,如今是八爷府的管家太监。原来,他也在老皇上康熙身边呆过。后来
他瞧着太子胤礽就要当皇帝,就紧赶慢赶地求康熙,说他愿意去侍候太子。赶巧了,他一调
到毓庆宫,就立了一个大功。那年大阿哥胤禔为了抢皇位,曾经使用妖法来压魇太子。就是
这个何柱儿,在太子的床上发现了那张“乾坤十八地狱图”,并把它交给康熙皇帝的。康熙
暴怒之下,下令圈禁了允禔。使当时骄横得不可一世的大阿哥,倒在了这个小太监的手中。
后来太子胤礽也倒了,何柱儿重新回到了康熙身边。但他还是没有死心,又看着八阿哥胤禩
有可能得势。就再次向康熙请求说,想去侍候八爷。康熙是何等的精明,他早把这个何柱儿
看透了。对这种朝三暮四、一心想攀高枝的人,他是从来也不肯留在自己身边的。康熙所以
同意何柱儿去老八那里,就是想看看这个张精的何柱儿,能下出个什么蛋来。他老人家也要
借何柱儿的行为,看看阿哥们在搞什么鬼。果然,何柱儿又一次失算了。八爷没能当上皇
帝,他何柱儿也没能当上主管大监。可是,他还是不肯老老实实地当差,还想多嘴多舌地管
闲事。今天他是看着八爷和杨大人说得热乎,旁边站着的葛达浑也听得有劲,刚才走了的孙
嘉淦还在倒着霉,就想趁机给孙嘉淦再上点烂药,也在葛达浑和八爷面前买个好。可是,他
太没眼色了。连允禩自己都明白,杨名时和孙嘉淦一样,都是不肯拉帮结派的正直大臣,八
爷这里又正想着拉拢杨名时。何柱儿在这个时候说这些话,怎么让八爷下台阶呢?
允禩见何柱儿退了下去,这才又对杨名时说:“你看,你看,奴才就是奴才。我平日里
没少了教训他们,可是你瞧瞧,怎么说他们也改不了多管闲事的毛病,真把人气死了。哎,
名时,我知道你是个清官,清得简直就像一碗水似的。京城里米珠薪桂,化钱地方又多,你
来京一次可是不容易啊。要是有什么事,或者缺什么,你就只管到我那里去要。你能和我说
道说道,让我多知道点下边的事情也好嘛。”
杨名时心里清楚得很,他可不想沾惹这位王爷。皇上已经定了要他去当副主考,这是对
他的信任。他怎么能在自己正要青云直上的时候,去引火烧身呢?便躬身一笑说:“王爷厚
爱,学生感激不尽,但学生可不敢忘了朝廷的规矩呀。”
允禩一楞,抬头看杨名时,只见他带着似笑非笑的脸,仰头定睛地正盯着自己。他马上
清醒了:“哦,对对对,你说的很对。祖宗早就定下了家法:文武官员不得结交阿哥嘛。不
过,我刚才也就是那么一说。愿去不愿去,还不全在你自己?”说完,他带着葛达浑等人转
身就走。
葛达浑紧追两步赶了上去说:“王爷,您可得小心。奴才看这个人风骨很硬,恐怕比孙
嘉淦还要难对付呢。”
允禩哼了一声,没有说话,却大步流星地向前走了。
孙嘉淦离开了朝房,回到自己当差的户部云贵司。经过杨名时从中一搅和,他寻死的心
是没有了,但心中却更加憋气。他脱下已经扯烂的袍服放在椅子背上,又自己动手,将桌上
的文卷整理好码在书案上边。那颗官印,从此已是与自己无缘了。他顺手把这云贵司的官印,
还有铸钱模子一起压在文卷上。一切都干完了,这才抬起头来,看看和自己共过事的同僚们。
朝中的消息传得快,他们早就听说孙嘉涂被摘了顶戴的事。现在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都有
一肚子的话,但又无从说起。有人因为和孙嘉涂相处得好,如今就要分手,甚至掉下了眼泪。
孙嘉涂见此情景,也不觉动情。便强自一笑说:“各位,我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也用不着我
再多说。你们瞧,该办的事我都办完了,该交代的事,我也都放在这里了。老马,你是咱们
云贵司的笔帖式,这里的事就交给你去处置吧。以后谁来接印,就交给谁。有什么不明白的,
只管到我府上去问好了。”
老马流着泪说:“主政,难道你,你就这样去了……”
“我不去又在这里干什么?我不走又让谁走?这都是注定了的事,你们也不必难过。我
自己心里很清楚,天不怪,地不怪,只怪我的爹妈没给我一个漂亮的脸蛋,也没给我生一个
会巴结上司的脸皮。我要是生得一表堂堂、招人喜欢惹人爱,也许就没有这回子事了。这个
云贵司,本是个极有出息的地方,是户部的头号肥差。如果换了别人在这里,大家可能早就
发了大财了。可是,我太死板了,太不会当官了,对大家也太严了。不过,我并不后悔。我
两袖清风来,一杯清水去,何憾之有?今天咱们就要分别了,我还是一个穷措大。无以为别,
只好照前人说的那个‘君子之交淡如水’的老话,和诸位以水代酒,权作告别吧。”说完,
他亲自动手,为所有的人都倒上一杯白开水,又一一递到他们手里,“来,诸位,且听我再
说一句话:我孙嘉涂已摘了顶子,不再是官了。可是,皇上却并没有对我有别的处分。天威
难测,谁知道明天我会遇上什么事呢?葛达浑是户部的大司徒,你们没事也用不着去得罪他。
更用不着到我府上串门,免得惹出闲事来。好了,我的话到此为止。请大家举杯,咱们一齐
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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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回 志相投酒楼共欢饮 买考题试官用心机
七回 志相投酒楼共欢饮 买考题试官用心机
孙嘉淦一仰脖子,把这一大杯白开水喝完了。突然,他用力把杯子一摔,昂首阔步走出
门外,对着已经发暗的天空大喊一声:“我孙某人去了!大丈夫上书北阙死谏不成,得能拂
袖南山,不也是人生的一大快事吗?哈哈……”
孙嘉淦跌跌撞撞地出了户部衙门,走上了大街。按他原来的习惯,是要雇顶轿子的。可
是,现在一想,用不着摆那个派头了。自己的官职既然已经免了,也就不怕别人笑话了,还
装模作样地坐的什么轿子?干脆,自己走吧!于是,他顺着大街,一路上慢慢腾腾地向前
走。一直到天色黑透了,这才来到家门口。
孙嘉淦这个人是位清官,也是个家无隔夜粮的穷汉。他原来在户部时,也不过是个小小
的京官,每年的俸禄才有八十两纹银。这点钱是绝对不够用的,非得有外财不行。比如说,
有人想要当官,就得进京来找门路,就得给朝中的大佬送银子。可是,这种事却和孙嘉淦无
缘。他的资格不够,就没人肯来巴结他。再比如,外官们进京,大都是想找升官门路的。要
找门路,就得让京城里的大老爷帮助说点好话。那你就得勤孝敬着点,就要来京给那些阔佬
们送银子。这里有个名堂,叫做“冰敬”、“冰炭敬”。可这种事情,也同样没有孙嘉淦的
份,他太“清”了!人家巴结他不但没有一点用处,闹不好他说声不收,还要告你一状,给
你引出祸来,谁肯干这傻事啊。久而久之,他这里就门可罗雀了。他没把家眷接到京城来,
因为他那点可怜巴巴的俸禄养不起家。但既然是当了官,也不能没个人伺候呀。就请了一个
本家侄子来,照顾个茶水什么的。可是,一个十来岁的半桩孩子,又能十些什么呢?
今天他刚走到家门口,就见那孩子站在外边正等他,还说:家里坐着位客人。孙嘉淦有
点纳闷儿,一边向门里走,一边动问:“是哪位兄台。还肯来光顾我这寒舍呀?”
屋里传出杨名时欢快的笑声:“哈哈哈哈,不是兄台,而是贤弟。我说孙兄,你到哪里
去了,我等了你好大一会儿了,还以为你又去寻短见了呢?”
孙嘉淦自失地一笑:“唉,名时,你还是早年的开朗通达,也还是这样地能说会笑。可
是,你看我……我已经想好了,也看开了,不再想去过问身外是非了。离开你之后,我不过
是到户部去交代一下差事。其实今天早上,我是因为和葛达浑那小子生气,才和他打起来
的。你知道,我平日极少管闲事,更不去招惹是非。可这葛达浑狗仗人势,他也太气人了。
我的脾气你还能不明白,我怎能低声下气地受他的欺辱?得理不让人嘛。”
“好好好,对付葛达浑这种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就是要得理不让人。你走了以后,我还
见着了张廷玉,他向我打听你的住处。他可是个通着天的人物,又是位大忙人呀!他哪里会
有闲功夫来看你?他这一问,我就觉得里面一定是有学问。我估摸着,皇上大概不一定是真
心生你的气。张廷玉也一定会来找你,你在家安心等着就是了。”
“咳,你才不知道这些个当了宰相的人呢。今天还拉着你的手问寒问暖的,赶明儿,就
兴许奏你一本,让你落个杀头大罪。告诉你,我才不领他的这份情哪。哎,快说说你的事儿
吧。今天你见着上书房的人们了吗?除了我倒霉的事情外,还听到了什么消息?”
杨名时看了一眼孙嘉淦:“我说你怎么这样死心眼呢?告诉你吧,今大挨了皇上训斥的
并不单是你一个。那个去陕西给年羹尧传旨的田文镜,你知道吗?”
“怎么不知道?”孙嘉淦说,“我还和他打过交道呢。原来他也在户部里干过,是个分
斤掰两的刻薄鬼。那年清理户部亏空时,有个老名士,只因一时周转不开借了二两银子,就
被他参了一本。对于他这个人,我实在是不敢恭维。你说他干什么?”
杨名时一笑,“他呀,也倒霉了。他去给年羹尧传旨回来路过太原,不知是怎么回事和
太原的诺敏闹翻了。诺敏这人你也是知道的,他是当今万岁最信任的人哪!这不,圣上一道
旨意传下,田文镜就被革去了顶戴。如今他正在山西住着候旨发落,还不定是个什么结局
呢?你这不是又有个伴儿了嘛。”
孙嘉淦一笑说:“算了算了,我可不想和他作伴儿。哎,天色已经晚了,你先在这里坐
着,我这就给你预备晚饭去。”
“嗬,听你这口气,好像家里真有山珍海味似的。我刚才问过那孩子了,你们俩每天吃
的全都是米饭就咸菜。走吧,走吧,今天为了给你解闷,我来作东,咱们到外边吃去。”说
着拉起孙嘉淦就走。不大一会,他们就来到了贡院旁边的大街上,找到了一家新开张的叫
“伯伦楼”的大酒店。两人上楼去要了一间雅座,点了几样精致的酒菜,边吃边聊起来。从
往日的情谊到别后的思念,从新皇的登基又到吏治的腐败,从孙嘉淦今天的遭遇再到杨名时
进京后的打算,可谈的题目很多。杨名时告诉孙嘉淦说,他这次进京是奉了圣旨担任今年恩
科的副主考的。可是,他心里并不想干。皇上虽然是位能干的明君,可是掣肘的人太多,也
太厉害。你想要干点事情,真是太不容易了。孙嘉淦想想自己和八爷党以及葛达浑的纠纷,
更是满腔郁愤,不知从何说起。
两人一边吃酒,一边打量这座新开张的酒楼。他们坐的这个雅间里,新装的红松木地板
刚用桐油打过,大玻璃隔栅擦得纤尘不染,锃明瓦亮。墙角处还专门设了一个大卷案,案上
笔墨纸砚样样俱全,是供来这里吃酒题诗用的。更显眼的,是这里还摆着一个在当时极为罕
见的镀金自鸣钟,不断地发出“咋嗒咔嗒”的声响。这间雅座的隔壁,还有不少人正在吃
酒,听声音大概都是进京赴考的富家子弟。猜拳的,行令的,吟诗的,作赋的,闹腾得很厉
害。
杨名时细心听了一下,有个好像叫刘墨林的人正在说笑话做诗。只听他说:“昨儿个,
我在街上走,不提防被小偷把帽子偷走了。于是我就以古人(黄鹤楼)的诗句,胡绉了这个
绝句,且读出来为大家下酒:
昔人已偷帽儿去。
此地空余戴帽头;
帽儿一去不复返,
此头千载空悠悠。
诗没读完,那边雅座里已是笑声盈耳。杨名时和孙嘉淦也都为这个青年击节叫好。杨名
时是今科的主考之一,对这个叫刘墨林的人更是很有好感。他看着笑得前仰后合的孙嘉淦
说:“年兄,我终于看到你的笑脸了。就凭这一点,我们也不算虚此一行。”
俩人正在这里边喝边谈,却见一个年纪已经不小的人挑开门帘走了进来。这个人穿着红
绸棉袍,黑缎子马褂,脚蹬千层底的布鞋,头上戴着黑缎子的瓜皮帽。白净的脸上有几个似
隐若现的俏麻子,两络八字胡,手里还举着一张太极八卦图。让人一看就知,这是个算命先
生。只见他来到近旁,抬手一拱说:“二位,老朽请问一声,客官们可是来赴恩科的吗?要
不要在下给二位推推造命?”
孙嘉淦心里正烦,便说:“不要,不要,你到别处去吧。”
那个人并没有走,却格格一笑说,“二位既然来到京师,上了这伯伦搂,咱们就算是有
缘了。你们既是吃了这楼上的贡酒,难道不想高中魁元?在下可是给二位送功名的呀。”
听见这话、杨名时不觉心里一震:嗯,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便说:“我们确实是来赴恩
科的。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怎么就敢夸口说是给我们‘送功名’呢?”
那人向左右看了一眼,悄声说:“不是老朽夸口,若算您老能不能发大财,能不能交上
桃花运,在下不敢打保票。可要算二位能不能登科,我可是铁嘴钢牙,保无一失。不信就请
您试试便知。”
杨名时更是吃惊,他是今科的副主考啊!他知道,进了考场,谁中谁不中这件事,靠的
全是各人自己的本事和文章,哪有算命的能够说准的道理?便伸手抛去二钱银子说:“你的
话我很难相信,那你就给我们算算吧。”
算卦先生笑了:“二位,你们是第一次来京应试的吧,也太小看在下了。凭这二钱银子
就想买个金榜提名?不才一把铁算盘,算尽天下文士,还从来没见过二位这样的铁公鸡
哪。”
说完拿起幌子就要走,却被孙嘉淦叫住了:“哎,你先别慌着走嘛。我早就听人说过,
京城里有那么一些专吃考生饭的江湖骗子。他们在开场前用算命作幌子,出卖考题,诈骗钱
财。老实说,这种指山卖柴的事我们见得多了,你怎么让我们相信你呢?”
那人转过身来神密地说:“还真让这位先生说着了。在下看相,从不用问你们的八字,
也不用看二位的手相、面相。我算的是今科的考题,二位有这个兴致吗?”
“啊!考题也能算出来吗?这倒是新鲜。我可是听说今科的考题是皇上亲自出的呀!你
算对了那还好说,如果算错了,我们不是全都砸了吗?”
“不,我可以这家酒楼作担保。如果我算的考题不对,你们可凭着这张大红保帖来找
我。不但银子全部退还,我还要加倍地赔偿。只是这卦金嘛,却要二位多付一些。”
杨名时诧异了:“你想要多少?”
“二位是一人应考还是两人都想登科?”
“我们俩都是来赴考的,当然是两个人都想考中了。”
算命人一阵思索后说,“我这考题本来是每份索价五十两纹银的。这样吧,你们既是两
人都考,我给二位打个折扣。就算七十两好了,怎么样?”
“你卖给别人也是这个价吗?”
“不敢相瞒二位,货真价实,童叟无欺。我们这家酒楼叫‘伯伦楼’,虽是开张不久,
可已是名满京城。凡是到这家酒楼的举子们,凡是想走这条捷径的,老汉都是这个价码。
瞧,这是酒楼开具的保帖,凭它就可以万无一失。”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大红帖子来放在桌
上。
杨名时拿过来仔细瞧时.只见那帖子上写得清清楚楚:“今收到纹银百两,立此为照,
日后凭此帖验证,如不符原银退还。”下面盖着这家“伯伦楼”的铃记,确实是没有一点破
绽。杨名时从怀中摸出一张银票来递了过去:“瞧,我不要你的折扣,一两也不少给你。只
是万一这个考题是骗人的假货,我可是要来找你麻烦的。不但我们要来,恐怕还有人也会打
上门来的,你可要小心了。”
“喀官,您多虑了。小店在京城有这么大的招牌,跑了和尚还跑不了庙哪!您老就把心
放在肚子里好了。”算卦人说着,从怀中拿出一张包得严严实实的红纸,封皮上写着一行端
端正正的小字:“伯伦楼恭祝连登黄甲”。拆开看时,原来果然是三个考题。杨名时思忖着
说:“先生,这上边是有三个题,可是却没写清哪场考什么。再说,我怎么能断定它是真的
呢?”
“客官,您是位明白人哪,怎么这样看不开呢?您想啊,这份考题是化了多大的代价才
弄来的啊!人家能把一切都给您写上吗?反正只要是考,就是要考三场,这上边又只有三道
题。它是一二三,还是三二一,有什么关系呢?我再给你说一句,三场考试全在这三道题
上,您就别多问了。小心让人瞧见了,那可是杀头的罪呀!我奉劝二位,要是自己心里虚,
就赶快去请‘枪手’吧。”老家伙匆匆忙忙地说完,拿上银票就跑着下楼了。
杨名时和孙嘉淦对视一眼,两人都知道这泄露考题可不是一件小事。尤其是杨名时,更
感到事态的严重。他是副主考啊,考题一旦真地被人传了出去,他们这些当考官的谁也别想
逃脱法网。只要是一出事,就得有几十上百的人掉脑袋。前朝这样的事例多得不可胜数,史
鉴可训,不能不格外注意啊!但是他也知道,这伯伦楼敢于这样公开地出卖考题,而且敢于
说出“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的大话,一定有十分过硬的后台。这后台是谁?这办法是怎么
想出来的?皇上身边,天子脚下,此人竟有这么大的胆子,这么大的手段,可也真让人……
情况突变,事态严重,他们的酒不能再吃了。话虽然还没说完,但也无法再谈了。两人
匆匆地结了账,转身就走,各回各自的住所,各人打各人的主意去了。
孙嘉淦带着酒气来到家里时,却见有一个人正坐在书案旁,默默地看书。看样子,显然
是在等他。他有些吃惊,天已经半夜了,谁还有这么大的兴致来访呢?可是,他睁大眼睛一
看,却不由得楞住了。原来坐在他房里的不是别人,而是当今皇上跟前最受重用,也最有威
望的内阁大学士、太子太傅、上书房大臣、领侍卫内大臣、汉臣首辅张廷玉!
张廷玉可不是个平常人物,他是熙朝的元老啊!早在康熙还处在中年时,他就被任命为
上书房大臣了。几十年来,经他的手处理过多少军国大事呀。别的不说,就连老皇上康熙的
遗诏,也是由他参与起草并宣布,而雍正皇帝也是在他的支持下才得登上宝座的。他可以说
是从康熙到雍正两代皇帝都十分看重、也是一时一刻也离不开的人。平常日子里,朝中大臣
和外省回京的官员们,要想见他一面,难着啊!不是他的架子大,而是他太忙了。你一定要
见见他,那只有坐在他的家里等着,等他下朝回来,等他抽出空来。和他谈话,也必须是三
言两语,干净利落,有什么就说什么,因为他绝对没有时间和你闲磨牙。可是,就是这样一
个重要人物,就是这么一位孙嘉淦想见也见不到的人物,今天夤夜外出,亲自光临他孙嘉淦
的寓所来,而且看样子已经坐了很久了,这究竟是为了何事呢?难道他是因为白天的事来治
我的罪的?不,不像,想把我治罪,他只要说句话,顶多是写个小条子就可以了,哪用得着
劳动他的大驾?既然不是问罪,那他这样专程地来,又是为了什么呢?就在孙嘉淦苦苦思
索,不得其解的功夫,就在他站在门口想进又不敢进的功夫,张廷玉站起身来了。只听他轻
松地说了声:“好啊,你终于回来了,叫我好等啊!快,快进来呀,怎么,你不认得自己的
家门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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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回 访贤良得见真名土 勤王事巧遇是非人
八回 访贤良得见真名土 勤王事巧遇是非人
张廷玉夤夜探访孙嘉淦,倒把这位置生死于度外、敢于直言面君的诤臣吓了一跳。孙嘉
淦今天吃了酒,眼睛有些迷糊。他认不太清,里面坐着的真是张廷玉吗?他怎么会来到这里
呢?听见张廷玉叫出了他的名字,这才慢慢腾腾地走了进来,吞吞吐吐地问:“真是张大人
吗?我,我做梦也想不到您会到我这蜗居里来。您,您这是……”
张廷玉没有穿官服,也没有和孙嘉淦讲究礼数,只是亲切而随便地一指旁边的座位说:
“坐,坐呀。我这个不速之客已经来了很久了,不但在这里吃了你们家的白米饭就咸菜,还
浏览了你的藏书。你这里好清静啊,以后,不知我还有没有机会再到这里来串门。”他看了
一眼孙嘉淦,见他脸上满是惊恐不定的神色。便又说,“孙嘉淦,你很了不起呀。一天之
内,你就成了名满京华的人物了。有人骂你是不知进退上下的蠢才,可也有人夸你是位强项
令。从大清开国以来,像你这样一天就成名的人并不是很多的啊!”
张廷玉的话说得很是平静,也很是随和。可孙嘉淦的心里却像翻江倒海一样,想了很多
很多。他的酒早就吓醒了,他的脑子里在急速地转着圈,猜想着各种可能发生的事情。张廷
玉能到他这里来串门说闲话,这简直是不可思议。他想不明白,这位首辅大臣,究竟想要和
我说什么呢?
张廷玉好像知道他的心思一样,还是用轻松的口气说:“你现在一定是在猜测我的来
意,一定是在想我这个大忙人怎么会到你这里来。是的,我的确是忙,忙得下朝回家也不能
得到片刻的清闲,忙得我的堂弟张廷璐想和我说说话,都要等上半个月。但是今天我必须来
见见你,我有两件事,也必须在今天来听听你的想法。”
孙嘉淦心里清楚了,这位上书房大臣此行一定是奉了皇上的差遣。不错,张廷玉的确是
皇上派来的。因为雍正皇帝是个十分多心,又十分计较的人。早在坐上皇位之前,雍正就深
知“情报”的重要,他也早就有一套秘密的班子了。孙嘉淦在午门外受辱;他自己要尸谏,
要撞死在大铜缸上;他见到了八王爷允禩,但却拂袖而去,不和允禩照面;他回到户部以
后,又十分认真地向属员们交代了差事。等等等等,这些事,很快地便报进宫里来了。雍正
很赞赏孙嘉淦的骨气,也很喜欢他这种认真办事的作派,尤其是他挨了训却没有丝毫的怨
言,更没有去投靠允禩,还是一心一意地想要说服皇上采纳他的建议。这一点,很让雍正满
意,也使他觉得放心。他想马上启用他,马上对他委以重任。可是,又有点拿不准。于是就
派张廷玉先去会会他,听听他自己是怎么想的,对受了处分的事有什么看法和打算。雍正并
没有对张廷玉多说什么,可是张廷玉却完全明白皇上的意图。张廷玉既然不便明说,孙嘉淦
也只能装糊涂。他恭恭敬敬地说:“张大人,有什么话请只管说,学生会遵从您的吩咐
的。”
“哦,那你可太客气了。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两件事:第一、和你打架的那个葛达浑已
经调离户部了。接替他主持户部的,是从前的上书房大臣马齐。皇上已经接纳了你的关于铜
四铅六的主张,给马齐下了密谕,让马齐亲自主持办好这件事。你听到这个消息后,一定会
十分高兴。但我可要嘱咐你,不可到处乱说,你应当知道这件事是关系重大的。”
一听说皇上撤掉了葛达浑,又再次启用了老臣马齐,并且采纳了自己的建议,孙嘉淦忍
不住泪水夺眶而出了。他是康熙六十年中的进士,那时马齐就是上书房大臣了。孙嘉淦对这
位老相国的印象,是十分深刻的。圣祖晚年时,为了保护一批忠厚能干的大臣,曾在一天之
内连下三道圣旨,贬降了张廷玉,锁拿了马齐。现在雍正皇帝刚刚登基,就把马齐放了出
来。而且立即委以重任,让他接替了葛达浑,秘密地主持铸钱大事,这是个多么重大的决策
呀!他大声叫道:“皇上圣明,皇上圣明啊!这是天下苍生之福,是大清社稷之福!我敢
说,三年之内,雍正通宝流通于世的时候,国家将会财源滚滚,而那些搜刮民脂民膏的贪官
污吏们,就再也不能为所欲为了。”
“你先别高兴,我还有话哪。”张廷玉正颜正色地看着孙嘉淦说:“我今天来说的第二
点,你听后也可能还会流泪的。在铸钱的事上,你虽然有理,可是你咆哮公堂,凌辱堂官,
也是要受到失礼的处分的。要降职,也要罚俸。现在你的事还没有交部议处,我先来听听你
的想法。你是愿意回翰林院去当个修撰呢,还是愿意外放,到保定府去当个同知?这件事你
怎么想就怎么说,我在这里就可以定下来。”
“哈哈哈哈……”孙嘉淦放声狂笑,笑得使张廷玉都感到莫名其妙了。他是位一向十分
稳重的宰相,有多少一品二品的大员,到了他的面前,也都得规规矩矩的,谁敢在他面前这
样放肆啊?可是,张廷玉的城府根深,他轻易不肯暴露自己的心事,所以他还是忍住不快,
静静地看着孙嘉淦。突然。孙嘉淦大步来到张廷玉面前:“张大人,您未免太小看我了。想
我孙嘉淦不过是个小小的京官,要是我想享清福,何必要和葛达浑争闹呢?我管住自己,每
天小心翼翼地做事,老老实实地当官。只要我能苦熬苦撑,到老时还能不混上个三品顶戴?
可是,我不想那样,我不愿吃这份安生饭。为了当今皇上,为了全国的亿兆生灵,我要和那
些贪官污吏斗,和那些黑心的豺狼斗。孙某死且不惧,难道还怕受点处分吗?我不去翰林
院,也不去当那个什么同知。张大人,您要是信得过我,皇上要是信得过我,就给我一个
县。我敢立下军令状,三年之内,定把这个县治得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如果我做不到,不
用您说话,我就自动引咎辞职,挂冠归隐!”
张廷玉愣住了。他当宰相已有几十年了,每天登门拜访的人不知有多少。可是这些人一
张口无不是求他照顾,请他开恩。再不,就是说一些连他自己都觉得恶心的谄言蜜语。一句
话,全都是想升官的。现在突然出来了个孙嘉淦,此人不但不想升官,还要自贬自降,可真
是多年来少见的希罕事。这孙嘉淦原来是户部的司官,正六品。皇上说,要给他降职处分。
张廷玉想让他去翰林院里当修撰,或者是到保定府去当同知。这两种差事不同,级别却是一
样,都是从六品。哪知他却实心实意地说,要再降半级,去当个正七品的县令。他要踏踏实
实地做点事,而且还立下了军令状!此人的忠心,志向,真是不可低估,这不正是眼下皇上
求之不得的能臣吗?如果普天下的臣子们都像孙嘉淦这样,何愁吏治不清,何愁国家不能长
治久安?
回到家里,已是二更多天了。张廷玉谢绝了一切会见,想让自己的心情能迅速地平静下
来。他早上起得早,“四更叫起”,是他给家人们订下的规矩。从老皇帝康熙年间他到上书
房当差的第一天,直到如今,不管是出了什么事,也不管他自己的身体能不能吃得消,这条
规矩都来没有改变过。今天,他仍然是四更起床,顶着满天星斗上朝。走到宫门口,下了轿
子正要进去,却突然看见有四盏玻璃宫灯和一群人从里面走了出来。看着这些人逐渐走近
了,原来是自己的堂弟张廷璐。他心中暗暗吃惊:这时辰进大内,是有关例禁的呀,兄弟怎
么这样不懂事呢?可是,等那伙人走近了他再仔细一瞧,原来弟弟的身边还跟着一个人,却
是雍正皇帝的大儿子弘时。他更是吃惊,便连忙上前打了个千说:“三爷,臣张廷玉给您请
安。”
张廷玉叫的这位弘时。虽然排行老三,其实却是雍正皇帝的长子。雍正一共生了八个儿
子,可惜大多没有成人。眼下只剩下了三个,就是老三弘时,老四弘历和老五弘昼。这位
“三爷”今年刚满二十岁,生得面如冠玉,一表人才。两只杏仁似的眼睛,黑黑的弯月眉,
带着勃勃的英气,也有着与生俱来的皇子气概。只不过,他的两颊微微下陷,也有点发暗。
按相书上的说法,就是有点破相。他见张廷玉给自己行礼,连忙上前去搀扶:“张相,您是
两朝元老,紫禁城里骑马,金殿上剑履不解的大臣。您给我行礼,实在是让我不敢承受。
快,快请起,您近来身体好吗?唉,父皇给我们定的课业太重了,我总是有写不完的文章和
读不完的书,我算着有好多日子不曾见到您了。”
张廷王一边和这位三爷应付着,一边回过头来向自己的兄弟说,“廷璐,你怎么也进来
了?你不知道规矩吗,怎么可以和三爷并肩走路?”
弘时一听这话,赶快过来为张廷璐说情:“张相,您别怪他,是我把廷璐请了进来的。
昨天皇上到毓庆宫去查看我们几个的功课,老人家狠狠地批了我一顿,说我写的字太难看
了。他还说,满朝的文武大臣里就数廷璐的字写得好。您是知道父皇的脾气的,我要是再过
不了关,就得罚跪了。所以我才请廷璐进来,帮助我校校笔锋,给我留下仿子让我好学着描
描。廷璐只好留了下来,这才出来得晚了一些。都是我的不对,您别生廷璐的气好吗?”
张廷璐在一边也忙说:“对对对,是这么回事。三爷叫我,我不敢不到。可我知道宫里
的规矩严、就怕碰上六哥。我知道只要让你见到了,准得挨训。真巧,怕谁有谁,还真是让
六哥碰上了。
张廷玉点点头说:“既然是三爷叫你,你当然是应该进来的。三爷刚才说的话是夸你,
你可不要太得意了。三爷是金枝玉叶,毓德春华,正是做学问的时候。四爷和五爷的年纪还
小,都在眼睁睁地看着三爷这位哥哥哪。廷璐,你可不要误了三爷的学业呀。”
张廷玉做宰相这么多年,又担任着领侍卫内大臣,什么事能瞒过他这双老眼啊?按宫中
历来的规矩,一到天黑,不管你有多重要的事,没有圣旨也不能进来。可是,张廷璐却跟着
这位三阿哥来到宫中,而且呆了这么久,大已经快亮了才出去。这事要是让皇上知道了,两
个人谁也说不清楚。当然,张廷玉不能轻易地责备三爷,刚才他说这话乍一听,句句都是好
话,也句句都是夸奖。可是细心一想,又句句都是规劝,而且是针对弘时的。张廷璐听了,
不得不佩服六哥的心机和眼力。弘时也不敢和他强嘴,便说:“对对对,张相您说得有理。
您是太子太傅,又是领侍卫内大臣。既是我的老师,又管着宫中的事,您说话我是要听的。
您放心,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请张老相国不要让皇上知道,我门就感激不尽了。张相,您
快进去吧,万岁可能已经在等您了。”
张廷玉回头对兄弟说:“廷璐,皇上已经任命你当今年恩科的大主考,你就要奉旨进考
场了。切记要好生办差,不要辜负了皇上的信任和重托。我现在太忙,没空和你多说,等你
进贡院的时候,我再去送你吧。”
说这话的时候,张廷玉眼睛一瞟,已经看见月华门那边,一排八盏明黄宫灯,向着乾清
宫方向走来,知道皇上就要到了。他连忙加快了步伐,赶到前面跪下:“臣张廷玉接驾,皇
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雍正下了銮舆,舒展了一下身子说:“是廷玉吗?你也起得太早了些,朕昨夜没有睡
好,索性不睡了。所以今天来得早些,想不到你还是比朕早。你是老臣了,应该知道爱惜身
体。朕这里的事情,是办不完的,要仰仗你的地方还多哪。以后,你不要起得这么早,睡到
天明再来也不迟。朕知道你的心,是不会怪你的。”
张廷玉磕了个头说:“万岁体恤臣,臣就更应该勤奋努力。再说,当年圣祖在世时,臣
也都是起得这样早。臣侍候圣祖的时间长了,就养成了习惯,并不觉得有什么苦的。倒是皇
上每天都这样,臣觉得似乎不大妥当。皇上的身体关乎着大清江山社稷,请不要总是熬夜熬
得太久了。”
两人说着话进到了东暖阁,雍正盘腿坐在炕上说:“你说得很对。可是,朕常常想,圣
祖何等英明,还要昼夜勤政,不肯稍有懈怠。朕事事都不如圣祖老人家,哪敢不尽心啊。其
实朕这样作,也不过是以勤补拙罢了。只是你每天都忙成这样,倒让朕有些不忍。允祥和隆
科多他们还能偷空休息一下,可是你不但要跟着朕草诏、拟文,还要替朕接见外官,处理那
么多政务,朕这里一时一刻也离不开你呀。所以不管再忙,你一定要学会休息。”雍正说
着,回头向外边叫一声,“李德全,去,给张相传碗参汤来。哦,这里有几份奏折,都是朕
昨夜看过了的。你再帮朕斟酌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失漏之处。”
太监邢年给张廷玉的书案上放了一叠文书,而雍正皇帝早已埋头在写着什么。张廷玉赶
快沉下心来,看着雍正批过的这些奏章。原来,都是关于查抄受贿官员的,头一件案子就涉
及到了揆叙。这个揆叙的父亲,就是康熙年间当过宰相的那个明珠的儿子。明珠本人也是因
为贪贿而受到惩处的,他的儿子却比老子更甚。他不但贪贿,还结交“阿哥党”闹事,所以
皇上对他可谓恨之入骨。只见雍正在上面批道:
揆叙岂有仅存一万银子之理?不知顺天府与其有何瓜
葛,竟要如此坦护?小心尔的首级!
这批示一下子就把顺天府的人全包进去了,用词既严,含义又深。再加上那朱红的、血
一样的字迹,真让人触目惊心。
张廷玉又往下翻,却是针对那个金玉泽的。雍正在批示中写道:
……金玉泽此人,朕早已深知。京师有谚云:“武库武
库,又闲又富”。朕知去岁兵部库存中,即有七万银两尚无
着落。究竟隐匿何处?叫他从实招来。
张廷玉知道,这个金玉泽和他的女婿党逢恩,原来也是八王爷的人。他们两个不但追随
八爷,而且是准备和八爷一同起事。这个金玉泽,是皇上的谋士邬思道的姑夫,又是想害死
邬思道的元凶。雍正登基之初,第一批锁拿的人中,就有这个金玉泽。对这样的人,雍正是
绝对不肯放过的。
下面还有一些朱批,也全都是诛心之语。有的说:“此等魍魉之徒,难逃朕的洞鉴。”
有的则说:“放心,此人寿限长着呢!不要怕他会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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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回 论国策君臣互赠联 开恩科雍正寄重托
九回 论国策君臣互赠联 开恩科雍正寄重托
看着这些朱批,张廷玉不禁心中忐忑。雍正皇上刚刚即位,他面对的虽然不是满目疮
痍,却也是腐败之极的现实。他决心改革吏治,发愤图强。但他又是个十分自信,手段狠毒
的人。孙嘉涂受到处分,葛达浑被贬职,这么多的大臣被抄家,早就在朝廷中引起议论了。
作为宰相,自己将怎样面对群臣,面对这位新上台的皇上呢?
张廷玉今天看了皇上的朱批,几乎字字句句全是诛心之言,他可真是动心了。他是两代
皇帝的身边重臣,也是给两代皇帝起草文告和诏书的人。他当然知道,康熙晚年,就曾经因
吏治腐败和贪贿横行而伤神。但康熙是位仁慈的君主,也是位宽容的皇帝。就是在如何追还
亏欠上,康熙和雍正也是绝不相同的。有些事,张廷玉至今还记忆犹新。在他为康熙起草过
的批示中,常可见到这样的字眼:“缓一些,不要追得太急。”或者:“他是老臣,朕不忍
看见他饿饭。”甚至有:“亏欠的银子,你要快些补齐。不然,朕一死,你可怎么得了?”
现在看了雍正皇帝的批语,竟然和老皇上相差这么远,他真有点恍若隔世了。可是,认真一
想,又觉得是理所当然。康熙当年是因为自己老了,没有力量管那么多的事了。这才对下边
臣子们宽大为怀,要他们自己处理好自己的事。雍正接了皇位后,放眼所见全都是贪污腐败
和拉党结派。他不下决心狠狠地整治,又怎么能让朝廷里振作起来呢?
他继续看了下去,果然,下面的批示,就大多是有关朋党之事的。张廷玉看得出来,雍
正皇帝最痛恨的就是结党营私。什么“同窗”、“同年”、“同科”、“同乡”、“同庚”
等等,更为雍正忌讳。张廷玉知道,已经去世的康熙皇帝是一代明君。康熙在位之初,国运
昌盛,百姓安居乐业,自然和眼下的情形不能相提并论。但是到了康熙晚年,吏治腐败,贪
风日炽,从阿哥们的结党谋私,又到大臣们的拉帮结派,正一天天地把大好江山侵蚀得变了
模样。这种歪风,如不狠狠刹住,是万万不行的。雍正现在下大力气整饬吏治,不仅是他的
性格所致,也是势在必行。作为宰相,他自然应该为皇上的干秋大计出一把力。
他正在一边看着又一边思索,没注意雍正已经来到他的身边。皇上亲切地叫着他的名字
问:“廷玉,你看完了吗?朕的处置如何?”
张廷玉连忙站起来回答:“回皇上,臣看完了。臣以为,皇上这样的处置是十分恰当
的。只是,这一叠文书足足有七万多字啊!皇上看得这么仔细,不但全都做了记号,还写出
了这么中肯的批语,实在让人惊奇。圣上勤政是好的,但这样是不是也太劳苦了些?”
雍正浅浅一笑说:“当然,你说得不无道理,朕哪能不累呢?可是,朕不能不这样做
呀!先帝年高勤倦,松弛了这么多年了。朕不下决心整治,怎么能行呢?哎,你看了朕的批
语有何感想?”
“臣以为并无不当之处。”
“是不是太苛刻了些?”
“不不不,万岁……”
“你不要怕嘛。这‘苛刻’二字,是朕自己说的。当今天下贪风日盛,朋结党援,朕就
是冲着这一个‘贪’字和一个‘党’字来做文章的。古人说,‘矫枉过正’,这话说得真
好。要矫枉就得过正,不过正就不能矫枉!朕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矫枉过正啊!”
张廷玉连忙躬身回答:“是,圣虑深远,臣不能及。”
雍正立刻打断了张廷玉的话:“不不不,廷玉,你是在朕身边做事的人,以后不要这样
说话,也不要因为朕爱听什么就说什么。你是老臣了,大概早就听说过这样一句话:‘雍亲
王,雍亲王,刻薄寡恩赛阎王’。其实,这话只能算说对了一半。朕确实是刻薄挑剔,也确
实是眼里揉不得沙子,可是朕并不寡恩。对于那些忠心耿耿办事的臣子,朕从来是给予厚
恩,也给予厚待的。比如你,只要你真的懂了朕的心意,朕今生今世也不会屈待你。”说到
这里,雍正突然笑了笑又说,“廷玉呀,朕早年曾听说阎罗殿上有这么一副楹联,写着‘有
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这对联写得真好,朕就将此联赠你如何?”
张廷玉是何等样人,他怎么能不知这楹联的含义,他又怎么能不知道雍正此时此刻的心
情?那不就是说,一个人立身处世,都要凭着本来面目去做。不要装假,不要去故作姿态,
更不要弄虚作假。只要他这样做了,皇上就永远不会亏待他。张廷玉翻身跪倒:“臣恭聆皇
上教诲,永不负皇上重托。不过……”
“有什么话你就大胆地说嘛,不要这样吞吞吐吐的。”
“是,臣确实有句话要对皇上说。这些话臣已经想了很久了,只是因为皇上登基不久,
诸事繁杂,一直得不到机会。”张廷玉看了一眼正在专心静听的雍正皇帝,便放开了胆子
说,“皇上刚才说的那个刻薄寡恩的话,臣也曾听到过。不过,臣却不这样看。臣以为,皇
上天禀聪慧,刚毅过人。在圣祖朝时,即为诸王之冠,这早就是天下人人共知的。当年圣祖
曾经多次对臣说,‘朕决心给你们选一个刚勇不可夺志的新主子,让他来承继大统,保大清
万世基业’。当时,臣就想到,圣祖说的这个能承继大业的人必定是皇上您。但臣以为,皇
上如今所面临的局势与圣祖即位时,有三不可比。”
雍正来了兴致:“说呀,说下去。”
“圣祖即位之时,西北有葛尔丹之叛,东北有罗刹国扰边,台湾尚未皈伏,三藩盘踞南
方;中原有圈地之患,河道有漕运之虞,满汉不和,权奸当朝;四方不靖,百务纷繁。所以
圣祖只好竭尽全力应付,他老人家是位理乱的天子。现在皇上承继大统,内无权奸干政,外
无甲兵之争,所虑者,只是吏治败坏,官员朋党,诉讼不平,赋税不均。而这些都是盛世中
的‘隐忧’,所以皇上是治平的天子。这是其一……”
张廷玉正在说着,忽然,太监邢年进来禀报说:“回万岁,杨名时和张廷璐求见,皇上
要不要现在见他们?”
雍正没有回答他的话,却厉言厉色地说:“听着,以后上书房大臣在这里议事的时候,
不许旁听,也不许奏事。”他看着邢年胆怯地退了出去,才又说,“廷玉,你接着说下
去。”
“是。”张廷玉受到鼓励,兴奋地接着说,“理乱易而治平难。难,就难在理乱时可以
快刀斩乱麻;可是,要治平,却不能操之过急,而只能慢慢来。好像是抽丝,又好像是剥
蕉。皇上得耐心地去一根根地抽,一层层地剥。在这件事情上,得用圣祖教诲的‘忍’字
诀。”
雍正那深邃而又黑亮的眼睛里闪着光芒:“嗯,这是二不可比了。三呢?”
张廷玉有点犹豫,吞吞吐吐地说:“圣祖即位时尚在冲龄,可万岁虽春秋鼎盛,却是己
过不惑之年……”
雍正笑着脱口而出,“这也能算是一比?”可是,他突然停住了,“哦,对对对,这是
不能比。自古哪有百岁的天子呢?圣祖在位六十一年,朕不能比;圣祖在位时,没有兄弟之
争,可是你瞧瞧朕的这些个兄弟们,哪一个是省油灯?这又是朕和圣祖不能比的。你说得真
好,也只有你才能和朕说这些话。廷玉呀,朕现在明白你的意思了。”
张廷玉一字一板地说:“万岁适才赠臣一联,臣当铭记在心,永不敢忘。臣也敬奉皇上
一联,愿皇上能默察臣心:惟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
“好!”雍正大声叫好。他明白,张廷玉是说,当皇帝就要勇于承担责任,治好天下,
而不能贪图享乐和安宁。张廷玉的话正中了雍正下怀,他诚恳地说,“朕赠你一联,又换回
了一联,就不再赏你了。回头朕有了功夫,把你说的这话仔细写出来,描金装裱,张挂在乾
清宫御座后面!”他想了一下,又说,“你那三不可比,说得很是透彻。圣祖当年曾反复对
朕说,要‘戒急用忍’。但朕以为,所谓子承父志,更应该看重的,却是这个‘志’字。所
以尽管圣祖那样说了,朕还是要以承志为先,承言为后。天下吏治腐败到这种地步,哪能容
许朕去一层层地剥蕉,一根根地抽丝呢?虽然是治平,也同样要有勇气,有决心,有胆量,
有办法,还要敢于下狠心。你好好看着吧,朕一定会这样做的。”雍正向外边高喊一声:
“邢年,传张廷璐和杨名时进来!”
张廷璐和杨名时在乾清门外站了好久了,可是,皇上不发话,他们俩一动也不敢动。现
在猛然听见皇上叫了,连忙整整袍服,一阵小跑地进来。他们报过职务姓名,趴在地上行了
三跪九叩的大礼,又跪在那里静等皇上问话。可是,皇上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却在那里伏
案疾书地写字。大殿里显得十分安静,他们俩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了。
过了好大一会几,皇上才抬起头来,招手叫张廷玉过去,指着眼前的奏章说:“廷玉,
你来看,这个贵州苗民造反的折子,要用六百里加急廷寄给贵州巡抚。告诉他,用兵要狠,
限期剿灭,不能手软,更不准招安!”他从案上又拿过一份奏章来说,“这个,是田文镜上
的辩折,朕把他驳回了。田文镜只是个传旨钦差,朕是让他到年羹尧那里劳军的,不是让他
到处管闲事的,更不是要他去干涉山西财政的。这个毛病不刹住,以后凡是钦差都到处插
手,还叫地方官们怎么过?在这里,朕还表彰了诺敏。他这两年确实干得不错,有功就应该
受到表彰嘛!”
张廷玉并不赞成雍正的处置,但他却没有开口。他为相多年,奉行的准则一直是“万言
万当,不如一默”。皇上怎么说,他就怎么办,而且一定要不走样地办好。听见皇上这样
说,他便问:“皇上,这两件要不要加急?”
“不必,事事都加急,以后有了急事就显不出急来了。你这就去办吧。”
“扎!”
雍正回过头来看看跪在下边的两个人,这才严肃地说:“啊,你们二位就是今科的大主
考吗?朕等你们好久了,你们是来领考题的吧?”
张廷璐首先回答:“是。臣张廷璐叩见皇上。”
“哦,你就是张廷璐。张廷玉是你的哥哥,对吗?”
“是。张廷玉是臣的六哥,我们是同一个太祖公。”
雍正看着杨名时问:“嗯,他叫张廷璐,那么你一定是杨名时了,你的官声不错呀!听
说你原先在浙江监道,离任时只带了一船书。老百姓对你很爱戴,还给你立了一座生祠是
吗?”
杨名时磕了个头恭敬地回答说:“万岁,那都是百姓父老们对臣的错爱,臣不敢谬承皇
上的夸奖。”
“哎,官做得好,做得清,就会得到百姓们的拥戴,这也是自然的嘛。”雍正高兴地说
着,可是,突然他的脸色庄重了,“今天你们是来领考题的,这本来只是例行的公事。可是
你们知道这是朕登基以来的第一次科考,因此,朕还要嘱咐你们几句。你们两人,一个是世
宦门第,一个呢,是清要世家。都是官声很好,百姓爱戴的人。如果不是这样,朕怎肯把这
么重要的担子放在你们身上?可是,你们应该知道,科考是国家的抡才大典,关乎着人才选
拔、国家兴旺和政治安定的大事。一定要公平取士,一定要立心为公,不能偏私。不偏私是
什么意思,你们明白吗?”
“臣等……明白。”
“不,你们不明白!”雍正一声冷笑,把他们两个吓得一机灵,“你们一定是觉得,只
要不贪赃、不受贿,就算是公平了。不对,那离真正的公平还差得远哪!有一些人做这事的
时候,并没有给举子们要钱、要贿赂。谁最穷,他们就取谁。从表面上看,他们这样做似乎
是很公平。其实,他们这是放长线钓大鱼。你不是现在没钱吗,我不要你的钱。可是,我把
你取中了,你总得感激我吧,你总得报效我吧。朕知道,你们一旦取了某人,就是他们的座
师了。他们以后遇上了事,或者有了好的差事,能够青云直上了,总得对你们感恩戴德吧。
这样,他们就要处处、事事听你们的话,也就会和你们结成朋党。瞧,这就是取名于前而收
利于后。这是另一种偏私,你们知道吗?”
听到这里,杨名时可真害怕了。他早就听说皇上最爱挑剔,最爱在鸡蛋里面挑骨头。现
在听皇上这么一说,他可真的领教了。
雍正皇帝继续说:“朕刚才说的是不要存私心,一点私心都不能有。至于科场舞弊,收
受贿赂等等,那是用不着朕说的。因为有国家的律条在,谁干了这事,谁就要受到国法的制
裁。朕就是想宽容,也是不能的。你们可能都听说过康熙三十三年南京科考的舞弊案。当时
有几百举子抬着财神冲进贡院要打考官,以致轰动了全国。现在你们是在北京考试,朕希望
你们不要也闹出这类事情来。一旦让朕发现了什么不规的行为,朕就是想恕你们,恐怕国法
也不能容忍。你们听清了吗?”
雍正这话说得虽然很平静,可是,张廷璐和杨名时都听得心惊胆战。俩人跪在地上,一
个劲地磕头,伏在那里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
雍正皇上站起身来,走到殿角的一个金漆大柜前。张廷璐和杨名时偷眼瞧时,只见皇上
从怀里掏出钥匙来打开柜门,拿出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烤漆小筒,又迈着缓慢的步子走了过
来:“张廷璐、杨名时,你们抬起头来!”
“扎。”
“朕告诉你们,这里面装着的就是今科的考题,朕现在郑重地交给你们。从康熙四十二
年以后,科场试题屡屡泄漏,都成了顽症了。这让人不解,也让人气愤。今科的试题,是朕
亲自写好,亲自密封,现在又亲手交给你们的。想不想提前拆看,要不要你们的脑袋,都在
你们自己了。朕再交代一次,朕对这次科考寄于了极大的希望。你们一定要好好地干,要为
朕取几个像样的人才来。你们想必知道,朕说话从来是只说一遍的。没听清楚,现在问还来
得及,错过了这个机会,辜负了朕的期望,朕就要对你们绳之以法!到那时,你们可不要说
朕是不教而诛!”
“扎!臣等谨遵圣谕。”
“君臣无戏言。好,你们跪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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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回 田文镜多事陷困境 邬思道片语解迷团
十回 田文镜多事陷困境 邬思道片语解迷团
张廷璐和杨名时走了以后,雍正皇帝又把张廷玉叫过来问:“朕刚才说的那些事,办得
怎么样了?”
张廷玉忙把一大叠奏折呈了上来,雍正一件件地翻看,一件件地审阅。忽然他说:
“哦,这是件有关国丧期间演戏的事,官员们丧心病狂竟然到了这种程度,实在是令人气
愤。这件事必须严办!你来替朕再拟一个旨意:不但是国丧,就是平常日子,各省的文武官
员和京师的司官衙门里的职官们,也一概不许养戏班子,更不准唱堂会!”
张廷玉一愣,说:“皇上,文恬武嬉,固然是助长歪风邪气。可是,官员们家里难免有
婚丧嫁娶的事情,一概禁止,不让唱戏,是不是……”
雍正笑了一笑,似玩笑又似正经地说:“哼,不听戏女人就不生孩子了?朕就从来也不
听堂会。等你什么时候看见朕听戏了,再来和朕说这件事吧。哎,那个孙嘉淦你见着了吗?
他都说了些什么?”
张廷玉把自己去见孙嘉淦的情形,详细地学说了一遍,最后谨慎地建议:“皇上,臣以
为,孙嘉淦如果能再历练一下,是可以大用的。”
不料雍正却收敛了笑容严肃地说:“什么叫历练?你把他的棱角都磨掉了,让他变老成
了,变成一个老油条了,才叫‘历练’吗?朕看这大可不必。你来拟旨:着孙嘉淦实补都察
院监察御史。”
张廷玉又是一愣。皇上昨天才摘了他的顶戴,还说要贬降他,可是今天就变了,反而任
命他为御史。这就是说,他要从原来的正六品,变成了如今的正五品。不但没降,还倒升了
一级。张廷玉知道,皇上这是求贤若渴,是在破格地选拔人才,也是在亲手培植忠于自己的
一套班子。他想起皇上常说的情景,如今的官场确实是太黑暗,也太让人生气了,皇上既然
立志刷新政治,他能不提拔重用孙嘉淦这样的人吗?他不能与皇上唱反调,只是规规矩矩地
答应一声:“是,臣立刻就办。”
张廷玉想的一点没错,如今的官场确实有很多让人生气的事。就拿田文镜受到申饬,和
山西的诺敏得到皇上表彰的事来说吧,圣旨还没有发出去,诺敏那边就已经知道了。皇上不
让用六百里加急的方法,可诺敏自己却有。因为诺敏在朝里有人,有他自己的心腹。这些人
在京城里住着,别的什么事都可以不干,但是却要每天都报告朝廷里的动静。田文镜的辩折
被皇上驳回,而诺敏得到表彰,早就飞马报到山西了。
当田文镜还在山西的银库里苦苦搜寻证据时,诺敏已经在开怀大笑了。不但他在笑,他
手下的那班人全都在笑;不但在笑,还要大张旗鼓地庆祝。诺敏下令,今年的元宵节,是国
丧除服、新君即位的好日子,太原要过得热闹一些。从正月十三到十七,全城观灯五日。要
大张灯火,金吾不禁,让百姓们玩个高兴,玩个痛快。
下边的人听到这消息,当然也很兴奋。说实话,国丧大礼把人们拘得很苦,现在巡抚大
人发了话,人们觉得好像是囚鸟出笼,猴儿开锁一样,个个都是眉开眼笑。十里长街上,彩
灯高照,画坊连结。各式各样的花灯争奇斗艳,灿若繁星,把太原装点成了一个火树银花的
不夜城。
田文镜为什么会碰上这样的倒霉事呢?说起来也真是巧了。他的差使原来是到年羹尧那
里去宣旨劳军,并且让年羹尧进京述职的。可是,他回来路过山西阳泉县时,却看到了一件
希罕事。守城门的兵士们正在对一个少女强行搜查,从她身上搜出了十几枚金爪子。这金瓜
子难得一见,兵士们就要把它没收充公。田文镜下了轿,本想问问就走,哪知,这一问竟引
起了他的兴趣。原来阳泉县也欠了国库的银子,他们还不上,就堵着城门收税,想靠勒索过
往的百姓,填上这个窟窿。田文镜又问那女孩子,才知道她名叫乔引娣,山西代县人氏,因
受人拐骗又被一位过路的军爷救了,那军爷送她一把金瓜子,让她拿来当盘缠回家的。田文
镜一算她说的时间,再看看这些金瓜子,便知道救了她的那位军爷,肯定是十四爷无疑。不
是天家子弟,谁能有这金瓜子呢?田文镜上心了,便把乔引娣安置到钦差住的驿馆里,自己
亲自到阳泉县库里去查。查来查去,果然查出了毛病。一个小小的阳泉县,竟有三万两银子
没有充库!田文镜出京之前就知道,山西省早就申报了朝廷,说是全省的亏空已经全数归
库,为此还受到了明令嘉奖,怎么还会出现这种事呢?于是田文镜便带上乔引娣回到了太
原,和诺敏闹起了这场轩然大波。
诺敏岂能被田文镜吓倒?这事马上就惊动了皇上。更可怕的是,田文镜在山西的藩库里
查来查去,那里面的银子盈箱积柜,一两不缺。就连田文镜已经拿到确实证据的阳泉县,虽
然有亏空,可是,邻县早就帮他们还清了。诺敏让田文镜看了债卷,又让他到库里去点了银
子,都足以证明山西省是个货真价实的无亏空省!
诺敏高兴了,可是田文镜却傻眼了。且不说当今皇上最讨厌京官在外边惹事生非,也不
说诺敏有年羹尧、年大将军这样的硬后台。单说自己,一个小小的四品京官竟敢和诺敏这位
封疆大吏对抗,那后果也是不堪设想的。他从藩库里灰溜溜地出来,只觉得眼睛发黑头发
晕,连东南西北都找不着了。昏昏噩噩中,他走到一家面馆坐下,要了一碗刀削面和一斤
酒,独斟独饮,借酒消愁。忽然,一个大丫头模样的女子来到面前,浅施一礼说:“先生可
是田大人?”
田文镜一愣,醉眼迷离地看了一眼那个姑娘:“不错,在下正是田某。”
“哦,我们家主有请您到那边雅座里坐坐,说有事相商。家主腿脚不便,不然地话,他
就亲自过来了。他说,您老一定会赏光的。”
田文镜更是不知所云了:“你们家主?我在山西没有熟人哪。他是哪位,你能告诉我
吗?”
“家主说,只要您老去了,便什么都不用说了。田大人,请吧。”
田文镜只好站起身来,跟着那个大丫头来到了雅座,仔细一瞧,上坐的那人确实不认
识。可既然来了也不能马上就走啊,便抬手一揖说:“在下田文镜奉召前来,不知先生尊姓
大名,有何见教之处。”
“来来来,请坐下说话。在下邬思道,因有残疾,不便行礼。”说着向后边一指,“这
两个女人都是我的夫人。哎,你们傻站着干什么,快过来给田大人敬酒呀!”
那被称作夫人的两个女子连忙上前,每人倒了一杯酒,恭恭敬敬地端了上来。田文镜觉
得接也不好,不接也不好:“哎呀呀,真是不敢当。请问两位夫人,哪位为长,哪位为
次?”
邬思道笑了:“文镜先生,你这话说差了。我从不纳妾,她们既然同是小可的内人,何
必一定要分出大小呢?娥皇女英,不也是千古美谈嘛。”
“好!既是先生如此说,我也就不见外了。”他接过两位夫人的酒杯来,一饮而尽,
“请问先生在哪里高就?召田某来此,有何吩咐?”
邬思道微微一笑:“不敢,小可现任山西巡抚衙门的幕僚。与文镜先生这堂堂的户部郎
官、钦差大人相比,自然是高攀不上。可是,你瞧,我左拥右抱,吃酒玩乐,不是也活得挺
自在的吗?”
一听说面前这人竟是巡抚府中谋士,田文镜不由得心里一惊:他难道是来窥探我的行踪
的不成?好啊,你诺敏不要高兴得太早了,这次我输也要输得堂堂正正,不能让你的这个寄
人篱下的小人看扁了,想到这里他牙一咬说道:“啊,真是失敬得很。原来先生是背靠大树
啊,怪不得你这样潇洒。那么,你打算怎么消遣我呢?”
邬思道放声大笑“哈哈哈哈……田文镜,你竟是这样看我的吗?想我邬思道少年求学,
中年出道,虽有残疾,却在公衙廨宇中悠游了几十年。不敢说事事顺遂,却也从来没有见过
比邬某更强的对手;我虽爱财色,也并无冻饿之忧。我之所以请你来叙谈叙谈,是看到你正
在难中,想拉你一把,救你脱出牢笼。也想依附你的名下,帮助你成就一代功名。区区苦
衷,不过如此。怎么,你竟然不肯相信吗?”田文镜惊住了,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位大言不
惭的人看了好久。只见他虽然穿着华贵,却一脸的庄重肃穆。他雍容大度,带着不同寻常的
精明和干练,眉字之间,又显出高出常人的气质。别看他出来吃酒还带着两个夫人和一个丫
头,也别听他口口声声谈酒论色,可是他绝不是个酒色之徒。他款款而谈,自尊自重。既没
有盛气凌人的狂妄,更不是衙门中常见的那种阿谀奉承的小人。田文镜心中一动:嗯,也许
此人能帮我解开心中的疑团?便说:“邬先生,您大概还不知我此时此刻的心情和处境。你
在诺敏那里不是干得好好的吗,为什么要到我这个是非窝里来,担惊受怕、朝夕不得安宁
呢?”
“是啊,我在他那里确实很舒服。论月俸,我是头一份。而且因为我有残疾,还因为事
先说好了的,我不愿意干的事情,可以不干。你瞧,这样的美差我上哪儿找去?可别看他诺
敏现在得意,但那是一座冰山,正面临着灭顶之灾!你如今的处境,我也完全知道。对于山
西省的亏空,你奏而不实,查而不明,正在进退维谷捉襟见肘之时,也正需要人来帮助。这
就是天赐我的大好时机。我不趁此良机别就而来找你,难道还能有其他选择吗?”
田文镜愣了好大半天没有出声,他心中一直在盘算着这件事的利害:“邬先生,你的这
份情我是一定要领的。可是,我眼前就有过不去的火焰山,跳不出的盘丝洞。我,我自己尚
且找不到出路,怎么敢再连累你呢?”
“不,你说得不对!你是被诺敏的虚张声势给吓住了,也是被眼前的迷团蒙住了双目。
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山西的亏空天下第一,只是你不得其门而入罢了。诺敏此人,好大喜
功,务虚邀宠,玩弄权术,自欺欺人。可是,他能欺得了一时,欺不得永久,欺得了小民,
欺不了圣上。当今皇上英明睿智,聪察乾断,以诺敏这种小人伎俩,岂能终邀恩宠,又岂有
不败之理?”
邬思道侃侃而谈,说得头头是道,也说得田文镜不得不服。可是,他还是不能痛下决
断。这个人我过去从未见过,焉知他不是诺敏派来诱我的呢:“邬先生,学生听你论道,获
益良多。但你的话究竟有几分可靠?诺敏是当今天子驾下的第一信臣,而你却说他不过是一
座冰山,又有何根据呢?”
邬思道冷笑一声说:“哼,他那里如果不是冰山,我还不走了哪。我这个人虽然身有残
疾,喜酒好色,但我却自负文才,不肯自弃。我敢断定。诺敏是逃不过覆灭的命运的。只是
你见识短浅,不愿相信,我又怎么能帮得上你的忙?”
听他说得如此肯定,田文镜不能不买账了:“先生,,田某实言相告,山西藩库里的账
目和所存银两,我反复查对了三遍,都毫厘不差。如果说他们是作弊,那手段也真可谓是天
衣无缝了。我现在已经陷入了绝境,请先生有以教我,田某终生不忘你的大恩大德。”
邬思道笑了笑说:“不要说这样灰心丧气的话嘛,你何至于就身陷绝境了呢?”他看着
田文镜正在专心地听他说话,便话锋一转说,“我不要你对我感恩戴德,但我这人有个毛
病,‘酒色财气’四个字里,我占了三个。除了不爱生气,我是酒也爱,色也爱,财嘛,我
更爱。咱们不妨约定,如果我帮你打赢了这场官司,你从此得以升迁,那么你放了知府,每
年要给我三千银子;升了道台,每年五千;要是能够开府封疆,我每年要收你八千,你肯答
应吗?”
田文镜会算账,三千、五千、八千,都不是小数目,他可真敢要啊!可是,没准他真是
有本事的人呢?何况我现在还说不上升迁,能逃过这一关就是大幸了。他不错眼地把邬思道
看了好大半天,才从牙缝里迸出一个字来:“行!”
“君子一言?”邬思道寸步不让。
“驷马难追!”田文镜也眉头不皱。
“好、成交!”邬思道回头看看他的两个妻子说,“听见了吗,咱们就要交好运了。田
大人,既然你痛快,我也绝对不让你失望。请问:你查过藩库,见到银子了?”
田文镜一楞:“那还用你再问?我都查了三遍了。库中的银账相符,分毫不差。”
“银子也都拆开看过了?”
“我全都看过,也全都数了。”
“银子是什么成色的?是京锭,台州锭,还是别的?”
田文镜略一回想:“嗯,都不是。大约只有三十万两左右是台州铸造的,其余那些则全
都是杂色银子,总数是三百多万两。”
邬思道笑着把手中时刻不离的折扇一合,放声笑道:“哈哈哈哈……田大人,你现在明
白这其中的缘故了吧?按制,地方官收上来银子以后,要回炉重铸,才能申报户部并入库封
存。山西既然向朝廷报了‘火耗’,那他们入库的银子就应该是台州纹银,而且只能是台州
纹银。可是,你见到的却大部分是杂色银子,这里面可有学问哪……”
田文镜还没有听完,就清醒了过来:“哎呀,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这明明是诺敏为
了应付上边的查看,才从别处拿来凑数的。如此看来,库中的银子实际上只有三十万两。那
所谓的‘山西全省无一亏空’,原来全都是骗人的鬼话!”他站起身来向邬思道一躬说:
“多谢先生教我,咱们之间的约定,就从此始。”说完两眼直盯盯地瞅着邬思道,似乎是在
等着他的回答。
邬思道轻摇折扇,也在笑眯眯地看着田文镜。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表示。田文镜只
觉得自己好像是见到了一位既熟悉又生疏的朋友。说熟悉,是因为邬思道的言语中,充满了
亲切,没有一丝一毫的敌意;而说生疏,则是他那明亮的眼神里透出的,是莫测高深的神密
和不可预知的精明。田文镜还隐隐约约、模模糊糊地觉得,这个瘸子身上表现出来的,是一
种令人难以言讲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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