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皇帝 第一章 初冬的冷雨,零零星星的不甚大,但仍阴得很重。浓云低低地压在天空下,一块块一团 团或青或灰或绛红或黯紫,像说不上名目的一群怪兽在轻霭霾雾间互相挤压重叠沉浮升降。 冷得浸骨的雨星星点点洒落下来,打得水塘里的残荷一片沙沙作响,满是潦水的官道已和道 边渠塘海子几乎连成一片汪洋,朔风催送着愁波涟漪,远瞪霰雾凄迷,近处微波粼粼拍岸, 残芦败苇菅草枯茅都在不胜凄凉地瑟索抖动。驿道边色泽斑斓的柿树白杨,沉甸甸直垂到地 的杨柳、枝叶躯干都湿漉漉的,一阵哨风掠过,五颜六色的叶片不甘寂寞地顺风一扬,又无 可奈何地纷纷坠落、浸入驿道车辙的湿泥寒水之中。 刚过申牌时分,一队辂车沿西南婉蜒向北的驿道疾驰,直趋北京紫禁城南的崇文门。车 队共是十一辆,一辆轿车,十辆骡车。骡车全都是一色栗壳漆打底,清油桐油挂面。大蘑菇 头铁钉轮面,车厢封得严严实实用油布包裹着,不知里边装的甚么物事,还用大铁钩钉钉着 加了封条。夹车队二十几个戈什哈一律披米黄油衣骑马随行、马蹄踏得泥花四溅,佩刀马刺 碰得叮当作响,打头的轿车更是豪华,乌银戗金丝饰辕、景泰蓝圆帽包头,黑羊皮条纳相眼 绿呢车围,万字云头泥金线帷子下面镶一圈红呢——俗称所谓“红围子车”,三品以下官员 不得使用这个式样儿——不消说得,这车里坐的必是贵人了。其实再细心一点,就能看见车 辕前插遮阳撑伞的槽口旁还有一面明黄镶边宝蓝色小旗,杆上写着一行小字: 钦命两广总督太子太保李 不用问便知是当今乾隆驾前一等一的能员干吏李侍尧。只是那旗打湿了,时舒时卷地耷 在杆上,怒马如龙车行如风间一晃而过,道旁行人根本无法细辨。一片声响的马蹄踏水声, 鞭响车驰夹着戈什哈的吆呼唱道声热闹得淆乱,给这肃杀荒寒的京郊平添出一份喧嚣、沿城 根的民居都惊动了,躲雨消寒的人们都探头伸脖子往外瞧。那赶轿车的戈什哈越发来神儿, 一手执鞭在空中绕着,一手扶着铜手闸,身子微斜前倾,满是雪珠汗水的头半昂着,“扑” 地打个响鞭,兴奋地喊道: “嘿!崇文门!制台爷——崇文门到了!” 他用鞭梢扫了一下拉梢的骡子斥骂道:“日你姥姥的,梢绳弯得弓一样儿了!吃料时候 儿你妈的头拱着尽拣精料吃,做活儿时没你!妈的——使劲!”接着“啪”的又一鞭。那拉 梢骡子一惊,四蹄猛蹬使劲往前窜,车轮子在一块小石头上颠了一下。车身微微一个仄颤, 惊动了正在凝神看邸报的李侍尧。李侍尧放下邸报,摘下老花镜,一手撑着平金软棉垫套 子,一手撩开“红围子”帷,果见沉黑苍暗的天穹下灰蒙蒙矗着的崇文门,高大灰暗的城墙 横亘东西,堞雉上墙面上斑驳陆离黯红的苔薛、被硝蚀风化了的墙面都看得清晰,东一片西 一块癞痢头似的十分难看,他呼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要见万岁爷了……小吴子,咱们 且不进城,叫人知会一声崇文门关上,就说我奉旨见驾,派几个人来把车洗刷一下,还要派 人去禀军机处一声儿,看看西下涯子宅邸预备好没有。就这城外头打个尖,回去就不用再吃 饭了,去吧!” “扎!”那叫小吴子的响亮答应一声,一手轻轻扳动铜闸,那车已缓缓停下,他腾身跳 到车下,招呼跟上来的戈什哈:“老胡老马,你两个搀制台下车,先到那边茶铺子里歇着— —老爷,您搓把脸再下车,外头风大,贼冷的,小心着凉了!”说着叭叽叭叽跑去了。 李侍尧没有搓脸,也不等戈什哈搀扶已倏地跳下车来,鹿皮油靴立刻半浸在水里,脚底 下透心泛上凉来,从暖烘烘的轿车里乍出来,稀疏冰冷的雨点打在脸上,迎面扑来的风把袍 子撩起老高,浑身一个抖擞激灵,倒觉比气闷污浊的车厢里精神一振。觉得又有几点雨珠落 在脸上脖子里,李侍尧才抹一把脸,冲崇文门一个微笑,点点头,大步向城脚下一排店铺走 去,一头走一头大声吩咐:“轮班儿过来吃饭!狗息子们——累不累?”连赶卒的戈什哈共 有三十多个,都己列队待命,听这一同,哄然一笑七嘴八舌说道:“标下们不累!”“大人 走好,泥地儿滑溜得紧!”“累是不累,一路不吃酒,嘴里淡出鸟来,请大人赏碗酒喝!” 李侍尧正走,站住了脚,偏着头略一思索,笑道:“差使没有交割不吃酒!京里我府里埋着 二十几坛子卧龙老烧头锅,今晚刨出来给弟兄们解馋!胡麻子——带这些囚攘的进茶馆,每 人一份点心,不再吃饭了……我晚间有事,就进这边饭馆胡乱吃儿口,咱们进城!” “是罗!大人您先吃!”老胡远远兴高采烈答应着,带人进了茶馆。这边饭店老板早迎 了出来,满脸堆下笑来,顺身儿一个呵腰打下千儿:“给制台爷请安!咱们蔡家老酒馆跟爷 有缘分,爷出京时候儿咱店给爷饯行,如今八抬大轿奉旨还京,还是老蔡家给爷接风!您者 回这天子脚下,这就进军机处,这就宣麻拜相,日后飞黄腾达,二十年太平宰相是稳稳当当 的!” 李侍尧听得扑哧一笑,看了看店门上匾额说道:“我打潞河驿离京,这里是崇文门!你 他娘的倒会瞎奉迎!你这店名字也怪,叫什么不好,叫个‘返谈老店,——这里头有什么说 头?”说着进店,借着门窗透进来的光看时,是明三暗六一座大座厅,外间瞧着不起眼,窗 低门面小,里头装璜却别致风格,三间大厅客座,偏东一间打通了后院厨房,北四西二和大 厅相接暗房雅座,一色用桑皮纸婊糊洁净,四匝悬着十几幅名人字画,有写“屈醒陶醉随斟 酌,春菲秋莼入品题”的,有写“韩愈送穷,刘伶醉酒”“江淹作赋,王粲登楼”“看曲槛 萦红,檐开飞翠”“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纸色有新有旧,笔调风致不一,最醒目的 一副中堂联却是集唐诗联,极精神的一笔颜体,写着: 劝君更尽一杯酒,与尔同消万古愁 蔡老板见李侍尧凑近了眼看题跋,忙打火燃烛过来,笑着解说:“这是高江村(高士 奇)老相国当年进京住的小店。当时我爷爷夜来作梦,祖爷爷说‘明儿有贵人来,小心侍 候’,我爷爷见高相爷虽说穿得叫化子似的,精神气儿里带着的贵重,管吃管喝不要钱住了 三天,高爷一高兴,临走写了这幅字儿留下。不瞒爷说,后来我爷和人纷争闹出人命下大 狱,家里人带这字当凭据去见高相爷,康熙老佛爷听高相一句话,免勾!可不是神佛有灵, 我祖上的福祉不是?爷说离京是潞河驿不假,那边‘蔡记者店’也是我家的,当时我还在那 边,现今我兄弟掌着那边门面,您老人家跟前说句打嘴的话,熊赐履老相,张廷玉老相国, 庄士恭、王文韶这些有名的状元,前头李又玳、李巨来、勒六爷这些制台,还有您,谁没住 过我们店呢?” “这么着说,”李侍尧尧尔笑道:“你这店真占了龙虎地儿了!”蔡老板一眼见李侍尧 的两个跟班亲兵进来,掇凳子沏茶命伙计掌灯——这二位军爷这边桌子坐——赔笑给李侍尧 布菜,口不停说道:“这是缘分,是咱们祖上有德占的坟头冒青气儿!爷先用一口笋片再吃 酒,这几个小菜是小的孝敬您老人家的——积德积福神佛自然佑护,那真是加减乘除一丝不 爽!您瞧这崇文门外鬼市街,名字多不吉利呐,应试举人老爷都不愿住这,家家客栈都空着 多半房,只有我家返谈店,一夜一钱二人争着住,这块辟邪,出进士出状元!”说着招呼: “给二位军爷上菜,军爷们不用酒,红焖鸡条子肉上满海碗!” “哎——来了,军爷们请!”一个伙计腰围水裙肩搭毛巾,在后院高声答应着托一个条 盘大步出来,雪白的馒头两海碗鸡肉热香四溢墩放在桌子上,两个戈什哈都喜得眉开眼笑, 听李侍尧说声“你们别拘束,随便吃”,各自便伸箸淋淋漓漓夹肉送口。李侍尧只一笑,转 脸又问蔡老板:“你既说人都争着住你的店,我怎么瞧着这么冷清的?”蔡老板看一眼风雨 如晦的外间,笑道:“爷,您明鉴!今儿个西山辞枫叶日子——我这店东院都住满了的,都 是公车举人,雅人想事儿就愣和我们这些人不一样儿。这个天儿,还要结伴儿游西山,说这 场下过,枫树叶儿就掉铃儿了——爷别看这会子点灯,那是天阴得重!平日晴天,日头还不 落山,鬼市还不到上市时分呢!” 李侍尧寻思半晌,才晓得“掉铃儿”就是“凋零”,不禁一笑。一边吃,有一搭没一搭 和蔡掌柜的闲话,听得外头泥水脚步声近来,知道是小吴子回来了,他放下箸转脸看,小吴 子已经进门,身后还跟着个瘦小伶仃的年轻人,料是崇文门关上的,只看了他一眼,问小吴 子道:“怎么去这么久,关上没有人么?” “回制台话,”小吴子冻得吸溜鼻子,呵腰赔笑道,“今儿天下雨,又过重阳节,早早 儿就封关了。标下跟留守的书办说了半日,他们才去叫了管关的刘三爷来。三爷,您当面回 我们爷的话!”李侍尧这才认真打量这位“三爷”,干茧绷瘦的个矮个子,橄榄脑袋两头 尖,秃得发亮,鹰钩鼻子扫帚眉配着一脸麻子,两只椒豆眼不住眨已闪烁,穿一身酱色市布 夹袍,腰束得细细的,呵腰立着脚下一拧一动,一望可知是个泼皮。这样的东西,也配在自 己跟前亮“三爷”,李侍尧一咧嘴几乎要笑出来。因问道:“你是关上总监刘三爷?” 那叫“刘三爷”的也在偷偷打量李侍尧。这位名震天下的总督他还是第一次见,没想到 也是个不足五尺高的精瘦汉子,年纪在五十四五之间,疙瘩眉毛黑豆眼,鬓边还有二寸来长 一块刀疤。一般的鹰钩鼻子一般的满脸麻子,穿一身宝蓝宁绸夹袍套着酱色小羊皮凤毛坎肩 翘足坐着,一条腿抖一只脚拧摆,仿佛浑身机簧消息儿一按就动的个角色,一条又黑又粗的 辫子六合一统帽儿压着拖到脑后,几乎搭到地面,不用问是假辫子。他嘴一咧几乎也要笑, 心说“换换衣服咱俩半斤八两”,口中却笑道:“这是爷取笑,折煞了小的草料!”说着极 漂亮地打个千儿下去,“小的刘全给制台爷请安!刘全——京城里守号人都叫我刘三秃子!” “哦,刘全——是《刘全进瓜》戏上那个名字?” “回爷的话,是!戏里刘全是忠臣孝子,小的也是!” “好!”李侍尧笑道,“只是你这脑袋,再顶个大南爪,阎王老子近视眼儿,准问‘底 下那是什么瓜?’——”一句话说得几个人都笑,李侍尧又问:“虽说过节,也不是甚的要 紧节气。京畿关防朝廷有制度,内务府有规矩,怎么都撂下差使,这么早回家高乐子,这成 话么?” 他起先笑着说,刘全折腰笑听,至此已带了质问口气,刘全忙敛容道:“这关上差使并 没人敢怠慢。爷知道眼见要过冬至,这关上都是内务府的旗下人,各人都有主子,主子家过 节得回府里请安。历来定的规矩,逢元旦、端午、中秋、重阳、元宵五个节都要见主子口府 侍候。就是小人,也不是回自己家,方才这位吴爷是到西直门和爷府叫我来的。小人也知道 责任重大,断不敢玩忽的!嗯——呢呐!”说完有棱有角干净利落又给李侍尧打一躬。 李侍尧想想,刘全的话也真无可挑剔,沉下了脸,不耐烦地一摆手道:“你既来了就 成!立刻开关放行,我要赶快进城!”不料话音刚落刘全一仰身子回道:“大人要进城没说 的,不过车子上的货要验关缴税。留下他们看货,明儿卯时开关,小的亲自把货送到府 上。”李侍尧冷笑一声;说道:“这不是私货,是广州海关上的厘金,还有孝敬太后老佛爷 的几件东西,验什么,又收的哪门子税?开关!” “爷要进城只管走,放货进城小的不敢!无论厘金税金,只要带财物进城一律征税,这 是奉旨的事!” “厘金本就是国税,你崇文门敢征国税的税?” “小的放肆!这是关上历年规矩,从来过往官员,就是王爷,也得验关缴税放行——嗯 ——呢呐!” 李侍尧已铁青了脸,浓云布满了额头,翼边刀疤连着筋绷得老高,一抽一动的煞是可 怖,疙瘩眉压下来,眯缝着的眼睛里闪着凶狠的光,声音变得低沉嘶嘎:“我——要是不让 你验货呢?” “小的端碗吃饭,没法子的事。”在李侍尧的威压下,刘全身上颤了一下,怯懦地看了 李侍尧一眼,旋即恢复了平静,语气中却加了小心,“今儿眼见天已经黑了,又下雨。大人 宁耐在城外头歇一宿,容我口去禀明我们和老爷,明儿大人和他说清白,一句话的事!” 话说至此,双方都毫无容让余地。此刻在茶馆吃茶的军汉们都已集在返谈店外候命,他 们空着肚子喝茶,一个个早已饿得饥火中烧,见这秃子和他们“大帅”一递一句斗口,早已 大不耐烦,围在门口盯着屋里乱口高叫: “大帅别理这王八蛋毬皮癞子!咱们自己弄开城门楼子自己走路!” “这个囚攘的真不识抬举,天上掉下个脸愣是不要!” “把他缚起,把他缚起!嘿!这兔崽子,就这么拴驴橛子似地站着和我们大人斗口!” “妈的,老子进去把他蛋蛋儿阉了,看他是验不验?” “小子……” “哼!” “真的不知道喇叭是铜是铁!” ……一片嚷嚷嘈杂不堪,附近几家店铺的人都惊动了,只是天已黄昏色暗,风凉泥水大 还下着小雪,出来看热闹的人不多。李侍尧一摆手止住了戈什哈们叫闹吵嚷,喝道:“这里 是北京,不是广州!都退回去听我的令!”转身对刘全说道:“他们跟我出兵放马,打出来 的丘八,说话口没遮拦,你别见怪。”刘全却仍是一脸嬉笑,晃头晃脑的满不在乎,回道: “他们是痞子,小的也是痞子!痞子碰痞子,弟兄比鸡巴一毬样儿!这个么,小的最没脾气 了——”“你甭跟我嬉皮笑脸。”李侍尧一口打断了他的话,“就是户部尚书来,他也得给 我放行!海关厘金就装着五车,这城外头怎么关防?出了丁点差错,和珅有几个人头?” “爷为这个担心?”刘全一听就笑了,”无碍的!税关的关丁就驻在对面那排营房里, 就为怕有的银子验关,不及进城,我们和爷特地请丰台大营调来一哨人马,关上供应维持关 防。就这返谈店,老蔡家支应这种差使不知多少次,从没有出过闪失的——老蔡!”他突然 冲老板叫了一声。 “哎,三爷,有什么吩咐?”蔡老板早已听得懵懂看得臆怔了,身子一哆嗦呵腰道: “侍候着您呐!” “把东院住客迁到后院,”刘全半个主子似的吩咐道:“给李爷腾出东院上房,货车都 推院子里。里头由李爷的亲兵看管。外头我去安置关防,把这条街都护住了!”又呵腰对李 侍尧赔笑道:“这么着可成?” 李侍尧阴着脸没有言声,刘全如此处置其实没有什么差错。但今夜不能进城他无论如何 都觉得是扫了自己的面子。今晚被挡在北京城外苦等一夜,就为明日让和珅验货抽税开关放 人!这件事怎么想都别扭,让人受不得。他觑着眼轻蔑地看着刘全:这么个油头滑脑的瘪 三,给我的马弁当跟班也觉得蹩脚,居然在自己跟前没上没下跳踉指挥!就是和珅他也略知 一二,不过是军机大臣阿桂张家口练兵时候一个跟班儿的大头兵,自己每到军机处,每每见 他提着个大茶壶,满口“者者是是”,满脸带笑容,逢人便请安,看座儿就倒茶……这么个 角色,几年间抖起来,就有了如今这副嘴脸!他看着刘全那副不阴不阳干笑着的脸,蓦地生 出一个念头,很想就这么劈面一掌掴将去打他个满脸花…… 李侍尧思量着,冷冷一笑说道:“我不认得你,和珅么,早先见过几面,现在升到四品 官,就这么拿大的?既这么着也好——你回城去禀告你们和大爷,就说下官李侍尧在此奉命 专候进城……”“不敢不敢……”刘全忙笑道:“大人取笑了——和爷就说来关上亲自迎候 大人的,实在是和亲王五爷召见,分身不得,这头的事又不敢坏了规矩,只好请爷委屈一 夜……这都是我做下人的难处,大人略体恤些儿,就是周全我的草料了……”李侍尧听听这 话还算入耳,透了一口粗气站起身来,说道:“不吃了,我已经饱了——告诉和珅,明日皇 上要接见我,今晚阿桂在府里等我说差使。叫他看着办!”说罢又吩咐:“叫弟兄们过来, 东院里把车安置好,店里弄大锅饭先垫垫饥。我们就在这泡着等姓和的。”说罢抽身去了。 老板等一众人忙都随了去。 店里只剩下刘全一个人发愣,他还在掂掇李侍尧方才那番话的分量。他心里十分清亮, 李侍尧不是个好惹的角色。当年人试贡院,因试卷里错把“翁仲”写作“仲翁”,恰逢乾隆 巡视春闱,捡出考卷指正谬误,钦命“罚去山西作判通”,在山西又遇当朝“第一宣力大 臣”国舅宰相傅恒带兵打白莲教飘高徒众,自告奋勇出谋划策奇兵奔袭黑查山大获全胜,一 举廓清晋陕两省造反徒众。天子门生加上宰相全力扶掖,富贵逼上来挡都挡不住。直升道台 又直升户部侍郎,治理云南铜矿又兼管了安徽铜矿,出任安徽布政使旋又擢升广西巡抚,到 一处一处政声鹊起,升官升得遍官场目瞪口呆。乾隆屡次明诏表彰“各省督抚中最为出色” 与雍正朝名臣李卫比较,“有其野不失其斯文,有其粗而无其俗,治安理财军政民政可用无 疑”。一般的将军总督,唯独他赏穿黄马褂再加双眼孔雀翎子,谁也没比!——但今晚自己 拼全力恃候,还是招惹了这主儿。一头和珅,一头李侍尧都是红得紫头萝卜似的,哪个抬抬 脚都比自己头高,挤在了夹板缝儿里这可怎么好?左右思量难以两全,他“啪”地自扇一个 耳光,一跺脚出店回城。 蔡老板在东院安置好李侍尧上房里歇了,连后店做饭的厨子都叫过来,帮着把车拉进 院,卸套苫油布喂牲口。怕冷,又给李侍尧屋里生火点了炭盆子,打了满满一澡盆热水,看 着把肉包子粉汤送到各屋,呵腰赔笑进上房禀说道:“制台爷,这店池水之地,就这模样, 委屈您老人家了。小的料着和大人今晚必定来见您的。您要没别的吩咐,小的前店里也得照 应一下。这院里原来住着几个孝廉老爷,这辰光怕也快回来了,人家不在挪了房子,得赶着 巴结赔不是……” “那也没什么打紧,大不了少收他们房钱就是了,我这头自然补着赏了你。”李侍尧脸 色已经不那么难看,似乎有什么心事,坐在炕沿上双脚泡在热水盆里对搓着出神,一笑问 道:“你怎么知道和珅必定来见我?”蔡老板笑道:“京里京外谁不知道,傅老相爷在外头 出兵放马,尹元长相爷病重,军机处只剩了阿桂相爷和纪晓岚相爷是傅相上折子请旨让制台 爷进军机处料理政务。您要升相国老爷和大人不能不知道。刘三秃——刘爷这么一折腾,他 更得来弥缝一下了!和爷,那是天下第一伶俐人,如今又得了圣眷,将来同朝为官天天厮 见,断断不肯开罪您老人家的。”李侍尧略一顿,点头笑道:“你信息灵动,好长耳朵!去 吧——你私自给人挪房搬行李,自然也得去举人老爷那儿‘弥缝’一下了”。 “爷圣明!”蔡老板笑得两眼眯成一条线,“那也是万不能得罪的,今日是举人,明日 不定就是进士、状元,后日许就是宰相!遍天下开店的不愿接他们这些主儿,就为他们身份 位置儿不定不明,谁晓得人家日后做什么官呢?有些穷老爷吃了住了一抹嘴就走,要钱就瞪 眼,孝廉老爷就像——我说句打嘴的行话——出了名儿的婊子,难侍候!” 李侍尧听得哈哈大笑:“出了名的婊子,名妓——好!还有‘身份位置不定不明’,这 是‘妾身未分明’,小老婆!哈哈哈哈……说得好!”摆手喘着笑道:“去吧……去侍候姨 子们吧!”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隔窗只能看见外间影影幢幢的房屋高低错落,像在暗中窜伏跳跃不 定的怪兽倏往倏来,郊外阴寒的风一阵紧一阵慢,发出微徽的吆呼声在檐际墙头回流鼓荡, 房顶上的承尘和窗纸都像活物一样忽翕忽张,两枝蜡烛也随节舞蹈时明时暗,越显得屋里静 寂温暖。李侍尧洗了澡,只散穿一件绛红绵里夹袍、散趿一双软拖鞋,适意地在屋里踱着步 子,他要理一理思路,明日见乾隆皇帝,皇上会问什么事,又该怎么回奏。 一件是收成,是必问的。珠江今年发洪水,冲了四个县,全省减产一成,有十万难民要 赈济安置。离开广州前他早已处置停当,每户拨银一两半,各地建了粥棚,难民入冬前都住 进椰树窝棚。广东地气温暖,再不至过冬冻死人的,但一是柴草不足,要用钱从邻省买,二 是湿气太大,春暖要防瘟疫,药材须得预备足了,才不致临时手忙脚乱。二是天理会教匪韦 春生在罗定聚众造反,盘踞大云雾山,自己亲自督师进剿救平,四千匪众溃散被俘,韦春生 逃亡梧州,中途落入预设包围,生擒押赴广州…… 这是皇上最关心的,虽然早有奏折详明陈说,见西恐怕还得详说。这里头有个分寸把握 的事,说得小了不见功劳,说得贼势浩大,又要追究地方失政责任,已经有人讦告他“误杀 良民”,都察院御史王平,翰林院编修稽横已经联名弹了一本“贼匪人不过千,而剿杀四倍 此数,是以良实百姓首级贪邀朝廷功赏,贼下而欺上,蠧国而害民,该督丧心病狂至于此 极!”皇上虽已驳了这弹劾折子,自己恐怕还要有所解说……还有广东天主教传教建教堂, 地方百姓擅自入教的事,吸食鸦片的也越来越多,查禁东印度公司运烟趸船的事……纷纷如 麻尽人心头,忽然心头一热,想起阿桂给自己的信“皇上有心令兄人值军机,以俾益政 务”……任军机大臣参赞机枢,位极人臣,这固是殊恩殊荣,但若不是傅恒在缅甸身染沉 疴,尹继善病在垂危,这大的好事一时也落不到自己头上——太高兴了,立刻就会招来皇上 厌憎。“轻狂”二字足可断送如花似锦前程……思量着,他已有点意马心猿。听见房顶屋瓦 上沙沙一片响,才回过神来,命站在堂房门口的小吴子道:“吴世雄,雨大了,再去看看车 上苫的油布,有的物件不能着雨淋。” “扎!” 吴世雄答应一声转身跨门出来,立刻惊喜地叫道:“大帅,是雪,是小雪珠子!我跟大 帅去广东,六年没见过雪啦!哈哈……真是希罕巴物儿,落到嘴里还他妈甜丝丝的……”东 厢里的戈什哈们有的久不见雪天,有的是广东人根本没见过雪,也都出院来,高兴得乱叫: “又见着雪天儿了!” “啧啧,到手里就化了,瞧不清模样……” “要在广州,这会子还热得冲凉呢!” “少见多怪!碎米似的,有什么好玩的!” “回屋回屋!失惊打怪的,小心大帅生气!” “孩子气!” 李侍尧只一笑,没有制止众人。他对军士们满口粗话,其实他自己却是进士底子锦心绣 口,也极喜爱雪的,也想出院里张开两臂嬉闹。但如今眼见拜相,要讲究城府闳深气度雍 容,略一怔,返转身来回里间半躺在炕上,掏出怀表看才刚刚儿到戌初时牌,一手曲肘而 枕,一手把着纪昀新赠他的《阅微草堂笔记》游目浏览……恍惚迷离间,忽然西院前店一阵 人声嘈杂,有笑声有骂声,似乎还夹着蔡老板的解说声,李侍尧放下书坐起身来。吴世雄见 惊动了他,忙道:“敢怕是那群举子游西山回来了。爷只管安卧,我去叫他们安静些儿!” 李侍尧笑道:“你去也无非狐假虎威吓唬秀才。左右我也睡不安,出前店走走——你们只管 看牢我们的车就是。”说着便披大氅,因外头天冷气寒,又换一双乌拉草统履蹬上,漫步踅 到西院前店来。 回来的举人有二十几个,有的锦袍皮坎肩,有的寻常市布袍褂,有的寒酸得袍褂补丁连 缀,一个个冻得青头萝卜似的,唏溜鼻涕的,统手抱肩跺脚的什么怪相都有,七嘴八舌闹着 要热汤暖和身子,要“赶紧上饭”,还有要“烫热热的酒来”,有几个举人指着老板鼻子唾 沫四溅问:“凭什么搬我的东西换我的房?哪有你这样开店的?!”那老板掬得一脸都是笑 花,双手抱揖团团周拜一句话一弯腰:“列位老爷!别说你们都是天上文曲星,今科春闱一 个个都要连登黄甲,天安门楼子底下御街官,就是寻常挑脚伕来住店,也都是小的衣食父 母,怎么敢怠慢呢……”他解说着,李侍尧听“都是文曲星”不禁一笑,就墙角一个桌边坐 下,一个伙计忙就捧上茶来,李侍尧吸了一口,听老板说道:“东院几位爷换房子也要千万 体恤。官家临时征用,小的哪敢违拗呢?天地良心,姓蔡的要是希图银子故意儿委屈各位, 叫我子孙男盗女娼!千差万错阴差阳错总之列位爷大人大量一笑了之的罢!这么着,各位回 房歇着,热水正在烧,饭也立马就成,今晚饭钱店钱概不收,算小的孝敬各位老爷一点心意 ——我还希图着各位春风得意,高发了再来小店赏小的银子呢!” 那群举人原本不依不饶,听见不收钱,已是神气转了和缓,有的笑有的骂徉徉徜徜散去 回了后店。只留下四五个举人,看样子是原在东院住着的,等着伙计领到新住处。老板仍旧 一说话一打躬,“曹爷吴爷惠爷马爷方爷,嘻……你们换住西院东厢房。且请先回房,小的 稍待备酒给爷们消寒。嘿嘿……”李侍尧打量这几个人时,年纪仿佛约可都在二十四五岁上 下,一色都是黑市布马褂,袍子或灰或蓝或米黄或靛青各不一样,一个个俱都器宇轩昂举止 安详稳重,却都不理会坐在角落里的李侍尧,自顾揖让说话。 “今晚本说曹弟做东请客,这店主硬挡横儿要代做东,只好恭敬从命的了。曹弟,今个 诗会你占鳖头,年纪你又最小,又是浙江望族子弟,得这个彩头,高第是必定了的!”站在 门口的高个子举人操一口江浙话,笑着对中间一个瘦矮瓜子脸年轻人说笑着,又道:“我们 要照依牌头的啦!”那姓曹的年轻人未及答话,身边靠西窗一个胖子说道:“阿拉今个西山 一游,白相得快活,吴兄的诗兄弟乡居时就拜读过,今天屈就第二,小弟至今不服,嗯—— 岚气绰约绕重峰,晚枫回波映绛云——西山秋气一笔揽尽!”他话没说完,北边饭桌旁立着 的一个国字脸笑道:“兄弟还是觉得曹锡宝的诗好——丹心不耐西风冷,绛云出岫绕峦回。 霾笼苍碧掩古道,怅望关河伤心翠——这份沉郁隽永耐人寻味,耐人咀嚼!”“马祥祖评得 不公,吴省钦评得不公,惠同济评得也不公!”站在胖子旁边一个圆团脸举人尖着嗓门道: “曹锡宝的诗颓唐、吴省钦的诗小气,你们的诗我都不敢恭维。”“那该是你方令诚的最好 了。”惠同济笑道:“嗯——今日游西山,天气大老寒。我要穿薄点,感冒准吐痰——多好 的诗呐!” 一句话逗得众人哄堂大笑,坐在旁边的李侍尧也不禁暗地吞声一呛。却见方令诚大大咧 咧笑着道:“回房多气闷呐!我们就这里说话得趣儿——老板,我们喝茶等饭——诸位兄弟 怎么连童子诗都忘了咧?‘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文章八股挣功名,一掴一掌血, 一掴一掌血,那叫实惠!”说话问伙计已经端了茶来,老板一边布茶一边笑说:“小的要说 列位爷又笑小的吹牛了。当年高藩台——高凤梧老大人住我店,他是几科都没有发迹的。这 次遇了贾士芳贾神仙,他问功名,贾神仙说‘明儿东厕里去看’。有个促狭鬼夜里到东厕, 用笔在墙上写了个‘不中’。高爷第二日起早去看,谁知他暗中乱画,笔划不连,写的竟是 ‘一个中’!可见功名有天意、有夙因、有祖德,并不全在文章上头论高低的,话又说回 来,列位爷一个个天庭饱满地额方圆山根正土星亮,五个人准占满五魁门!小人敢打保票 的!”一番话说得众人都点头微笑,老板又过来给李侍尧续茶,却听吴省钦道:“蔡家的这 话我信。功名的事谁说得定呢?还要看主考的脾胃,房师的缘分。今年主考不是纪大军机就 是阿桂爷,听说皇上调了广东李制台进京也不定就主持三十九年春闱。今年的题,难揣摩!” 李侍尧一直闲坐微笑着听,原本要起身回房去的,听说到自己,又稳了稳身子。老板却 怕这起子人口无忌讳说出不中听话,一边续茶一边赔笑小声道:“爷在这枯坐多没意思呀! 小的到芳红阁叫几个学戏的孩子,东院上房也宽绰,唱段子给爷听。成不成?”李侍尧情知 他的心思,只一笑,指指茶壶道:“这个放这里我自斟自饮。你只管去招呼他们。” 乾隆皇帝 第二章 曹锡宝惠同济吴省钦方令诚马祥祖今日西山一游诗酒酬醉,此刻兴犹未尽,竟全然没有 理会他们说的“李制台”就在眼前。听见说考官试题,乏也没了累也没了饿也忘了。方令诚 见伙计端饭供餐,伸脖子看着说道:“不就是炸酱面么?先给别房的人送,我们吃最后一 锅!”又对众人道:“我猜呀,准定是纪大烟锅子点主考!他管着礼部,天下有名的衡文大 师,总裁《四库全书》,如今又正蒙圣眷,他不当主考谁当?”他的目光咄咄逼人:“纪晓 岚不同阿桂,这是学究天人识穷天下的硕儒。就好比童子给老师作八比,你只管写天人性理 这些大道理给他看,看几行就不耐烦,刷了你的卷子,黑脸出场!理要醇正,味气要透着老 辣,六经典籍引用精当,既不能小家子气,也不敢随意卖弄。这才能合着他老先生的意儿!” “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高个子吴省钦支着二郎腿坐在椅上,一手把玩着辫梢说 道:“——别忘了他是个大才子!你只管弄些险峻立论子曰诗云胡乱融通,如何讨得他欢 喜?也要讲究文采风流,节律比较铿锵,大道存本儒雅相辅,阴阳水火相济,肯定就入了他 的法眼!”他顿了一下,“阿桂爷讲究大气,汉唐文章英雄气,他见了就高兴;若是点了刘 墉,笔笔下去层层说理,如絮棉、如剥蕉、如抽丝,讲究的是严谨细密;也或者就点了李制 台——他是个粗秀才,一直在外头行伍上办差,从没主持过会试,唯其如此,也许万岁爷因 他没有门户之见,秀才瞎蒙儿猜题难——果真点了他,可就难琢磨了。” 李侍尧正听得入神,忽然轮到了他,不禁一怔,想想“粗秀才”三字也不算辱没自己, “没有门户之见”还是好话,心里稳住了些,坐着提壶给自己添了茶听话。却是那个叫惠同 济的胖子插话,他身子靠椅背半仰着,伸直胳膊按定了茶碗盖,一脸笃定的神气,说道: “现在兆惠将军出兵新疆,桂中堂管兵部,断断不能分身主持春闱。大理会白莲教几处闹 事,刘石庵大人也点不出这差使。你们读过盛时彦给纪中堂的《阅微草堂笔记》写的序没 有?”他有点自豪地睨视众人一眼,清清嗓子背诵道: 文以载道,儒者无不能言。夫道,岂深隐莫测秘密不传,如佛家之心印,道家之口诀 哉?万事当致之理,是即道矣。故道在天地,如水泻地颗颗皆圆;如月映水处处皆见。大至 治国平天下,小至于一事一物一动一言,道无不在焉。文,其道中之一端也。文之大者为六 经,固道所寄矣,降而为列朝之史,而为诸子之书,而为百千之集,是又文中之一端,其言 皆足明道…… 他抑扬顿挫尚未背完,方令诚笑着打断了道:“依着惠贤弟说,要是纪大军机主考,我 们先得把经史子集四库全书都背过来才能敷衍?你说的什么呀?明白些儿,赶紧说几句能懂 的话吧!” “兄弟只一句话就明白了。纪中堂不好侍候。”惠同济一下子笑了,“李皋陶(侍尧 字)好糊弄!” 李侍尧咕的一口茶咽了,心里笑骂:“你妈的胖猪佬,老子‘好糊弄’——等着瞧!” 偏转脸看时是那个团圆脸举人叫马祥祖的在反唇相讥:“李侍尧好糊弄?你别瞧他待下头人 一口一个‘妈的屁、操你娘’,似乎是个行伍粗人,赏起人来也豪爽,其实心性儿最是睚眦 计较细如毫发的人。这都是带兵带出的毛病——他到江西视学,搜捡进学秀才。那哪里是查 夹带?直是官府捉了江洋大盗搜贼赃!说出来辱没斯文丢人现眼,连袍子补丁都拆开了,叫 秀才弯腰掰屁股查看——”说至此众人已是笑了,李侍尧确有此事,傅恒还专门写信骂他是 “市侩无赖之举。损人之身伤己之德,必为士林所嗤”。今日对景儿果真撞上了,心里一烘 便觉脸热上来。马祥祖哪里理会得到角落坐的这干老头子心思,只顾自说:“这群秀才真是 个个切齿,又无可奈何,当时有首诗就是说他的。”他清清嗓子,怪腔怪调吟道: 天教吾辈受飞灾,司寇今年视学来。 岁考诸生佯告病,乡场多士怕遗才。 老童怀挟都搜尽,新进手心俱打开。 纵使明刑堪粥教,须知桃李要栽培! 众人哄笑声中,李待尧木着脸端茶一吸,却是半点滋味也没,放下茶杯起身回了东院。 “李爷李爷……”老板一直站在旁边提心吊胆,见他沉着脸拂袖而去,紧迫几步出来, 傍着身子陪走,慢声细语笑道:“爷别计较他们后生们……小人这块开店多少年,这种事见 得多了。嘿嘿……品评考官揣摩试题有口无心的话,这耳朵进去那耳朵出来就得!那年湖广 李巨来抚台也是,几个举人评论说他是‘伪君子真小人’——那是多狠的话呐!真教人吞不 了咽不下,李抚台也只一笑就撂开手了。嘿嘿……别看这会子他们信口胡嘎,真到出龙门看 龙虎榜拜房师时候儿,照样儿狗颠尾巴似的绕着你转着撒欢儿……”李侍尧笑了一下,说 道:“我的度量不见得比李抚台小,不计较!把他们名字抄给我的跟班,或许我还照应些个 呢!我回去歇着,和珅来了随时禀我。”蔡老板赐着看他脸色,果真不似发怒的光景,又夸 说几句“真真的宰相度量公侯气派”,蹑脚儿返回前店,拱着手对几个孝廉赔笑道:“爷们 出去邂了一天,虽说坐轿往返,山上转悠也能把人腿悠直了。都乏透了的人,天儿又冷,吃 碗炸酱面,再喝碗羊血汤,暖暖和和钻被窝儿.多美呀!”招呼着伙计上饭,口不停说道: “作文章写诗,大展才学的日子有着呢……”众人于是忙着吃饭,曹锡室端碗喝了一口汤, 说“好”,夸老板道:“这也不亚于西安老东门的羊肉脍汤了——老板能说会办事,怪不得 生意兴旺!”“借曹爷的吉言!”老板忙笑回:“爷这回必定高魁得中,日后稳坐堂皇太平 宰相二十年,日进斗金!” “这老小子真是八面玲珑,顺手就灌一大碗米汤!”惠同济小口嚼着一片肉笑道:“锡 宝有福携带一屋,你能辅政二十年而且是日进斗金,咱们是小秃跟着月亮走,人人都要沾光 了!”“功名的事谁说的定呢?”方令诚已吃完面条,用勺子在肉汤里搅着捞肉,笑道: “我朝相国做到二十年以上的,康熙爷跟前的熊赐履明珠索额图也有二十年。朱光标、尹泰 不是正牌子。张廷玉不消说,从二十几岁机枢参赞,七十悬车不许归隐,是异数。乾隆爷手 里傅六爷是头号红军机,纪中堂虽说早进军机处,去年才拜大学士,阿桂中堂尹中堂也都年 头儿不够……我朝公明正道的二十年宰相还真是不多——”他突然想到,熊赐履明珠索额图 三位前朝名相都是或黜落或囚禁;张廷玉几番磋跌才得了死后荣名;庆复讷亲甚至做了刀下 之鬼,傅恒尹继善虽然圣眷不替,年纪不大都病得七死八活……“而且本朝宰相多不善终” 一句话生生吞回肚里。 众人见他突然打住,不言语低头在汤里捞肉,一副神情专注的模样,都觉得好笑,吴省 钦叹道:“宰相在位时日长短与国运相关,大凡治安稳定国祚绵长,宰相也就坐得稳。汉周 勃是三十四年、灌婴三十年;唐郭子仪二十六年、文彦博五十年、赵普二十九年、李林甫是 十九年、杨士奇是四十三年、杨荣二十年、谢正廷三十年。至于南宋未年宰相甚至数月一 换,明崇祯十六年五十四相……这些宰相也都是人中之杰,奈何国家气数已尽,也就跟着倒 霉的了。”方令诚笑着反驳道:“国运不昌宰相就换得勤?魏司马懿是二十二年,隋杨素是 二十六年,五代冯道长乐者子历事四朝,改朝换代都无碍的!还有曹操,建安二年拜司空, 到丞相魏王终,在位二十五年——你倒说说看!” “令诚说的是。宰相在位长短与国运无关。祖上有德、自己修德,忠臣辅佐明主,自然 锦衣玉食,大官做得长远。”马祥祖一直侧耳静听,忍不住插话道:“别的我不敢说,曹操 就是大忠臣、司马懿也是,这样的臣子执掌朝纲,皇上哪有个不放心的?圣眷好,自然做得 长远。” 马祥祖平日为人并不迂腐,沉湎制艺,八服制艺为苏东之首,曾出过几部墨卷讲章的, 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众人以为他调侃戏谑,都不大在意。只方令诚读过他的文章,知道些 底细,见马祥祖一脸郑重其事栗栗敬畏神情,试探着问道:“足下读过《三国演义》么?” 马祥祖剔着牙缝吐了口什么,无所谓他说道:“哪还有大过四书的书?家父打我们懂事就教 训,关汉卿的《红楼梦》、施耐庵的《搜神记》、罗贯中的《西游记》……这些书统可一火 焚之!《三国演义》不是蒲留仙写的么?是才子书,我小时偷着看过一遍,那里头都是裨官 野史齐东野语不足寓目,再不然就是说鬼说狐,讲神说佛的因缘故事,很没有趣味……后来 大人见了,打一顿,书也烧了,从此我不读那些书。”他舐舐嘴唇,又旁若无人喝汤。众人 早已听得痴痴茫茫,至此才明白此人竟是经史子集一概懵懂野史小说统统糊涂,不禁一片笑 不可遏。方令诚因正色说道:“令尊庭训风范令人敬佩。如今还有几人懂得这个道理的?其 实就是司马迁的《史记》、屈原的《离骚》这些书也都很可以一火焚之的,留下一部《论 语》《孟子》《大学》《中庸》足够我辈读书人受用的了。”马祥祖道:“是,这正是家父 教训的。” “不过呢,入场总为做官,忠臣的名字不能不记得!”方令诚一脸肃然,冲着发愣的马 祥祖道:“像马兄方才说的曹操、司马懿都是吾辈楷模。但马兄知不知道,史上头号忠臣可 并不是曹操,那是有个‘凌烟阁排行榜’的!” “那……谁是头号呢?” “赵高,秦时的。” “哦……再接着呢?” “王莽。” “这这是第二了。” “再接着才是曹操、司马懿。”方令诚忍着一肚子笑,掰手指如数家珍,“这只能拣着 有名的说,隋朝杨广是圣明人子,手下都是忠臣,到了唐朝、像杨国忠、李林甫、卢杞,宋 朝的蔡京、高俅、秦桧,明朝的严嵩严世蕃爷俩、王振、魏忠贤——这都是臣子榜样,要记 得牢了,将来金殿昭对,万岁爷问“马祥祖,你做臣子以史上何人为典型?’你就只管磕 头,说‘臣要学曹操,鞠躬尽瘁死而后己,当一个丞相魏王辅佐吾主!’——那多得意!” 马祥祖忙摆手逊谢道:“我哪里有那样福气!能做到魏忠贤就不错了。” 话音刚落,已是笑倒了一片。惠同济捂着肚子在墙上直不起腰,吴省钦笑得眼泪都流出 来,一手指着方令诚,一手扶着椅背吭吭咳着道:“该剜舌割头,真真的口孽!”马祥祖兀 自瞪着眼问:“这有什么好笑的?”曹锡宝拭泪笑道:“仁宅兄上了他的当了……你真该从 《三字经》好好读起……叫他们这么着诓你!”方令诚此时才笑得开怀,又擤鼻涕又擦泪, 对吴省钦道:“马仁宅要做魏忠贤,那先得割掉下头那活儿才玩得转呢!……不说了不说 了,也该歇下了……我还要和锡宝弟说点事,请他捉刀做篇文章。老板把我俩安排一个屋— —不和你们逗乐子了……”蔡老板喏喏连声答应着,又命伙计收拾碗筷。众人纷纷起身,惠 同济犹自问询:“什么文章?要不要我们马老兄来作?”忽然听见店外有人问:“蔡家的, 我们和大人来了——李大人歇着了么?”说着便见刘全进来,接着又是几个衙役跨门而入, 一阵冷风随人鼓进来,吹得烛火摇动,举人们顿时都敛去了笑容,随着店伙计散入后店。蔡 老板忙叫伙计“快到东院禀制台爷”一路小跑迎出店来,果见和珅已经下马,站在拴马桩前 灯影里两手对搓着,似乎在出神。 这是个生得十分俊气的年轻男人,看上去只二十出头。略带长弧的方脸上一双杏仁眼, 像用墨笔描过似的眉又黑又细,高鼻梁下的鼻翼微微翘起,面自如五唇红齿白,溜肩细腰, 穿一件雨过天青宁绸夹袍束着玄色绣金线卧龙带,上身套着件玫瑰紫巴图鲁小羊皮风毛背 心,黑缎六合一统帽上还嵌着一片汉玉,一条粗细匀称的辫子极仔细地从脑后直垂腰间。蔡 老板天天见他还是头一次这么近迎见这位贵人,心下不禁暗想:和爷这体态相貌扮得赛会观 音了,口中却笑道:“给和爷请安——爷吉祥!大冷天儿,天又下着,爷快请里头安置!” 和珅仰脸看看天,伸出掌试试,笑迫,“说不清是雨是雪,这只能叫老天爷打喷嚏——丢星 儿,不能叫下雨。”说着便进店,一头走一头道:“皋陶大人住哪?带我去见。” “已经进去禀告了,大人就这里稍待。”蔡老板和一众四五个伙计磨锭儿般围着和珅一 群人殷勤侍奉,抹桌子掸椅子给和珅沏乌龙茶团团乱转,又叫“端包子来给爷们点心”。和 坤笑着摆手止住了,说道:“你甭张忙,我还有事,见过大人就走。”也不落座,只在地下 转悠。一时便见进去禀报的伙计带着小吴子从东院侧门进了前店。小吴子仰着脸环视一眼众 人,冲着和珅客气地一点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淡:“您驾就是和珅大人?” 和珅脸上凝着笑容,微一点头说道:“是。” “我们大人正在写折子,刚焚上香,请和大人在这里等候。大人说,这里不比广东衙 门,简慢处请和大人谅解。” “务请回禀制台大人,我今晚是抽空儿出来拜见的,还有急务要办。大人要忙,容下官 先回去。明早再来请安,要候见时辰短,我等大人写完拆子见过再回去。” “请和大人稍候。” 小吴子说罢,将手向椅上让让,蜇转身就去了。和珅也不理会,掏出表看看,在屋里悠 着踱了几步,问道:“你这店名儿怪,透着雅致,谁起这名儿?”蔡老板从伙计手中接过热 毛巾捧给和珅:“爷擦把脸——这店名有来历的,有个故事儿呢!早年我爹开店时候,北京 有个活神仙叫贾士芳,常来店里吃酒。有一回显神通,当着众人把个酒坛子皮布袋似地翻了 个个儿,陶面朝外釉面朝里——这事传扬出去,远近都叫我们‘翻坛店’。这名儿谐音儿不 好听,不知道的人常问‘是不是老鳖翻潭的意思?’改成昙花的‘昙’,又有人说像庙名 儿。后来一个孝廉老爷给起了这个名儿——说是雅俗共赏的。有这股儿神仙气,意思好名字 又好,老爷们都爱住。” 和珅听了连连点头。他的品级在北京城虽说只能算个芝麻官,但一头连着军机处,一头 挂着内务府,本人是三等虾还兼着銮仪卫指挥差使,关税收上的银子六成缴大内使用三成回 缴国库,官不大,六部和顺天府、步军统领衙门,没有哪个官衙真上管得了他,外省进京的 官,京差外差回程过路都要在这里撞网,看和珅脸色,锱铢较量分毫必争,留买路钱,最是 能扫官员体面的小衙门。偏是和珅毫无架子,此刻一点官派也没有,家长里短和蔡老板谈, 从家务到生意,说天气又讲到年景,絮絮娓娓如对家人。蔡老板受宠若惊,小心周到应对, 听和珅问起门外鬼市,忙笑道:“这种天儿不成,天太冷,又湿气大,逛市的少,练摊儿的 自然没了兴头——爷想买点什么希罕物儿,自己不方便来,小的给您跑腿物色。”“也没什 么忌讳的。”和珅留神听着东院动静,笑吟吟啜茶说道:“想买几件鸭子张的料器烟壶,几 令宋纸,一直弄不到真货,人说鬼市上货全,不知道真的假的。” “真的!除了龙蛋凤凰蛋,没有鬼市上买不来的。”老板嘻嘻笑道:“东城根、御问 桥、棋盘街和崇文门外四大鬼市,数这里货全。为甚的呢?一种贼赃,在城里头销怕官府失 主逮住了,逃都没处逃,一等大家子破落了,卖古董怕熟人撞见不好意思。这地府儿偏僻, 鬼市就兴旺。这道半街巷子,打西头看起,胡家店玉器、翎子张的顶戴花翎、云林斋的京装 绢扇、冰玉斋的首饰。再过来就是南纸、宋纸、古墨端砚、汉瓦、书画、旧书、碑帖、烟 料,什么古剑旧书唱本膏药花木,各种细狗……爷要烟壶宋纸,有!小的跟怯刘说,准定给 您弄来地道真货……”他又说又比方,谁化二两银子买了一张古琴,到云林斋估价,竟是东 晋时的物件,能值一万,某某买一盒围棋子儿,打翻了碰破漆皮儿,原来是金子做的……旗 下破落户子弟怎么着不成器,背着老爷子掏弄古董出来换钱,董香光字画、高士奇的字、宋 徽宗的鹰、吴道子的观音送子图,都值三不值俩的出手…… 和珅和他兜搭闲后,只为捱时辰等李侍尧的信儿。又看表时已过戌未到了亥初,里边仍 是毫无动静。刘全早等得焦躁,心知李侍尧有意拿大,消遣自己主仆,咽着唾沫禀道:“和 爷,诚亲王家二十二爷夫人买的几个女孩子今晚在府里演习,几个侧夫人都在看,颐珠爷也 在。再回去迟了不说我们有事,倒像是故意儿简慢人家,还有您从五台山给二十二爷请的吕 洞宾像,邯郸玉枕,您不亲自回去,怎么好叫家里人给人家?这么着,奴才在这等,李爷要 问着,就说明白了,明早儿爷一大早就过来招呼。这么着可成?”和珅咬着下嘴唇略一沉 吟,笑道:“我和皋陶公并没有过节儿。你进去再禀一声儿,就说我再三致意,确实有急 事,请李大人拔冗接风。李大人实在忙,明日天亮我再赶过来请罪。”说着站起身来立等。 脸上仍旧笑微微的,对老板道:“你晓事,明儿有空来看看你家那个坛子,再带我鬼市上头 转悠转悠。” 刘全到东院一遭转眼就回来了,已是气得红头胀脸,脖子筋鼓得老高,径对和珅道: “哪里是写他娘什么奏折?明摆的欺负人!上房一溜都黑灯瞎火的!敢情在挺尸叫我们等! 那姓吴的说,李大人的禀性儿,黑着灯躺床上打什么‘腹稿’,叫我们老实等!——这不是 纯拿我们爷们开涮么?”他呼呼直喘粗气,脸上浑不是颜色,放粗骂道:“王爷我见过,军 机大臣我见过,他人毬不是人毬树根不是树恨——”他没说完和珅已喝止了他:“放肆!你 以为你还是三唐镇的拼命赌徒?你还是刘家当铺的少掌柜?讲话要有分寸!李大人打完腹稿 还要草章,夜深不便再搅扰他老人家。相烦蔡老板代禀一下,横竖我一早就过来的。”温存 文静一番吩咐,屋里忿忿不平的书吏衙役都回过颜色来,没有人再吵叫鼓噪。老板直送他们 一行出巷子口才蜇回来,想望和珅度量器宇,犹自感慨不已。瞧瞧东院毫无动静,北院东厢 窗上灯影煌煌,是方令诚曹锡宝在合计写文章,他也不敢就睡,只坐外店静待东院出来问 话……方正朦胧间,小吴子进来,劈头就问: “人呢?和珅人呢?大人要召见!” “唔,啊!”老板一愣,醒过神来,才想到是问自己,忙起身赔笑答话,将和珅离去时 情形委婉说了,又道:“和爷极敬重李制台的,再三致意道歉,请制台谅解,明儿一早就过 来给制台老爷道乏……”他没说完,小吴子已经去了。蔡老板犹自站着发呆:这么着一比 较,这位制台怎么也透着不近情理,故意找茬儿生事模样,何必呢? ……小吴子进东院上房一长一短转述了老板的话。李侍尧一时没言声,一挽袖轻轻在 砚中磨墨,望着幽幽烛光,瞳仁黯得像土垣里嵌着的黑石头,腮边肌肉抽搐了几下,嘴角吊 起一丝狞笑,说道:“这个小白脸,我要给他点颜色看看,哼!” “大人,”小吴子惶惑不解地看着他的上司,“您要弹劾他?” “弹劾!——他配?”李侍尧咬着牙笑道:“这不是你问的事。叫弟兄们装束齐整,明 天摆队进城。谁敢拦,听我的令,只管拿人!” 小吴子瞪大了眼,失口道:“爷!这可是北京城啊!” 他还要往下说,但李侍尧的眼神制止了他,者者连声退了下去。李侍尧这才铺纸濡墨, 焚着了香,在奏事折子上写道:   奴才李侍尧跪奏:前奉旨垂询,尔之离任广州,谁可代之?着李侍尧秉诚据公举 荐,以备核实任用。钦此!按奴才自乾隆十二年蒙思授副参领,旋擢参领,历任正蓝旗副都 统,热河都统,乾隆二十年任工部侍郎,即调户部,同年末署广州将军。其间虽屡膺京职, 乃其实多赴外差。或理铜政,或办军务,或协办查案,未尝一日居机枢横览全局。奴才素性 疏澹,与人落落寡合,惟知奉主以诚勤谨办差耳。虽君子之交不废私谊,然奴才之私友实无 堪当此大任者也。 他住了笔,沉吟片刻接着写道: 督抚大员乃国家屏障,代天牧一方疆土百姓,为最要之缺。广东广西邻接海域外 藩,华洋杂处汉夷混居,且民风鹰鸷刁悍易于聚众滋事,是以历称难治。以奴才所知,云南 巡抚孙士毅聪查干练,湖广巡抚勒敏敏于历事,或可当此任也。 写至此,上下文连贯起看,立时便显出了毛病:表白卖弄。慢说两广总督任缺远不及两 江任缺,即使真的是“天下第一难”,也不宜说得非自己莫属。他嘬吮着嘴唇仰身出一阵子 神,又提笔疾书: 奴才质本愚鲁才具中平,历任封疆,皆蒙天语谆谆教诲,书简密折事无巨细直通 九重,皇上宵旰余绪朝夕指授方略,始得差使粗具无虞,然离任细检,遗误失漏之处在所皆 有,近当赴阀面君,一则以喜,又得慰奴才渴想恋主之情;一则以愧,恐奴才早日错失之 处,致劳主上之忧。荒寒郊驿青灯孤影,临颖念主之思,不禁慨然涕下…… 他又看看,满意地放下了笔。听听屋外动静,仍是一阵一阵的风,呼呼的声音似乎大了 些,时而有细砂撒在窗上一样的屑细沙沙声,窗纸都有点发潮,灯下看去颜色黯淡。唯其如 此,更显得静谧安宁,祥和温馨、暖烘烘的催人欲眠。他伸欠了一下,说道:“不早了,我 要睡了……” 李侍尧多年养成习惯闻鸡即起,早课也有一成不变的章程,起身先读半时辰书,打一套 长拳,吹一曲洞萧然后办事,因此寅初就起来燃烛读书。一群随行戈什哈素知他的规矩,都 齐整站在厢房檐下屏息待命。寅正时牌李侍尧准时出院来,在清冽的寒风中伸开双臂深深呼 吸几口,拉开架势正要冲拳,听到前店有人声,想是和珅来了,便吩咐:“和珅来了叫他外 头等着。”话刚说完人已进院,却不是和坤,原是自己在京府中管家李八十五和先期回京的 师爷张永受联袂而入,来接自己的。李侍尧皱皱盾头道:“昨晚小吴子没说么?叫你们在家 等着。万一大内有什么旨意,你们都出来了,难道叫女人们接旨传话?” 张永受和李八十五赶着几步上来给李侍尧请安,李八十五笑道:“桂中堂府里传过来 话,说傅相爷今天回京,已经到了潞河驿。万岁爷有话,李侍尧要到京,先见见阿桂,然后 引见,纪中堂接傅相去了,军机处没人,桂中堂说偏劳李制台径直去军机处,万一主子要见 就不费什么事了。和张师爷商量了一下,我们就来给您报信儿了。”李侍尧听乾隆有话,垂 手一呵腰道:“是。”回身叫道:“小吴子!” “在!” “套车,进城!” “扎!” 一阵马嘶骡踢腾入忙乱,骡车已经停当。蔡老板一众伙计也都赶来开门送行,李侍尧也 不再坐骡车,骑马从东昀车门出来看时,天色微曙而已,巷道里和珅派来的营兵提着灯笼星 星点点,仍在来回巡戈,满街的车印泥迹都粘住了,几个起早背书的举人站在街边远远地 看。李侍尧也不理会,鞭梢向后一扫,车队便望崇文门辚辚萧萧而来。返谈店和崇文门其实 只是咫尺之遥,出门向东一箭之地再向北约许半里便是。李侍尧犹恐进城迟了误事,紧赶着 催骑,顷刻便到崇文门,只见城门已经开了,拉水拉豆浆的车、柴炭煤车、烧土车、运萝卜 车吆吆喝喝隆隆轧轧时断时续往城里运,几个当值税丁坐在门洞口,点着气死风灯收钱,除 炭车每车三文其余都是一文过门,虽说这么丁点的生意,收税也是正儿八经一丝不苟。李侍 尧见税关衙门还没有开衙,便命李八十五和小吴子:“你们去看看!” “是啰!”李八十五忙应一声,便和小吴子赶过来。那收账的是两个人,见他二人过 来,嘘着眼看时,小吴子鞭杆子在桌上梆梆敲了两下,说道:“喂!叫这些车让让道儿,和 你们和爷说过的,我们大人要过关!”收账的见他气势都吓了一跳,盯着看时,其中一个认 出李八十五来,笑道:“是八十五爷嘛!这么大早李大人就进城?和爷昨晚交待有话,李爷 跟别个不一样,叫我们小心侍候。他卯正时牌前一定赶到,亲自送李大人进城。”李侍尧在 马上勒着缰绳,暗中看不清什么脸色,语气却甚平和,说道:“等到卯正就太迟了,我要赶 着进军机处。你们和大人来,代我致谢就是。”李八十五也笑道:“阿桂中堂专候着我们爷 呢。”说着,不言声给两个税丁各递一个小包,挤眼儿道:“格舒老弟,回头这里弟兄,我 还有点意思。” 那个叫格舒的似乎是个头头儿,手指掐破纸捏弄一捏弄,便知是小金饼子,嗫嚅了一 下,冲守护栏的税丁喊道:“有官车过——前头的进去,从这辆车拦住!给李制台让道儿, 哎!你干什么?退后一点,老子不收税你敢过这道门?喂,瞅什么?说你呢!把你那头老叫 驴往后拖——快!”说着冲李侍尧龇牙一笑,说道:“和爷说过亲自来接您进城的。您这都 是宫中银子,抽税也有限,请爷先带车进去,回头我们和老爷再去找您,按账本子结算得了 ——”他活没说完,城门里边一串四盏灯笼,都可有西瓜大小,灯笼上写着碗大的“和” 字,逶逶迤迤蜿蜿蜒蜒近来。格舒一笑,说道:“和爷来了。”李侍尧“嗯”了一声,看着 灯影里和珅呵腰下轿,趋前参拜,说道:“生受你了。起这么大早来接我。” “这是卑职的差使,从来不敢怠慢的。”和坤面带笑容,不卑不亢站直了身子,“请大 人行门里奉茶说话。” “我急着有事进城,万岁爷有旨着军机处叫我进去。” “大人要进城,没说的。”和珅将手一让,说道:“您驾请请了——不过,骡车要留下 验关缴税。” 李侍尧腾地红了脸,按捺着火说道:“车里是海关厘金,是皇纲——你懂么?” “大人,除了军饷,有兵部勘合皇封标印,其余都要验——这是卑职职责所在。”和珅 目光游移看着别处,脸上仍旧带着牢不可破的微笑,徐徐说道:“昨晚卑职请示了内务府堂 官赵畏三,他兼着户部侍郎的职。老赵说,海关厘金可从免验,由内务府和户部折算输赢 账,但其余财物还是要查。单说大人,原没说的,但这里差使直对万岁爷负责,每隔五天养 心殿来提银子都要——查账。您这么大官,断没有不问的理,再者说,大人这次不查,下次 再来总督巡抚也设法查。卑职只是皇上在崇文门的看门狗,自有不得已的苦楚,请大人务必 鉴谅。”说完,舐舐嘴唇垂手低头。 李侍尧看这铁头猢狲一副刀枪不入架势,很想夹头一马鞭打将去,嘴角肌肉抽搐了几 下,阴沉沉问道:“这里头没有我李侍尧一文钱私货,我也不像有些个狗杂种,头削的竹签 子似的四处钻刺。除了厘金,都是内务府交办下来的,给那拉主子娘娘,钮贵主儿采办的东 西,难道也由着你搜捡抽税?” “大人请看,”和珅似乎压根没听见他话中讥刺意味,手指向排成长龙的车队后边, “那几车猪,几车羊,还有那水车活鱼,进城就拉东华门进大内,御厨里当天用的,也都要 缴税。这里内务府请旨定的规矩,卑职不敢孟浪。” “我要不肯呢?” “回大人,那卑职只好关门。请旨定夺!” “妈的个蛋!”小吴子在旁耐不住,破口骂道:“别说你个狗颠尾巴小小道台,就是直 隶总督、巡抚,能把我们大人拦在城外吗?吃草料长大的东西——给脸不要脸!”几个戈什 哈早就烦躁得乱拧乱动,“唰”地卸下肩上火枪平端起来,一个戈什哈叫道:“给老子让 路,不然就他妈牺牲了你!”跟车的亲兵们也都用手扣刀,稀里哗啦一阵阵怒目盯视着和 珅。税丁们平素只会对老百姓吹胡子瞪眼,哪里见过这阵仗,一时都傻了眼,有个提灯笼的 忘神,一松手灯滚落地下,其余的税丁都缩到门洞边儿.一个个脸色煞白腿肚子抽筋。只有 刘全十分野性,双手叉腰一个虎步挺身出来,冲众亲兵大喝道:“北京城还轮不到你们!— —妈的,有种就开火!” 和珅眼中闪过一丝怯懦,旋即冷静下来。他自己就曾跟着阿桂当过亲兵,不过阿桂为人 平易,不似李侍尧在外久任封疆,自负文武全才,养得一身骄悍跋扈之气。思量着,喝退刘 全,对李侍尧又一躬,说道:“我也是当兵出身。在西大口跟阿桂中堂剿过马贼。但请制台 约束下人,不要无礼。这里是我的辖地,验关又是我的差使,卑职不敢难为大人,大人也不 必让卑职过于难堪。这里多少人看着,失了官体大家不好看相。” 李侍尧在马上回头张望,其时已近卯时,天色渐渐朦胧清亮,果见不远处人头攒拥,拉 货伕、进城的乡民被税丁拦着,痴痴茫茫伸脖子瞪眼看着这边,他绷紧了嘴唇,从鼻子里透 一口气,说道:“这个你看看。”说着从袖中抽出一封明黄缎子小包递给张永受。张永受捧 转给和珅,和珅展开看时,是李侍尧奏说广东任上百姓私自勾结西洋人,学说西洋话的折 子。尾处敬空赫然写着御批。和珅忙跪下展读,上边写道: 览奏甚慰。丈夫一怒,血 溅明堂五步,卿之诛刘亚匾一举何伟哉!今广州之屑小匪类,罔顾天朝体尊,蔑视理法政 令,或图斗升小利,或存枭猿之志,乃效鹦鹉学舌子西夷,擅自教授外人华语。事虽琐细而 体大,宜卿防微杜渐,卿之斩刘某,圈禁洪仁辉于澳门,处置甚善,非惟无须请罪,肤且发 旨礼部、四夷馆着天下周知,恩旨表彰矣,卿其来京再作详奏。钦此!又,圣母皇太后七旬 华诞,为铸发塔所用黄金白金,卿可于海关厘金中可动用者,暂行兑换一二千两,以资急 用。由户部盈余补出。此事宜密,慎勿外泄,切切。 下面钤的是乾隆随身小玺: 长春居士 和珅心里轰然一响,大冷天儿.额前蓦地冒出一层细汗,原以为自己占足了理的,这一 道密谕,粑自己的“理”剥得精光。这怎么处?!他毕竟天分极高机警过人的人,心知李侍 尧有意给自己穿小鞋,但此时只要一开口,说什么都是错的。“宁肯不说,绝不说错”八个 字在脑海中一划而过,因什么话也不说,头轻轻在地下碰了三下,双手捧还折子。 “走!” 李侍尧冷笑一声,朝马屁股一鞭。骡车队滚滚而过,圆头包钉轮子在门洞石板地上隆隆 辗过,发出像坛子里那样的闷声。 第三章 “侍尧,你来得极是时候。”李侍尧递牌子进军机处,阿桂刚刚接见一批官员端茶送 客,二人相交多年,见面没有寒暄,头一句话便道:“这里有几份奏折夹片,我已经叫他们 捡出来,都是白莲教徒异动情形,你先看看。皇上今天上午未必能召见你,除了任上的事, 这些事见了你也是要问的,你心里要有个数。” 李侍尧接过一叠子厚厚的奏议夹片折页,轻轻放在炕桌上,他毕竟不肯失礼,就地打个 千儿请安,说道:“中堂吉祥!”觑着看阿桂时,气色还是十分好,只是看去老相了许多, 原来方正英毅的面孔比先拉长了,还不到五十岁的人,眼睑已经松弛,胡须也带了杂色,一 双三角眼深这得黑不见底,只在顾盼时精光一射慑人心目,挂了霜一样浓眉也是灰色,压得 低低的,布满了鱼鳞纹的眼圈也有点发黯——这是中年人劳倦过度百试不爽的证据。李侍尧 慨然笑道:“几乎天天有书信公事,却是远隔万里云山——上次进京中堂去了青海,我们有 七年没见面了,中堂的背都有点驼,看去也老了,只是精神去得,深沉得叫人心障。” “你还是盛壮,那么精悍外露。”阿桂莞尔一笑:“前头折子已经拜读了。圈禁洪仁 辉,收监黎光华,粤海关监督李永标剥官袍顶戴,当营囚十脊杖流配三千里。一刀劈下刘亚 匾血流满地,赫然震怒之下胥吏股栗变色,有个衙役的水火棍都唬得落在地上——可都是有 的?”李侍尧笑道:“桂中堂露出当年本色了。这番话活似茶馆里鼓儿词先儿说《刘统勋私 访济宁府》。”阿桂指指窗外等候接见的人们,提起笔道:“你先看吧。今年霜落得早,冬 天也来得早,几处遭灾,四十多个府要赈济,冬粮、春小麦种粮,还有冬衣、口外军队被服 更换——他们等我的批条去户部办理。忙过我们再谈。”说着便伏案疾书。 李侍尧点头称是,偏身上炕,依在窗边看那些夹片。这些夹片都是外省督抚道府随奏事 折子附寄到军机处的,有的和奏章直接关联,有的只是另外附加说明地方情势,以便军机大 臣阅读时明了奏章本意,大大小小有几十件,长的上万字,短的只有几十字,没头没脑甚是 杂乱。李侍尧却甚有条理,先把夹片分省份各自挑出看,却是川楚陕甘豫五省的占了约八 成,其余直隶、山东、福建占一成多,其余都是零星事件。这么着,大体心中已经有数。接 着又挑出省送文案,再从题目中挑出要紧的。夹片讲究要言不繁,因此写得长的必定紧要, 或者是军机处批转命其详述的,再挑出来。约一袋烟功夫,夹片已经分出急旨、缓旨和约旨 三类,他信子拈起一件,便看住了,是河南巡抚徐绩的夹片文字:   据查鹿邑县有混元邪教,混元与收元、无为、及白莲教等,均属同教异名。据荣 柱审讯樊明德,供出入教者三十七人,所有毗连鹿邑之安徽毫县民人丁洪奇、张菊业经拿 获,其余伙党仍彼此关会踩缉。并据裴宗锡报,访获丁洪奇、张菊二犯,搜出抄经一本,现 附星阅。至抄经内有“换乾坤,换世界,(反乱年)末劫年”等悖妄字样,与山东王伦等编 造惑众之语相同,非寻常邪教可比…… 他放过这一折,山东王伦邪教与甘肃苏四十三、王伏林聚众谋叛,和台湾的林爽文其中 都有声气呼应勾扯丝连,统称“天理教”,其实仍旧不出白莲教范围。但自己从未涉及办理 这类案子,逆教教义、怎样呼应联络、教中人从教规矩,一概满脑子浆糊儿,因翻山东的折 页,却没有此类文卷,只有一张附在里边的九宫八卦图,一边写着“三十六将临凡世”,一 边写着“二十八宿临凡世”,下突“末劫年,刀亦现”字样被水浸了,字迹已漶漫不清。再 看,有一张户盛海等结拜盟誓单、写着“照抄《刘梅占红布》”字样,上边写着:   自古忠义兼会,未有过于关圣帝君者也。溯其桃园结义以来,兄弟不啻同胞,息 难相顾疾病相扶,芳名耿耿,至今不弃。似等仰尊帝忠义,窃劳名聚会,夭地神明五谷地主 韩朋!日月星光财帛星君韩福,玉皇上帝司命五帝郑日,观音佛毋五雷神将李昌国四大将 军,上天神丹二剑神将玄天上帝福德龙神关天成、李色弟、方大洪、张元通、林永招五房大 哥……自盟之后,兄弟情同骨肉……不敢口吐亵句,不敢以大压小,不敢谋骗兄弟财产、奸 淫义嫂,不敢临身退缩…… 接着是天神共降富贵绵绵诸类话头,下边是几副对联: 身背宝剑游我门 手执木棍打江山 英雄豪杰定乾坤 万里江山共一轮 争天夺国一技洸 泄露军机剑下忘 飘飘摇摇影无踪 万物静观日己红 ……还有甚么“一拜盟心玉宝明,二拜誓愿招过上天神,三拜社公肝胆尽忠义,四拜交 付一家四海人……”共是八拜,末了是“八拜后日称帝名封天”。 他这边坐着看得专注,阿桂已分拨儿接见几批大员,又叫了兵部武库司堂官,说及河南 山东淮北早霜天寒,穷民无衣难以度冬,张家口大营军队被服换下来,不必就地发卖,调运 内地交户部赈灾使用。武库司叫苦,说当兵的换下的衣服只可造纸泡浆用,卖了给军队打牙 祭,是历年规矩,调出来军中有怨言。 “就你知道爱兵?”阿桂皱眉说道:“张家口都统说旧衣被服就地散给贫民了,喀布尔 的兵衣说缴了兵部!我自己就是将军出身,不知道这些小伎俩么?统统户部收了——由各地 驻营管带将领直接和户部办理,不经你兵部了——去吧!” 那司官吃了硬钉子,端茶呵腰喏喏连声退下,阿桂一转眼见李侍尧看夹片看得聚精会 神,笑道:“歇歇儿吧.你才上手,许多事不知首尾,回头叫刑部谳狱司堂官给你譬说一下 就明白了。”李侍尧含糊答应两声,才明白阿桂是和自己说话,放下夹片折页子,笑道: “接见完了?我看进去了,只听人声嗡嗡,话语谆谆。说些什么,究竟没有听见一句。听你 的活,这次调我回京,有意让我去刑部了?” “分派你什么差使现在没定。圣意尚在犹豫不决……”阿桂仿佛不胜怠倦,缓缓晃动着 身子,闭目养神,伸出手指掐着鼻梁侧睛明穴又揉又按,透着长气一边调息一边说:“刑部 没有汉尚书,满尚书英阿其实是个泡衙门的。整日在印结局,跑光禄寺、大理寺,除了秋审 决狱任事不管,要管的事就是油锅里捞钱——偏他是三爷府里顒珅贝勒的奶哥子!贴身贴心 的包衣家生子儿。弘时三爷人虽不地道,毕竟是皇上亲哥哥,又死了多年,孤儿寡母的,没 有大错儿,皇上不忍叫寡嫂伤心,再不肯折损他的体面的。只可再配一个能干的汉员把衙务 料理起来……这其实都是外间难以知晓的要紧话,李侍尧听得极专注,点头喟然叹道:。” 弘时当年几次下手图谋皇上。皇上这片心……唉!太仁德了……不过话说回来,如今旗人里 头,真能做事的也实在是凤毛麟角。我几次建议整顿旗务,折子奏上去都留中了。真的没法 整顿了么?” “没法整顿了……”阿桂悠长叹息一声,脸上似喜似悲,带着毋庸置疑的无可奈何,说 道:“圣祖爷天纵英明千古一帝,世宗爷那是何等的刚决果毅!几次痛下决断整顿,结果 呢?整一次出一次大事,整一次回过头来更加败坏!旗人一落草就注定有份皇粮,谁肯用力 读书习武?当官容易升官容易,赏重罚轻已经成了规矩,谁肯真正为国家出实力做事?…… 像一块烂透了的肉,臭鱼烂虾,能整顿变成鲜肉?不但旗务,就是吏治,你做两广总督在 外,比我清爽,还能不能整顿?唉……这些事不如不想,越想越糟心,越惊心。只合住眼睡 觉,醒来做事,能着些尽力尽心维持罢了……”说着,眼角竟浸出泪花来。 他如此忧虑国是,李侍尧又惭愧又感动,忙劝慰道:“《红楼梦》里说‘烈火烹油鲜花 着棉’,盛极难继,历代皆有的事。旗人败坏腐烂,充其量也就百余万人,但吏治我看事尚 可为。把住这一头,不致出大乱子的。”“你说的我也想过,吏治上确乎不敢松懈。”阿桂 已恢复了平静。自失地一笑说道:“我说的是隐忧,根子上败坏了。《红楼梦》里还有一句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外面儿上瞧还在熏灼鼎盛之时,正因事尚可为,皇上才加倍勤政事 必躬亲宵旰不懈,你看,尹继善已经累垮了。上次看他,半日才认出我来。傅恒就是平日上 朝,走道儿都蹒跚晃荡,这次病在缅甸,看来也难……就是我,当年你最相熟的,能挽三百 个硬弓,五十斤石锁玩得滴溜儿转,是如今这模样么?眼见又轮到你了……” “六爷的病到底怎样了?”李侍尧问道。他起始发迹靠的就是傅恒,一路平步青紫,其 中,傅恒奥援也不无着力,他的身体李侍尧自然关切逾常,身子一倾问道:“一路听官场风 言风语。有说只是疟疾的,也有说瘟瘴的,说路过湖广,勒敏专请叶天士看过,说无碍的、 说不好的都有。你知道傅公待我极有恩情的,我一路不高兴,就为怕见六爷病重……”他低 垂下了头,叹了口气。 阿桂眯着眼端坐不语,似乎在斟酌如何对答。许久,他叹息一声道:“无论德、才、 资、望,事上待下公忠仁义,大节醇粹小节谨慎,本朝人物是没人能比的了,就是前代先 贤,比起来也是难有其匹!人,大全了不成,唉……他是招了造化所忌……”这其实是把话 说透了,傅恒病在不测!李侍尧心中一阵慌乱。他蓦地觉得一阵空落,此刻才明白,自己一 生原来都在信托和依赖此人,一旦抽去这根主心骨,竟有些魂魄不能自主的意味!他的脸色 有些发白,喃喃说道:“连叶天士也束手了?这……这……”阿桂其实和傅恒交往更深,但 他久在中央机枢养成的深沉城府,讲究“万事不激动”,见李侍尧一副失神模样,安慰道: “你、我、还有过去了的继善,就连纪昀在内,都是半生闯荡,一直仰仗着六爷,万岁爷更 和他有骨肉之亲托着君臣之义,他实在是我们乾隆朝的柱国顶梁之臣。不但你心里不好过, 大家都是一样的。他患的是瘴疫,叶天士开的药方用‘以毒攻毒’,砒霜下的分量很重,万 岁爷和傅恒家人都劝阻不许用……这是一半人事一半天命的事……他打熬得好筋骨,体气原 本壮实,回京慢慢调养,也许有些转机……”他那样老成干练的人,说着话已是泪光莹莹。 李侍尧还待说话时,门上太监进来禀道:“养心殿卜公公来了,有旨意!”阿桂和李侍尧忙 都下炕来,已见卜义掀帘进来。 “皇上有旨。”卜义十分习惯地进屋站定,对两个鹤立待命的大臣说道:“傅恒已经到 京,皇上即刻发驾至傅府视疾。皇上旨意,阿桂李侍尧亦可前往探视傅恒。钦此!” “扎!”二人齐声答道:“奴才们遵旨!” 见二人还要跪,卜义忙笑挽住阿桂,说道““主子吩咐过免礼的,请爷们这就过去。” 又对李侍尧笑道:“这多年没见李爷,还该给您老请安的……”说着扎手窝脚便要打千儿。 李侍尧却和他十分熟捻,一千拉起,笑道:“你这条者阉狗,还不知是想我呢还是想我的小 东道!——瞧你这身行头,如今是养心殿的老大了吧?”卜义却似乎有点怕阿桂,不敢放肆 说笑,怯怯地闪眼瞟阿桂一眼,说道:“如今仍是王八耻的头儿,不过他在圆明园那块,我 在内城里侍候。大人虽是玩笑,小的可当不起呢!”阿桂已经更衣齐整,淡淡说了句:“你 回去缴旨吧。”便和李侍尧联袂出来。到西华门口,阿桂才问道:“你骑马来的吧?” “是。”李侍尧突然觉得阿桂与几年前已在不相同,体态举止笑貌音容都变了,透着一 股冷峻,令人难以亲近,因见问,忙道:“不过骑马去探视六爷大显摆,也不合体例,我还 是叫他们备轿吧。”阿桂笑道:“家里人未必想着给你预备轿子。何必那么生分,就坐我的 轿吧。省事省时辰。”说着上轿。李侍尧犹豫了一下,忙也上了阿桂的四人抬,一边挤着在 阿桂对面落座,笑道:“如今外任道台都有坐八抬大轿的了,你这么大官还坐这个!什么事 呀,一到北京就变了!”说着,觉得一动,像滑动似的轿身已经徐行,连轿外舆侠的脚步声 都听不见,李侍尧想说什么,看看阿桂脸色。没言语。 傅恒府在城东老齐化门一带,离着鲜花深处胡同不远,其实从东华门出来要近许多路。 但东华门是当年崇帧皇帝亡国出逃的门,不吉祥,满州人初入关,不在乎这一套,康熙年还 尽有在东华门递牌子的,雍正以后相沿成习都从西华门出入。东华门大早开门,宫中采办的 活猪活羊鲜菜柴炭从这里进宫——已经成了规矩。但这一来,轿子就绕了远,几乎多走半匝 紫禁城。见阿桂一语不发,默默望着轿窗外灰不溜秋的街衢,纷纷回避的行人,似乎若有所 思,又似乎什么也没想,李侍尧耐了许久,问道:“佳木公,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阿桂眼睑微微一抖,从沉思中憬悟过来,“傅恒在老官屯被困,好容易 等到援兵,他自己又病成这样,这个仗打不下去了,该是见好就收的时候了……” “皇上,皇上怎么想?我在广东接见过六爷军里去采办药品的人,仗打得太艰难了,遮 天蔽日都是老树林子,满林都是青蛇瘴疠,蚊子蠓虫儿蝎子小咬……不知死了多少人,毕竟 和缅兵打仗倒是伤亡不多……但这事关乎国体,又只能打下去,皇上恐怕未必肯罢手言和。” “噢,你说的对。但缅甸不同于蒙古,也不同于新疆,缅甸即使打下来,也还是和朝 鲜、安南、日本、琉球一样,是外藩属国,难以法统归一。现在缅王已经修表,认罪请和, 是讲和时机。就怕皇上那性子,一味要灭此朝食,再增兵派将。如果不能速战速胜,这锅夹 生饭就难吃了……” “你和六爷通信,他的意思怎么样呢?” “六爷是统兵主将,他不宜主和的。” “皇上呢?” “皇上还在两可之间。有些小人不懂政治军事,只是一味逢迎,投君所好,撺掇挑唆着 添兵增将打下去……六爷这次病重,如果不治,他也还要违心主战……”阿桂沉重地透一口 气,仿佛心中有吐不尽的忧闷忧愁,徐徐说道:“所以……难呐!” 这一来,李侍尧也陷入了沉思。他在外历任封疆,一天到晚没完没了的钱粮刑名,属官 任免地方治安,忙得不知所以,此刻才掂量出什么叫“国家大事”什么叫“军政要务”,刚 刚到“天上宫阙”,已经觉得“高处不胜寒”了……心下思量着,试探他说道:“皇上圣 明,高瞻远瞩。据我所知,军机处没有小人。至于三院六部、屑小太监,能左右圣躬视听的 也没有,佳木公不必这么忧心忡忡。” “我正要提醒你。”阿桂随轿身微起微落,皱着眉头悠悠说道:“国家有制度,大臣有 体。和太监这类人来往,要有分寸,要循礼不悖。” 李侍尧腾地一阵脸红。 “你着在外任偶尔来京,我这话可以不说。”阿桂沉静他说道:“宦官是变了性儿的人 妖。我说循礼不悖,就是要用‘礼’镇压他的性儿。亡汉亡唐亡明,就是赵匡胤‘烛声斧 影’,死得不明不白,没有太监帮忙,成么?——这是殷鉴!太监性阴,真正的小人。你和 他玩笑。他觉得可以近欺,就和你没上没下,日子久了不知生出多大的事!这在军机处是大 忌……” 他没说完,李侍尧已明白是自己错了,他十分聪颖机警的人,立刻举一返三,——自己 在外是一方诸侯,可以随意调侃左右,这里居九鼎之侧,视听言动只有一个尺子:礼,想到 昨晚和和珅斗气,顿时也觉大为不妥,他立刻觉得不安了。搓着手沉吟良久,红着脸说道: “今非昔比,我真是跟不上你的脚踪儿了,我在外随便惯了,又深蒙主子恩遇宠礼,生出了 骄佚的心,佳木公这一提醒,深自愧恧,这些年不读书,连心都荒芜杂乱了……”因一长一 短将进崇文门的事说了。 “你小看了这个和珅。和他相处,其实和太监相处是一个道理。”阿桂喟然说道:“他 是我的跟班出身,跟了两年,只觉得勤谨媚巧,是小意儿,有时又落落大方,办事处人都 好,而今越来越瞧不透了。参劾他,他没有错处,而且官也大小,但他一天到晚不是宫里就 是王爷府,到处都有他的影儿,人人都在说他的好话,户部、内务府说是他的上司,他的官 位又在銮仪卫,又晋了侍卫,竟是个盐鳖户(即蜘蛛)哪里也管不到!我们见皇上,一是递 牌子,二是传叫,他是一抬脚就能进养心殿、进澹宁居……我和纪昀议论过他,纪昀说他是 皇上——”他突然觉得颇难措词,纪昀的原话是“皇上裤裆里的虱子”,但这话无法引用, 话到口边变成“皇上身上的御虱,没法捉”。李侍尧听得一笑即钦,阿桂却道:“是和亲王 叫我举荐选的侍卫,又晋升观察道,他那么好人缘儿,差使又没什么失漏,想拿掉他也难 呢!你和他怄气,大约也是听了这些话,江苏巡抚陆公举是你的知交,他过崇文门税关纳不 起税,只身进京,你借皇上这道密谕替公举出这口气,可是的?” 李侍尧眼中波光闪烁,点头道:“公举,那是多清廉刚直的人呐!硬要一万两!他病在 武昌,我去看他,拉着我的手只是叹息,说‘当清官难,见皇上一面还要缴一万两税银,这 世事变局,没法弄了’……”“一项议罪银子,一项官员入京关税,都是和珅建议。”阿桂 自嘲地一笑,“贪官犯罪缴了银子免议,清官进京缴不起税——真有意思!我去问皇上是谁 的建议条陈,皇上说是他自己的主意,还说这两条有弊病,要取缔,却又没有取缔的明旨, 总而言之是小人可畏,小人难防——”他还要往下说,轿一顿,已经轻轻落地,便住了口。 李侍尧已听得心旌动摇,有点晕轿的模样,苍白着面孔道:“现在还不知道圣意如何。若还 没有定,请佳木公美言,还放我出去当总督。” “这要看情势。”阿桂抬手示意他先下轿,说道:“你留军机处是我的建议,皇上没有 旨怠,说到京看情形再说,现在什么话也不能说。”说罢二人下轿。 李侍尧下车看表,刚刚过了辰时正牌。三年来到此地,傅府与原来变化不大。只是原先 三槛的倒厦门依着公府规模改为五楹过厅楼门。此刻时近隆冬,万木萧森间红瘦绿稀,一改 李侍尧心目中万木葱笼形景儿,满女墙密不透风的长青藤叶子已变成墨绿色,间或盘结的蒿 藤虬根蜿蜒仍旧苍劲有力,但叶片已经凋零,或隐或显藏在金银花藤中,像老人手背上凸起 的蛟筋。墙内远近分层的石榴、槐杨榆柳树已经几乎完全落叶,密密的枝桠像一带做紫色的 霭雾绵延到远处,不时有成群的麻雀、乌鸦、老鹳之类的鸟翩起翩落觅食。偌大一个公爵 府,虽是笼在瞑暗秋空之下,丛树密林连绵夹着苍竹老桧雪松黑柏,仍显得蔚蔚蕴茵气象峥 嵘。若在平日,傅恒府前此刻热闹还了得?墙对面沿海子一线长堤到处是车轿,舆夫轿侠长 随伴当成群结伙在凉亭等候进府拜见的主人,大门前迎来送往的官员尽都衣紫腰玉翎顶辉煌 揖让出入;东侧小门是来府拜见夫人的内眷,也是呖呖莺莺笑语寒暄之声不绝。但此刻因皇 帝要驾幸此地,一切闲杂人早已摒退,扫得一根草节一片树叶皆无,显得格外空旷开阔,内 务府前来净街待驾的太监有三十多人,还有傅府家人长随一百多人,都垂手侍立在门前石狮 子旁待命,见他们二人远远在海子凉亭边下轿,早有一个家人飞也似跑来,两个人也不挪步 儿,立定了等他传话。待近前来看时,都认得,是傅府的二管家胡敬阁。 “桂中堂、李爷到了!”胡敬阁临近放慢了步子,又趋跑几步打下千儿道:“万岁爷还 有半个时辰才到。和亲王爷已经来了,还有兆惠军门、海兰察军门,都在东书房候着,请二 位爷过去奉茶。” 阿桂点点头,向李侍尧一会意,一前一后随胡敬阁进府,只见府门、甬道、角门、府内 各个偏院都是步军统领衙门的亲兵关防,佩刀快靴目不斜视挺胸凹肚直立,傅府素以军法治 府,家人们也都各按方位柬带冠顶站得笔直,一路竟是鸦没雀静,一声咳痰不闻,只听脚下 靴声橐橐在廊壁回音,反而更增寂静。二人沿正门甬道直北而进,过公府正厅时,阿桂留意 了一下,这座正厅上悬着乾隆御笔匾额“敕封一等公府第”,平日从不开启的,现在各个隔 扇门都洞敞着,是十几个苏拉太监守门——从东侧过去再向北,再向东蜇过一带花篱,进月 洞门,便听东书房人声,却是和亲三弘昼的声气: “我料着是阿桂来了,去瞧瞧!” 接着门簾一响,一个人呵腰闪身出来,二人都是一怔,原来竟又是和珅!正应了阿桂方 才说的“到处都有他的影子”。李侍尧也不禁一怔。和珅却似什么事也不曾发生过,只冲二 人含笑一躬,一手挑簾,一手相让,说道:“李制台也来了——请,王爷在里头呢!”阿桂 面无表情,“嗯”了一声便和李侍尧前后进房,李待尧看时,果然兆惠海兰察都在,兆惠比 几年前胖了些,脸颊上添了一道二寸多长的刀疤,双手按膝,一座塔似的端肃而坐,海兰察 却不见老,仍是墩个子,黑胖圆脸,喝嘴吮唇的不安生,还冲二人背转一个鬼脸。中间炕上 坐着五十多岁的弘昼,却是满脸烟容,两颊和眼眶都松弛地陷落下去,暖烘烘的屋子里,还 穿着镶貂皮酱色巴图鲁背心,套着的蟒袍里边似乎揣着暖炉,瘦弱的身躯依在窗边大迎枕 上,鼓鼓囊囊的看去有点可笑——这就是乾隆唯一的亲弟弟,遍天下皆知的“荒唐王爷”弘 昼了。阿桂见他只二揖一躬,李侍尧因久不见面,便要屈身行大礼。 “罢了罢,你这秀才兵痞!”弘昼手里两个铁胡桃转得刷刷响,笑道,“大将军八面威 风,和珅那么玩得转的人,都叫你给弄懵了——”他偏转脸笑看众人,“摆火枪队,扛王命 旗进崇文门,你们听说过没有?你——”他又面向李侍尧,“这回进京,又有什么好物事孝 敬我?我要的上带了没有?” 李侍尧到底打了个千儿才起身,笑道:“五爷也照照镜儿,瘦得统成个骷髅了,还要烧 泡儿抽!我给爷带了几斤上好的银耳,还有西洋参补补身子。爷要的法兰西香水,白兰地酒 也有一箱子。烟土是东印度公司的,比云土要好得多,有心违五爷的王命不带来,想想五爷 待我的情分——爷知道,这干碍禁令的——衙门里搜缴上来垛在马厩里,我还是给爷带了些 来,还有叶天士配的戒土膏,我也弄了几大包,爷都用用。能着些戒了最好,可怜见的爷这 么体弱的,奴才也心疼!” 连鸦片带戒烟膏一块奉送,李侍尧觉得风趣,众人都笑了。弘昼打着呵欠笑道,“这么 说真的是体贴你五爷了!掏钱难买老来瘦,人贵适意——你他娘的狗屁不通 称霸,撤野惯了,原先读的书都当屎拉出去了!”海兰察笑道:“奴才原说过的,五爷是满 腹经纶锦心绣口,我们这号子一肚子马绊筋,侍候不来爷的风花雪月。”和珅在旁插口道: “我算服了爷们这些出兵放马的大军门了,李爷的火枪队要走了火儿,这会子和珅的游魂儿 不知在哪郎荡呢!” 本来这是极好的和解节扣儿,李侍尧只消回敬一句玩笑话,一天大小事肚里嘀咕怨气也 就消解,但李侍尧外面上爽明豁朗,内里倨傲自矜乃是与生俱来胎里带的毛病,只看了和珅 一眼,却问兆惠:“老兆几时进京的?如今建牙开府,带兵还打头阵?这块刀疤还是不久才 落痂的——你看人家海兰察,养得红光满面的,你这脸色怎么瞧都像酒色过度,淘虚了身子 的模样儿。”兆惠本是个严肃冷峻人,在金川打仗和李侍尧混熟了,玩笑惯了的,只在椅上 一欠身,微笑道:“你不用操心我,叫王爷照镜子,你也照镜子看!人都说广里女人高额头 深眼窝儿黑脸蛋,不好看,怎么你就不嫌弃,弄得瘦猴儿似的,还耀武扬威回京见主子!” “我当太湖水师提督,鱼虾米饭一天三饱一倒,自然红光满面。你是个登徒子,寡人有 疾寡人好色,所以淘干了。”海兰察嘻笑道:“人说叶天士不通世务,是个医痴,也不是 的。我听人说去给五爷看脉,说五爷是‘双斧劈柴,要戒酒戒色’,一抬眼见侧福晋愣着眼 看他,忙又磕头说‘即使不能戒色,也要赶紧戒酒’——五爷,可是有的?” 一席话说得众人都笑了,只是一来候驾,二来傅恒正病,大家来探视,都笑得不敢扬声 儿。弘昼笑得颤着身子,指着海兰察道:“这猴崽儿敢拿我开心——你问和珅,他给我府里 采办东西,三夭两头见福晋,侧福晋他也都识得,问他有这种事没有?”和珅便觉讪讪的, 红一红脸笑道:“爷哪是那种人!没有那种事的。” “咱们说笑几句给六爷冲冲晦气,还要适可而止。主子身子不好府里下人们听见我们高 乐,算是怎么回事呢?”阿桂听他们谈笑风生,早已心里不喜欢,只碍着弘昼面子敷衍迎合 而已,此刻见机说道,“前头一路驿站送军机处的滚单,傅六爷过了高碑店病况见轻。我今 儿其实有很多事要请示他。这里先给五爷禀说禀说,您虽不管军机处,还是总理王大臣—— 缅甸战事不宜再打,趁他们修表谢罪称臣,稍加申饬允许求和这是难得的机会。”弘昼烟瘾 犯了,鼻涕涎水的连打呵欠,和珅三步两步上炕,侍候他烧了两个烟泡,这才回过精神,因 道:“这事何必跟我说?直奏皇上就是了。”阿桂赔笑道:“我是担心傅六爷劝皇上接着 打,也担心万一六爷不予,激恼了主子决意用兵到底,所以要请五爷调停。万岁爷最听五爷 的,您说话准成!”弘昼听得眼一亮,手指敲着炕桌说道:“成!五爷给你帮忙!”还要往 下说时,听得外头脚步声快捷近来,张眼隔玻璃看看,对众人道:“圣驾来了,卜义叫我们 呢,——咱们快换衣服。” 说话间卜义已经进来,果然是乾隆御驾到了,为防惊动傅恒,一切乐队仪仗不用,已在 府门口降舆,吩咐先到诸臣不必接驾,径到西花厅傅恒卧榻再行见礼。当下众人一阵匆忙更 衣,都换了朝冠补服,弘昼打头,依次阿桂、李侍尧、兆惠、海兰察,和珅尾随在后,从月 洞门鱼贯而出。蜇至正厅前,大太监玉八耻已带着三十六名太监分两行徐步而入,捧着中 栉、嗽盂、银瓶、银炉、更替衣冠肃穆雍容款款在西厅站定,接着是十几个嬷嬷、谙达、宫 里有头脸的侍从女官簇拥着乾隆皇帝近来,弘昼为首打袖提袍,率众人衣裳悉嗦跪了正厅门 前阶下,伏身叩头,李侍尧偷眼看,只见乾隆穿一身驼色缎棉袍,外边套着石青缎面小毛羊 皮褂,头上戴一顶青毡缎台冠,腰里束着条金带头线纽带,青缎凉里皂靴踩得石板地面橐橐 作响,已是六十岁出头的人了,发辫看去仍油黑发亮,弯眉下一双黑瞋瞋的瞳仁闪烁生光, 修饰得极精致的胡须似隶书“一”字两头微微下捺,因离得不近,看不清脸上的皱纹,只这 体态步履容貌,乍一看怎么瞧也像个不惑之年的人,思量着“主子英姿清爽,怎么调养来 的?”听见脚步声近来,李侍尧忙低依了头,觉得脚步已到头顶,停住了,连呼吸都变得急 促起来,窝着背尽力屏息着,用头轻轻在地上碰了碰。 “是李侍尧嘛!”乾隆果是站住了脚,离着李侍尧头顶只可二尺远近,问道:“是几时 到京的?” “奴才李侍尧——恭请主子圣安!”李侍尧一口大气透出来,身上才松泰一点,忙大声 回道:“原来算计路程,腊月十五能到京,心里恋着想早点觐见主子,走得急,昨天晚上赶 到的。” 乾隆点点头,说道:“朕已经知道。白问问你。待看望过傅恒,下午你递牌子进来。” 李侍尧方连连叩头称是,乾隆对众人道:“弘昼和阿桂起来陪朕先见傅恒。你们几个进房里 候旨。福康安福隆安,带朕去见你父亲。” 阿桂二人站起身来,这才看清是傅恒的儿子福隆安和福康安接驾引导。福隆安是乾隆和 嘉公主和顾额驸,兵部尚书。福康安和阿桂私交更笃,现任金川定边将军,是朝野有名的 “小周郎”,能诗能文且是极其好武。年将而立,看去仍硕身玉立,目若朗星面如冠玉。他 赶回京城,一来侍奉父亲的病,二来是阿桂要亲自带兵西征,点名要他跟从带兵参赞军务。 此刻却都不便见礼说话,只点头会意,随他兄弟逶迤到了西花厅傅恒下处。军机大臣纪昀是 专陪傅恒的,已是守在阶下。 “药香太重了。”乾隆进院便皱眉说道。看着跪在廊下的几个太医,又道:“药香也是 药,和主药混起来,就没有时辰火候了。而且还杂着檀香。”他顾盼着,一眼看见傅恒夫人 棠儿跪在门内,料着檀香是她燃来敬佛礼拜用的,便不再说这件事,跨步进门,吁一口气说 道:“棠儿,别跪着了。你看看你,熬得这样憔悴了……这里侍奉的事有儿子们就成。好歹 也留心自己,你再病倒,傅恒怎么安心疗治?去吧——书屋里歇着,朕看过傅恒接见你。” 棠儿伏身听着,不知是激动还是感动,已是热泪涌眶而出,身子颤抖着抽泣,已经花白 了的头发丝丝抖动,只泣声说道:“奴婢遵……旨……”乾隆这才进了里屋,福隆安兄弟拽 起床上帐帷便长跪在地,傅恒已清醒得双眸炯炯,只是虚弱得没有一点气力,见乾隆俯身看 自己,他也用目光搜寻乾隆,紧紧地盯住了,像是恐怕一眨眼乾隆就会消失似的,有些失神 地盯着,许久,大滴大滴的泪水断线珠子似的从颊边涌淌滚落出来,喃喃说道: “主子,主子……奴才侍候不了您了……奴才没用,连礼也不能给主子行,说话提不出 气儿来……唉……没有想到我傅恒也有今日……” 乾隆心里一阵酸热,一拱一动,已是眼中满含泪水。他用无限疼怜的目光凝望着奄奄一 息的傅恒,这是个英雄一世的满洲汉子,因是富察皇后的亲弟弟,自幼就选了乾清门侍卫, 朝夕跟从自己,弱冠之年选散秩大臣出外办差巡阅大湖水师治军整顿,剿灭江西山盗,进袭 山西黑查山,一举生擒白莲教道飘高,以招抚大将军出征金川,逼得一代英豪莎罗奔自缚请 罪俯首称臣,主持军机处二十三年,文政、河务、兵事、钱粮、明刑……哪里事繁任巨,都 有这个傅恒一力料应,且是待人诚挚有礼,循礼有体,人人心目中无事不能的英杰,如今到 了末路,竟成如此光景! 乾隆皇帝 第四章 “老六,你何至如此?”乾隆勉强一笑,沉缓他说道,“别这样英雄气短嘛……你今年 才五十岁,朕还指望着你侍候下一代主子呢!你从缅甸回来,朕原本替你担心的,要翻多少 山过多少水,还要穿老树林子,怕你挺不住。现在到了北京,这就是你命大,这么多好医好 药,你又不是什么绝症,何必像个女人样儿自艾自叹?” 傅恒脸上绽出一丝微笑,苍白又略带黄色的面庞像将要沉山的月亮,带着似悲似喜的凄 凉,一眼不眨地凝望着乾隆,嘴唇嗫动了一下。乾隆顺势坐了榻前椅上,身子斜倾着聆听。 “能再见主子一面,我去得心满意足……”傅恒声气微弱他说道,像远远随风飘送过来 的一缕游丝,却是十分清晰,连鹄立在乾隆侧后的弘昼几个大臣都听得到,“皇上当年龙 潜,在雍和宫读书,我就当过伴读……在皇上跟前读书,还跟皇上淘气……”他眼睑闪动 着,仿佛在如烟的往事中追忆到了自己一生最美好的辰光,嘴角撇着,竟带出孩子气的笑 容,然而只是一瞬目间他又回到了眼前的场景:“……四十多年了,都是皇上训诲教导,提 携着走过来的。人……一辈子能有这大的福,还有什么别的所求的?只是……只是……我守 住了老官屯,却没能再有……再有尺寸之进,用兵之初,军机处和大臣里主战的不多,是 我……执意请缨……没有打胜仗,且是牵掣了西北兵力,虚耗多少钱粮……这是奴才留下的 最大憾事,皇上要重重处置,奴才才能安心走路……”说着,已是泪如雨下。跪在床前的卜 义忙从小太监手里抽过手帕轻轻替他揩了,乾隆柔声细语说道:“用兵是不得已的事。如果 说错了,也是朕头一个承当。当初收复孟拱,朕赏你三眼孔雀翎,你写奏章说,待全胜而归 再领赏。既然没有克服敌巢,翎子缴回就是了。你虽不是全胜,毕竟己逼得缅甸上表请罪请 和,也还是胜了。不要这样自责,朕听了也不好过……”他眼中噙着泪,声调温和得像长兄 对一个小弟弟说话,“别胡思乱想,一切在后放放,安心调治,病好了再说。” 傅恒抿住了口,像在聚集全身的力量,眼睛一刻也不离乾隆死死盯着,许久,脸上泛出 一丝潮红,吞咽了一下,说道:“缅甸政局已经稳下来了,再战不利。如若拼倾国之力打下 来,又不能设流官政府常驻统辖,很不值得。从云南到缅甸,水陆军三万一千,现在仅存一 万三千。不但军需药品供不上,兵力调动也极难,我军……我军阵亡的其实不多,都是水上 不服瘴疫毒蛎病死的。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利,所以请主子下旨撤兵,将来再看情形施为。不 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上胜。” 站在一旁的阿桂先是一下子放下心来,接着一股敬佩仰慕之情油然而生,当初出兵傅恒 是主战的,现在退兵师劳无功而返,单就承认自己“错了”不但责任非轻,面子更是扫尽, 一世英名举朝崇敬也全然不顾!这要多么大的定力,多么忠忱的志量!审视着傅恒平静的面 庞,阿桂心里一阵烘热,含泪说道:“春和公,别想这些事,也别说了……主上圣明烛照洞 鉴万里,自然有妥当安置的。”弘昼也垂泣。却仍是带笑说道:“傅老六,留着点气力,皇 上指望你做的事还多着呢!我那里好吃的好玩的东西要什么有什么,想着了只管要——上向 你说高士奇那幅字画,没舍得给你,今儿带来了,给了棠儿……”说笑着,已经带了哽咽。 “五爷也有儿女情长了……”傅恒微微笑了笑,轻轻嗽了一下,说道:“这些话我不 说,皇上和军机处碍我的面子也不说,于朝廷更无益……待到不得不说时再说,皇上的体面 更要紧……我都写在折子里了,那……”他虚弱地抖着手,指着桌上叠得齐齐整整的文卷, “……都在那里……我的遗折……唉……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他突然剧烈地 咳嗽两声,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随着鼻翼嗡张,胸脯剧烈地起伏着,纪昀忙叫:“谁当 值?当值太医进来!” 乾隆已立起身来,怔怔地看着两个太医忙活救治,看着跪在床里的两个丫头服侍喂药, 傅恒的脉息又渐渐平和下来,只是脸色蜡黄,像被抽干了血,又像晒干了的生姜那样泛看土 色,已经不能再说话,兀自努力张着眼睑,用无神的瞳仁洞视着乾隆,乾隆见他这样依恋自 己,心里一发酸楚,替他掩掩被角,轻轻抚了抚他额头,温声说道:“宽心无为静养,守时 而不违命……朕去了,你稍好些再来看你,需用什么东西让儿子们找内务府,已经有了旨意 的……”像是怕再看到傅恒的目光一眼,他说了句:“纪昀留下看护……”便转身出了花 厅,径往书房而来。阿桂李侍尧弘昼诸人只向傅恒默默注目片刻,也跟了出来。花厅书房原 本是通连一排的上房,棠儿早已知道这边动静,自跪在书房门口迎候,见乾隆过来,叩头说 道: “拙夫犬马之疾,劳动圣驾玉趾亲临,奴蜱阖府荣宠蒙恩。感泣主上悯怜臣下之德意, 矜念万岁谆谆慰抚之纶音,虽糜身粉骨不足报也。棠儿一女子,惟当勤谨侍疾,日夕不替, 倘上天垂怜拙夫忠忱之情假之以年,必留以有生之余奔走驱驰继之以死。皇上万几宸函宵旰 劳动,不宜以万乘之躯久羁臣下之居,恭请回銮,棠儿昏晨焚香尸祝,遥祈皇上龙体康泰福 德万年……” 这篇陈词自是棠儿精心结撰的奏对,本来的陈词滥调花哨敷衍文章,偏她有真情,说得 凄楚不能自胜,乾隆听得悚然动容。呆了一呆,乾隆将手一让,说道:“棠儿,我们至亲无 尽的,进屋说话。” “是……” 皇帝没有说话,跟从的人似乎有点无所适从,李侍尧试探着挪了半步,弘昼在旁拽了拽 他衣襟,看阿桂、福隆安福康安都没动,抬头一舐嘴唇退了回来,跟着弘昼他们远远在竹丛 旁站定守候。 屋里只剩下乾隆和棠儿两个人。这一众人等中,只有弘昼知道他们二人二十多年前是有 过一段旖旎情韵的。但如今一个年逾耳顺,一个将知天命,虽然同在一城,分属君臣且男女 有别,也已十余年没有赎面相对单独絮话了,坐在书案前的乾隆看着棠儿忙着给自己摆点心 斟茶拧热毛巾,忽然觉得有点恍若隔世如对梦寐,斯人斯世斯情斯景如流光倒移石火不再, 怔怔地默坐,不知话题从何说起,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憬悟过来,缓缓啜茶道:“不要忙着 侍候了,朕用过早点来的,回去还要和臣子一道用午膳。” “是……”棠儿答应一声退立在一旁。 “家里没有什么难处吧?”乾隆问道。 “家里都好。只是康儿晋升太快,我们外人闲话。还有福灵安、福隆安、福长安……怕 摆不平……” “这个无碍的。”乾隆将茶杯放在案上,“论功行赏,以能授职嘛!朕自问没有偏私, 怕什么闲话,也没什么摆平摆不平的,刘墉的功劳没有康儿大,治理民政比康儿强,已经封 了侍郎加尚书衔。比较起来,康儿还委屈了呢!”顿了一下又问道:“你还常进宫去么?” 棠儿的头更低垂了一下,说道:“隔三错五的,还常进去的。进去给老佛爷请安,抹抹 纸牌、陪着上上香。有时偶尔……隔远远的能瞧见皇上一眼……” “还该常进去走动走动。三年不上门,是亲也不亲嘛……”乾隆叹息一声,说道:“先 头娘娘薨了,如今是那拉作皇后,她虽然知道——但朕深知的,她心里并不厌你,常说你好 话的……论起来,按小家子百姓说头,她是你们续姐姐。她也闷,进宫常请安,说说家常什 么的,于礼上也该当的。” “是。皇上说的奴婢都记下了……” 至此,二人语塞。静穆的沉寂中,乾隆站起身来,看见桌上摆着一幅画,画的是水墨图 月下塘荷,因年代深久,纸色已经黯黄,上面写着一联: 霞乃云魄魂, 蜂是花精神。 极精神的颜体字,因问道: “高士奇的字画?” “嗯。” “弘昼送来的?” “嗯。” “这是圣祖爷时候,伍次友老先生给苏麻喇姑题赠的一联。” “嗯。”棠儿的脸色愈发苍白,低声道:“奴婢知道——这不是奴婢要的,是傅恒求五 爷赏的……” 乾隆有点意外,但他很决就明白了。他听说过傅恒剿灭黑查山飘高聚众谋反时,和女侄 娟娟的一段恋情,娟娟葬在山上的桃林中已经二十多年,早已玉殒香销了,傅恒大约这段情 结还没有销蚀。人、情,真真是不可思议!他站在画前仔细玩味了一会儿,像是突然触到什 么心事,乾隆瞳仁倏地闪了一下,问道:“有个叫国泰的旗人——山东巡抚同泰,平日和傅 恒过从多不多?嗯——记得是傅恒的门生?”棠儿再没想到乾隆会突然问到这里,抬起头诧 异地看了一眼乾隆,摇头道:“他做到巡抚,肯定和傅恒有来往。我见过傅恒的门生题名 录,不记得有这个人。哦——记得有一次老十六亲王府演戏请傅恒去看,傅恒刚下值,累得 不想动,又却不过老亲王面子,发脾气说‘这都是国泰的过!一个外任封疆,动不动往宗室 里跑,斗鸡走狗又演戏——攀着王爷和军机套近乎——我这里题本奏折叙片看不完,正经事 办不完,还得和这些人兜搭!’还是我说着劝着才去了——皇上怎么忽拉巴儿想到这儿 了?”乾隆没有回答她,却又看画儿,说道:“这画儿这联语虽好,只太阴惨太凄楚了,不 是福祥兆头。前头明珠、索额图、隆科多、讷亲都存过,不吉祥。缴到大内的好。”说着把 画幅卷起。 棠儿敏感地看了一眼乾隆,明珠索额图隆科多讷亲都是宰相军机大臣,不是抄家圈禁便 是杀头,可这和画儿什么相干,又和国泰什么关联?她再寻思不出其中缘故来,只好说道: “那就请皇上赏收,皇上福大如天,什么晦气都冲解了……”乾隆把画握在手中,叹了口气 了说道:“朕看傅恒的病,只能勉尽人事了,万一有不忍言之事,你要好生保重。儿子们都 大了,也都很争气,教他们好生做官办差,朕自然更要照应。你有什么难处事,叫儿子代奏 就是,朕去了……你要保重,侍候病人也要顾自己,不妨疏散一下,到檀柘寺大觉寺放放 生,烧烧香什么的,一来给傅恒消灾解厄,二来你也调息作养了身子……”他又叮咛几句, 才转身出屋,棠儿送了两步,突然脱口喊道: “皇上!” “唔?”乾隆止步转身,关切地问道:“有什么事?” “噢,是我莽撞,叫得急了,”棠儿的神情显得有点忸怩,脚尖毗着地偏着身子轻轻拧 着地,轻声道:“……是康儿的婚事,老简亲王喇布家睿亲王多罗家先前来说,都是旗下顶 尖的贵人、郡主格格,小冤家一个也不中意。他那性子皇上知道,我也拗不过他……” 乾隆早已回过身来,问道:“傅恒呢?傅恒怎么说?”棠儿道:“他是无可无不可的, 说儿子婚事自有天命,大丈夫何患无妻什么的这些道理……康儿自己也是个争强好胜的,那 年去扬州救下个女孩子叫莺儿,两个人处得好,我瞧这丫头本分伶俐,人也生得好,可她毕 竟是个罪人家属,配康儿终是不宜,就把莺儿收到我房里隔开。谁知这种事竟是隔人隔房不 隔心的——”棠儿不好意思地一笑,叹道,“我没法子,干脆给莺儿开了脸,指给康儿当了 姨少奶奶。这都不是大事——前日诚亲王家弘畅——就是新袭了郡王的那个,他福晋来说, 要进去请老佛爷和那拉娘娘懿旨,配皇上的十五格格和英公主——”她没有说完,乾隆已经 急了,问道:“你怎么说的?” “我说老爷现今病着,正在路上回京。这么大事体得他来作主。”棠儿说道。乾隆刚舒 了一口气,棠儿又道:“诚王爷福晋是个风风火火脾气,最是简捷明爽的。一听我的话就说 ‘十五公主你没见过?那真是——羞花闭月之貌,沉鱼落雁之容!’她莞尔一笑即逝,‘— —你家一门贵盛,一对玉人天地般配,大爷福灵安是多罗额驸,二爷福隆安是和嘉额驸,死 了的上爷不说,福康安是你家千里驹,又是皇上最爱重的,我去说合,准保人人欢天喜地— —正为傅中堂有病,天降下这件喜事,什么灾星都冲了!’” 至此,乾隆也怔了,听棠儿接着说道:“这真叫我左右不是,还得装出满心高兴,说, ‘现在没见着老爷,不知道病情,再者说人家一个金枝玉叶用来冲喜,老佛爷娘娘而上不说 心里也未必情愿。等傅恒回来,我约你一道进去说:这才勉强打发她走了,临走还说‘皇上 和傅相是郎舅,最亲最近的,又是皇上最得用的。傅州也没有不答应的理,本来的好一对 儿,就冲冲喜也挞捎带的——官官是舅,在河之舟,苗条是女,群子好求么!’说完扬长去 了。” 乾隆起初打得呆呆的,及到福晋咏词,忍俊不禁“扑哧”笑出声来。略一思量,诚郡王 福晋是个好事的妇人,母亲也喜欢兜揽撮合这类事情,真的各路说通了,自己反而难以驳回 了……一边想着,已是有了主意,笑道:“你叫那个莺儿过来,朕接见一下。立时指给康儿 作夫人,一天大事烟消云散。”棠儿一怔之下,顿时恍然大悟,脸上立刻带了笑容,转身出 了书房,对守在门口的丫头说了几句什么,那丫头飞也似的进内院传旨去了。竹丛旁站候的 几个大臣不知出了什么事,正面面相觑交换目光时,只见两个丫头夹侍着一位二十五六岁的 少妇款款进了东北角侧门,径由廊下进了书房。福隆安小声对福康安道:“是莺儿——她来 做什么?”福康安摇头道:“不知道。”正说着,见棠儿在门口招手叫“康儿进来”。福康 安答应一声便大步进屋,已见莺儿跪在书案东侧,便挨她身子跪了。 乾隆仍在仔细打量莺儿,只见她穿一件蜜合色百褶裙,外套米黄小风毛坎肩,枣花袄滚 边掐金线绣百合花儿,配着一线雪白的里子,一双小巧玲珑的手垂在膝前,刀裁鬓角,一头 乌鸦鸦的浓发绾成一个髻儿垂在脑后,鹅蛋脸羞得绯红,弯月眉腻脂鼻端端正正,只颊上酒 涡处微有几颗雀斑。通身上下几乎没有什么值钱的首饰,只腰边月白汗巾子上的缨络荷包半 露着,坠着一枚汉白玉护身符儿,乾隆一眼便看见是自己赐给福康安的。他脸上掠过一丝难 以觉察的笑容,看一眼棠儿,见棠儿点头,便问话: “今年多大了?” “回万岁爷……”莺儿的声产有点发颤,“奴婢今年二十四岁。” “你叫莺儿?” “……是。” “跟福康安多久了?” “八年了……” “嗯。”乾隆顿了一下,又问,“听说会弹琴会书画?” “奴婢是跟少爷学的,书画只是粗通,琴也弹的不好。” “读书么?” “只识得几个字。太太说女人不要懂的太多,指着叫读《二十四孝》《女四书》这些 书。” 乾隆坐回了椅子里,说道:“傅恒夫人说的是,女子无才便是德。有灵有秀要用在正经 地方儿,孝敬公婆相夫教子上下功夫,你要记住,德容言功头一条便是‘德’字。”莺儿忙 叩头道:“奴婢记下了。”乾隆又转脸对福康安道:“你父亲的病势不好。方才接见你母 亲,朕的意思要给他冲冲喜,莺儿出身虽然寒贱些,一向在你身上照应得好,朕看也是宜男 贵相,就指着配给你。你觉得怎样?”福康安没有想到是这个题目,怔了一下,忙叩头道: “万岁爷龙目审定,自然千妥万当,奴才草芥之人驽钝之才,主子如此关爱,实是福康安一 门之幸,父亲知道,也必定欢欣鼓舞的……” “就是这样吧。”乾隆笑着说道,“福康安今日就算见过朕了,明天傅夫人带着莺儿进 宫给老佛爷和娘娘请安,磕头谢恩。”他掏出怀表看看,起身出了书房。守在外边的一大群 臣子太监家人像被风忽然吹伏的草一样“唿”地跪倒一地,乾隆含笑点头,大声道:“傅恒 家有喜事,朕已经指了福康安的侧夫人莺儿为他的正配。既然是朕指婚,军机处礼部自然要 来拜贺,傅恒现今卧病,告诉他们不许喧扰,一切从简,到合卺时候儿再说。”一边徐步下 阶,款款说道:“五弟身子也不好,不必从驾回宫了。兆惠海兰察他们就在这里守着,代替 纪昀看护。有些军务上的事傅恒清醒时也可随时给他们交待,”众人谁也没料到乾隆在书房 是和棠儿计议的这档子事,面面相觑间乾隆已徐步下阶,忙都伏身叩旨,福康安兄弟二人直 送出大门才踅回身来。福康安道:“二哥,您要累了只管先回房歇着。我去看看兆惠海兰察 就到西花厅——我瞧着您脸色有点瘀肿,敢情没睡好的模样儿。”福隆安淡淡说道:“大家 自己兄弟,彼此何必呢?”说着,徉徉地踱向西花厅。 东书房里兆惠和海兰察仍在喁喁谈心,那和珅练就的一身“帮边子”本事,插不上正经 话,只在旁续水添茶打磨旋儿,握一卷《资治通鉴》装幌子,遇到能跟溜儿的闲话顺势儿嘈 几句,两个将军秉性不一,但却是几十年一道儿出兵放马,刀枪剑就丛里炮灰坑里厮混出来 的好友,也不理会和珅,只顾自说自话。和珅在旁闲听,这才知道海兰察并不是在太湖水师 任上,“鱼虾米饭一天三饱一倒,”竟也是跟着傅恒在缅甸打仗回来的,比傅恒到京只早了 十天左右。亏他是在老官屯厮杀了七昼夜,刚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犹自天真诙谐嬉笑 自若得像个顽童,和珅也不能不暗自佩服。 “缅甸兵其实不禁打,比起来蒙古人,回人,五对一也不是对手。”海兰察一脸憨相, 笑嘻嘻的,嘴里鼓鼓囊囊嚼着摈榔。手里把着只内画鼻烟壶,像看西洋景儿镜似的闭一只眼 觑着瞧,一边和兆惠说话。“——他们信佛,其实是群和尚兵,一见血就吓得脸色雪白合十 祷告。不过那鬼地方儿天天是雨到处是水,老树林子里一钻,日里鬼似的眨眼就不见了。去 年十一月初三,天上下大雨,二十步以外看不见人,什么也看不见!一万缅兵偷袭傅大帅的 中军,大帅传今我从右侧,阿里衮从左侧攻。我带一千五百人,打赤膊冲出去,迎头一阵截 了他的前队,杀了五百多人,尸首血水冲下去,听着下头叽哩哇啦一阵惊叫,他娘的就退兵 了。其实只要把他左翼的兵调上来,半个时辰就能把我的寨子踹平了!嗯,这个那个——老 海可就没得玩的了!”他挑鼻烟往唇上一抹,“啊啾!”一个喷嚏,和珅已笑着递过毛巾。 兆惠是个性子严重人,不动声色听着,说道:“我那里缺的是水,粮食菜蔬运不上来, 从我到大头兵每人每天就是那么一葫芦水。有些战机,眼见打下去就能包了他们饺子,白瞧 着人家逃走,不敢追,因为没有水。天黑了,兄弟们又是鸡视眼,都变成瞎子——多少次都 这样儿。恨得我牙痒痒,可也没法子。”海兰察叹道:“妈的!我算了一下,朝廷拨过去的 军饷,有一半能到当兵的口里,就能少一半减员。送去的防瘴防毒药都是药铺子里扫仓底的 陈年渣子,魃黑,一股子霉味——当兵的都骂‘陈年老酒留给猪喝了,陈年霉药给打仗的吃 了,日他娘的,如今兵部户部的黑心厨子可真多!”和珅也叹息,说道:“我给兆军门算过 一笔账,户部拨出去给兵部的银子,先打一层折耗,二分,到兵部自留二分,发往西安一站 是一钱二分,再到兰州又一钱四分。还没到军队,每两折耗三钱银子没了——层层的军官再 克扣,当兵的能用多少天晓得!给兆军门送饷的那起子贼,一个个在北京起房盖宅修花园刨 池子——肥丢丢的,油泡过的老鼠似的,那不都是喝兵血?”兆惠听了点头,说道:“和珅 说的是”。 “你是个顺沟子溜的角色。”海兰察笑着对和珅道,“哪一路神仙都攀得上。这话我和 兆惠最爱听!岂止是办军需的那些个龌龊杀才们发了,如今刑部的官儿、办河工的、赈灾 的、关税上头的、吏部就更甭说了,冰敬、炭敬、姨太太的生日儿子的汤饼会、死了老爷 子、病了太太的,只要有缝儿就钻刺弄钱。你管崇文门,大约也穷不了!”他本意是厌了和 珅,像只苍蝇在这屋里嗡嗡嘤嘤挥之不去。操个没趣让他走了和兆惠清静说话。但和珅偏是 绝无脾气、最能受气的个角儿,笑着听了笑容不减,说道:“海军门这话我也爱听,《诗 经》所谓“硕鼠硕鼠,无食我黍”就是这档子事儿!一等是读书‘学而优’当了官,十年寒 窗下苦功,熬的自家心血,是本钱;一等是掏钱捐出来的官,一层层掏钱选出来,也是本 钱;还有我这样儿的,有祖荫,当本钱,自个巴结差使仍旧是本钱。官场和市面儿齐根儿说 没有两样,都是将本求利、像前头的史贻直、孙嘉淦、刘统勋、清廉耿直一辈子苦做,那是 将本求名。像二位大军门,杀得尸横遍野,自己也血葫芦儿似的,封侯爵加禄荫,升官又发 财有名义有利,也是本钱挣来的。”说完,他舐舐自己舌头。 这是又一番理论,连兆惠也是一个莞尔,说道:“天下老鸹一般黑,洪洞县里没好人。 照你这么说傅恒高恒(皇贵妃之弟,因贪贿被乾隆诛杀。)没分别,秦桧也是文天祥了!”和 珅嬉笑道:“大将军没读过《庄子》?有做不龟手药的,楚国的兵用了这药,到北方打仗不 得冻疮,仗打胜了,楚王赏他五乘车;楚王得了痔疮,屁眼儿不受用,另一个郎中用舌头给 主子舐痔、舐的他舒服,赏他一百乘车!——这是多大的分别!如今国家鼎盛人民殷富圣明 在上,好比河里的鱼多,现成的便宜,大家都来捞。大利在前,又容易又实惠,谁能记起来 孔子说的‘富贵于我如浮云’?将本求名的越来越少,那是因为太苦了,当清官熬苦差落的 家贫如洗,子孙连饭都吃不饱。现成的银子白亮亮对黑眼珠子,谁肯苦巴巴的指腰从公?” “你听听你听听,他这都是一套套儿层出不穷呢!”海兰察笑道,“赖猫死老鼠脍鱼 汤,鸡巴毛炒韭菜——这什么样儿、什么味儿呢?”和珅却换了一脸正容,说道:“我有自 己一本本经。义,我所欲也;利,亦我所欲也。利和义不能兼取,宁可舍利而取义,这是学 《孟子》的心得。我跟阿桂老军门打过仗,二位问问我是不是松包软蛋!侍候乾隆爷这样的 圣明主子,要有品有才有见有识,一句话,得是明白人。不能勘透世情,且是不学无术,自 己就是个混虫,叫主子哪只眼瞧得上?实不相瞒二位,出了鲜花深处胡同口,那家‘永茂’ 当铺就是我的产业。指着我的那点子俸,一家子几十口子,喝西北风儿么?——再不然就当 贪官!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还要往下说,见福康安进来,便住了口,起身站在一边,海兰 察和兆惠也都起身来。 福康安传了乾隆口谕,待兆海二人行礼领旨了便坐了桌边,吁了一口气,说道:“老爷 子刚刚见过驾,着实疲累了。那边有我二哥就好,这里一伙人都拥过去,又要见礼说话反而 不好,我们这里歇歇,等太太她们回内院再过去不迟。”和珅似乎有点怵这位青年亲贵,捧 上茶来低眉顺眼退到一旁,说道:“四爷,关上还有些琐碎事务要料理。家里人等着我呢— —给傅中堂采办的药大约也就到货了,我先去了,回头再过来给中堂请安。”说着,偷觑福 康安一眼,见他点头无话,小心辞了出来。从月洞门在外瞭瞭,乾隆还没有出仪门,一大群 太监谙达嬷嬷簇拥着正往外走。和珅不敢过去搅,径到东下房厩房牵了自己的马,不言声从 东角门出来,打马抄近道径从东华门入宫,晃荡着过了大街到永巷口,见太监们刚刚吃过午 饭,三三两两正回宫去,跟趟子和几个太监说笑答讪着也就进去了。守门的声扑营兵士三天 两头见他进宫,知道他是去养心殿报花账的,又是侍卫,问也没问就放行了。进了养心殿垂 花门,穿堂风“呼”地扑面一吹,凉得脖子一缩,和珅才意识到天又下雪了。略定定神,搓 了把脸便进院来,径入了管事太监房。管账太监王廉正在兑账,见他进来,推开算盘离椅一 揖,笑得满脸堆起花来,说道:“我的活财神来了,正等着你呢!恭喜恭喜,请坐,和大人 您呐!” “你等我做什么?”和珅刚进暖烘烘的账房,被他兜头一句说得发懵,嘘着寒气瘟头瘟 脑问道:“有什么喜事?别跟我扯淡!” “真的真的……”王廉连推带让请和珅坐,“我的和爷……您听我说。等着您呢,是园 子里王义来说,那边宫女今年脂粉钱又添十万,老公儿月例又加二两装裹银子。园子里添 了,咱们这头是正经大内,大家伙儿预备过年,二十四两银子加加炭堆儿不是?说恭喜— —”他突然放低了声儿,手卷喇叭凑进了和珅耳朵。和珅虽受不得他嘴里那股子味儿,皱眉 笑听他说道:“阿桂大军机昨儿进来,万岁爷说‘二十四诚郡王爷说和珅这人能会干事,外 头里头诸事照应得好’,想请旨给你调缺,到光禄寺当副卿。阿桂大军机说您曾跟过他,他 不方便上这个折子,想请纪大军机出票。后来主子说不用这么转弯儿,先派您出外差,或者 去阅兵劳军,或者选副学政主持春闱,再不然看有什么案子,历练历练再题本票拟。和大 人,这不是您的官运发动了么?大阿哥、庄亲王、十贝勒夫人,有时运没时运的,宫里宫外 都叫好儿,您这升官前程,那可真是——渺茫着呢!” 听他把“远大”说成“渺茫”和珅本来专注神思,一个咳呛连鼻涕眼泪都呛出来,说 道:“有他们的自然也有你们的分儿,你自己单另的一份规例银子比王八耻少一两,我叫刘 全给添上,只别声张就是了——皇上呢?这会子还在里头批折子么?”“和爷敢情不知道? 皇上去了六爷府了。”王廉笑着道谢了说道,“——就在我这屋里坐,呆会儿回来肯定打这 亮窗前头过,您就出去请安。多自然呐!”他自己也端一杯茶坐了,吹着浮沫又道:“山东 国泰抚台给老赵来一封信,他一个表侄子在武库司当掌库吏目,想调个缺,到关税上头去。 老赵说叫我撞撞您的木钟,要成呢,就叫他过去见您;不成,我就回了他。”说着便看和 珅,和珅笑道:‘武库武库又闲又富’,还嫌不足么?——既是国大人的亲戚,叫他到我那 见见再说,要不是你,我也懒得理他。”王廉喜得还要道谢时,远远听得一声吆呼:“圣上 回驾啰!”忙起身来挑帘向外照了照,回头对和珅道:“主子没带仗驾——和爷赶紧出去!” 和珅三步两步跨出账房,才发觉雪已经下大了。仍旧是雪粒子,如椒盐似细粉,先是零 星丢落,渐渐的,像绛红的天穹上有一张巨大的细箩在筛面,随着飘风疾速斜签着荡落。此 刻,养心殿大院已铺严了薄薄的一层,殿上黄琉璃瓦上、迎门照壁上、院中铜鹤、铜麒麟、 凤凰上也都盖上了晶莹得几乎透明的雪。从大铜鼎和赑屃口中袅袅散出的香烟一缕一缕的不 肯散去,被风鼓得摇荡着游动,天上也开始落雪绒,连同轻盈的雪片盘旋着转动着,杂在霏 霏的细雪中缓缓降落。混混茫茫一片清亮中,反衬得大殿殿门、大玻璃亮窗黯黑深逢,更增 这百年老殿一种莫测神秘氛围。和珅这几年为敷衍场面很读过一些书,六经、诗、书、什史 之类,不拘甚么只要有用一捞食之,看着这般景致,也自神往莫名,刚要下阶,便听南边一 个公鸭嗓儿叫住了:“哎——别——别下去!这院里的雪不许踩!好好的雪平展展白亮亮 的,你弄几个朝靴印子,叫主子瞧了败兴么?”和珅一偏脸回头,才见是王八耻说话,乾隆 皇帝貂帽雪裘立在轩廊口——原来他不经院子回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来了。和珅也不顾 地下潮寒,一提袍角便跪了下去: “奴才和珅给主子叩安!” “是和珅嘛!”乾隆的目光游移着仍在看雪,漫不经心问道:“是进来结账的?——站 在这里作甚么呀?”说着轻轻抬手示意他起身。 “奴才在看雪。”和珅小心翼翼起身,神色庄重他说道,“起初奴才想作诗,景色分寸 尺码儿都觉的把捏不住,后来又想,这雪下大了,城里城外有一等穷人家没有烧炭,揭不开 锅的,又冷又饿的,再有的房子原本秋雨泡过,土坯墙干打垒年久失修,大雪再一压,也就 倒了,怎么办?想叫关税上挤点银子周济一下,又怕顺天府衙门听见不受用,像是奴才越俎 代庖似的……只顾了出神,没瞧见主子……” 作诗还有分寸尺码儿“把捏”,乾隆听着不禁一笑。听到后来,不禁认真打量起这个青 年官员来。和珅是常进来走动的,乾隆公事累了出院中散步常常见他,偶尔也叫过来询问一 下关税钱粮上的事,说提拔他,也不过内务府、宗人府几家近支宗室王亲都举荐夸奖他,以 为不过是小意儿巴结,各处人缘功夫做得地道,现在看,此人不但勤学勤劳,还有一份关心 民疾的志量,从小局顾大局,又兼虑着衙门与衙门的瓜葛干连——这就不是平常循吏志量所 能局限了,想着,乾隆便款步向殿内走去,边走边道: “传旨,午膳后阿桂纪昀李侍尧递牌子,和珅进来,朕接见你。” 乾隆皇帝 第五章 “是,奴才领旨!” 和珅忙叩头答应一声,待起身时,忽然觉得两腿有点发软,头也有点眩晕,这突如其来 的幸运袭来,把个精明伶俐的人弄得有点恍惚,连周围的景致都霎时间迷离了……荡荡悠悠 跟着引见太监王八耻进了养心殿,在正殿对着朝见时乾隆的须弥座行了礼,满殿富丽堂皇的 摆设,什么人来高的大金自鸣钟、金玉如意、珐琅盆盂、攀着梯子才能开启使用的大金皮 柜、两人合抱粗的特号大瓷瓶……这些物件平时也见过,此刻便觉布得到处都是,金碧辉煌 紫翠杂陈晃得人眼花,直到跪在东暖阁前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双手前额据地碰头,他才清 醒过来。这是个玲珑剔透的人物,立刻意识到,此刻就是地震了也要把持好自己,言语行动 不但不能出错儿,还要铆足了劲儿邀好儿!两手拇指使劲掐着中指节,已是镇定下来,提足 了精神等乾隆问话。 乾隆却似乎一点也不理会他的心思,像平日一样盘膝坐了暖阁大炕靠玻璃窗一边,抽过 奏折拔掉笔筒,把朱砂池摆过来,若有所思地看着外面大雪,问道: “以前你在哪里当差?朕瞧着有点面熟的样儿。” 和珅身上一动,怔了一下。显然他没有想到头一句话会问这个,思量着碰头说道:“奴 才原在正红旗卜。家道虽说中落,因是勉勋臣之后,荫着三等轻车都尉世职,儿时进过咸安 宫读书,父亲死后,又到阿桂军中补一份钱粮,夤缘进军机处当差,常常得遥觐圣颜。皇上 瞧着奴才眼熟,是奴才的福分。” “哈,正红旗下的,是在德胜门内么?”乾隆正视着和珅又问道:“你的满洲老姓是什 么?” “奴才的满洲老姓是英额支的钮祜禄氏。正红旗不在德胜门,德胜门是正黄旗领下属 地。” 乾隆点点头,又问:“既有世职,又是旗下老姓人,父亲又当官,自然有一份该当的钱 粮,怎么又到阿桂营卫当兵去了?” “回主子!”和珅加了小心,头在地下碰得砰砰作响,回道:“父亲虽任福建都统多 年,其实家中没有积蓄,弟弟和淋聪颖好学,为他聘师、游学开销,就有些入不敷出。趑趄 艰难之中,奴才不忍母亲给人洗衣缝穷,胡乱寻个差使周济家用……因为这是背着母亲去当 兵的,临走告知她老人家,她急怒之下一掌把奴才打翻在地,奴才起身磕头谢罪,她老人家 又把奴才搂在怀里号陶大哭,‘我的儿……这不怨你……这怨你爹无能,你娘也无 能……’……”说到这里和珅往事如潮涌上,已是泪如泉涌,嗓音也嘶嘎了,唏嘘暗哑着叩 头道:“因奴才除了汉语、国语(满语)蒙语、西番语都能熟通。阿桂军门也极赏识的,十 五岁就提拔了武职把总……” 他半真半假,连位带诉娓娓陈述,说得自己也满腔凄惶。其实当年出走的真正原由,是 他每天在棋盘街大廊庙这些地方“撞食”,结交一帮狐朋狗友赌博,斗鸡走狗卖荷花(诱骗 良家少女卖给大户人家,从中吃回扣。),挨了母亲的责罚,一怒之下顶名当兵的,倒是临 别母子抱头痛哭说的话是实。当年阿桂听了曾感动得热泪长流,今日故伎重施,乾隆竟是闻 所未闻,心里一阵酸热眼圈已经红了,暗自嗟讶:这竟是个忠孝两全德才兼备的良实之亘, 难得旗下子弟还有这么有出息的……因叹道:“没想到你年纪轻轻,身世如此坎坷,闻之令 人酸心动容!”改用满语又道:“不过你毕竟学术不精。办差虽然勤谨,还该多读些书,多 向阿桂傅恒学习些。有些事单凭好心是不成的。” 他突然用满语说话,和珅顿时竖起了耳朵,静静听完,思量着必是自己议罪银建议和崇 文门关税差使上有人非议,也难保李侍尧已经背地叽哝了自己什么,略定一定,也用满语回 道:“和珅自幼失佑,母弱弟幼,迫于生计不能专心学习,不但该向傅恒阿桂学习,就是刘 墉、李侍尧也是奴才的学习模范。议罪银条陈,奴才是据《礼记》经注八议制度,议亲议贵 议功勋,为偶然失足犯罪官员开一线自新之路,所以有这条建议。至于崇文门关税,确有弊 端,奴才以为不在于逻察过严,而在于公私不分,凡属公差皇纲过关或外省官员缴纳规例银 两的,过关应该免税,——因为这道关税规例从前明至今没有更动,奴才掌管整顿急于求 成,唯恐轻易改弦更张给胥吏上下其手有可乘之机。这其中认真起来,一则是奴才胶柱鼓瑟 不知变通,二则有的官员不知情,以为奴才中炮私囊,因此有些误会。蒙皇上如天之恩亲加 训海,奴才只有反躬自省,重加修订制度、待奏请皇上后按规矩严加施行。”因将李侍尧过 税关情形捡着能说的淡淡述说一遍,回避了二人生分意气情节,又道:“奴才准备设计大 称,崇文门关税,从此称私不称公!” “好!”乾隆听他奏对详略分明条理清晰,已是心中十分嘉悦,至此不禁大为赞赏: “称私不称公,好!设议罪银的道理讲得也还透彻。尽管如此,还是不能个明诏推行实施, 因为容易给贪官留下侥幸之心,启动他的贪害之心,关税严一些没有错,开议罪银之例,朕 也不是为了聚敛,朝廷西北西南用兵,内地一些白莲教众也在蠢动,本来就是漏掉的税,拿 来派上用场,是两全俱美的事,收取官员议罪银,既不扰民伤民,不失宽大为政大体,又能 补充国用,儆戒官员又给他们开启自新补过之路,究其根也是善政。”他挪身下炕来,悠着 步子踱着,许久,点点头说道:“你跪安吧,朕要用膳,还要召军机处会议,好生回去把差 使料理清白,朕还有恩旨给你。”说着一摆手。和砷忙又行三跪九叩大礼,却身细步退出了 养心殿。行到账房门口时,王廉早几步迎了出来,双手展举着件油衣就往他身上披,结了钮 子系带子,一边低声笑说:“看是不是和爷?金钟玉鼓如应如响!爷这有点像晕殿模样,脸 都雪白!您看这大的雪,徉徜到西华门 外,靴帽子袍摆子都得湿透了……”说着,一双木齿草履又给他套在脚上。和珅这才似一场 大梦回醒过来,搓脸跺脚的一阵活动,道谢出了重花门,扬脸看时,已是乱羽纷纷,万花狂 翔了。 ……军机处里阿桂、纪昀、刘墉和李侍尧四个人此刻刚刚吃过午饭。这里大伙房供应当 值军机大臣的饭菜例有定规是四菜一汤,一份黄豆胡萝卜猪肚烧三样,一份冬笋爆里脊,一 份拌青芹,一份青椒炒羊肝,中间一盆豆腐面筋粉汤,褶面包子馒头管够,都已吃得干干净 净,连盘子都热水涮了,听得太监来说“万岁爷刚刚吩咐传膳”知道“叫进”还早,李侍尧 便急着要到天街看雪,阿桂便笑:“石庵陪他走走,我和纪昀拥炉军机,静观落雪,只有一 番情趣呢——把皇上赐我的那件鸭绒裘给皋陶,”刘塘料是他二人还单独有话,笑着给李侍 尧递上裘衣,自披了件油衣,让道:“李兄,你前头,我跟着。”——于是二人先后出来。 所谓“天街”,其实就是从隆宗门到景运门那么短短的一段,从军机处一出门便已到了 “街”上。此刻刚过午时,又是这种天气,六部三司各衙门都在歇衙,没有万分火急的军 情,再没人到这里来挺冻儿的,二人逶迤向东漫步,但见琼花纷纷淆乱,落羽摇荡着坠落到 平坦广袤的广场上。北边玉带碧水汉玉桥栏,过桥就是高大的乾清门,南边遥遥相对是巍峨 的保和殿,中和殿隐在保和殿后,霰雾迷蒙间,太和殿仍绰约可见,都是雪翅插天雕甕峥 嵘,黑沉沉静幽幽压在雪地上,沿宫墙一溜雁序两排十六个大金缸下边都生着炭火,袅袅轻 烟受了惊似的在风中散融迷失,由乾清门到隆宗门、崇楼、后左门、后右门……周匝都挺立 着善扑营护卫值岗,一个个都成了雪人,兀立在铺天盖地的雪中纹丝不动。威压森严的龙楼 凤阙经造化这样妆点,更给人一种冷峻壮丽的感觉,两个人徐步踏雪,一时都没有说话,直 到景运门前才站住脚,脸上手上已都是融融雪水。 “看看这里,真令人夺气。”李侍尧喟然说道:“什么十年寒窗金榜题名,什么建牙开 府起居八座,封妻荫子光宗耀祖,都变得渺小不堪一言。崇如你在这里久了,是司空见惯, 我真是有点到了天上宫阙的味道。”“我不敢这样想。因为‘天上宫阙,后头紧接就是‘又 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刘墉的声音干巴巴的,(雪天雪地里说话,声调永远都带着 这种沉闷。读者不妨一试)“家严在世说,他当县令,盛暑天下乡巡视,坐一驾二人抬小 轿,又热又渴通身大汗。隔轿窗见路上妇女和小孩子吃西瓜,满嘴满脸瓜瓤瓜水儿,直想下 轿讨一口吃。听那妇人教训孩子说:‘你看看人家,坐到凉轿里人抬着走,下轿走哪人见人 敬——都是个人,人家就在天上!你想天上去,只有一条路,好好念书做文章!’人呐,境 遇不一,思量的事也就不同。” 李侍尧默默点头,映衬着雪光打量刘墉,这是个长相十分像他父亲刘统勋的人,只是刘 统勋精干利落,他却显得有点不修边幅。上次进京刘墉出差没能见面,算来已经七年没见, 刘墉面相几乎毫无变化,只瘦了许多,古铜色的方脸腮颊陷凹了不少,原来的雪雁补服已换 了锦鸡补子,宽大得有点像套在身上的一条大布袋子,半眯着眼睛凝望雪景,有点像冻河沿 上雪地里觅食的一只老鹳,不知他在想些什么。良久,李侍尧慨叹道:“你的背有点驼了。” “罗圈腿,再加驼背,后头已经有人叫‘刘罗锅子’了。”刘墉神情爽然若有所失地微 笑了一下,“不瞒你说,除了见驾、办事见人,每天伏案至少五个时辰,走路都耷着个头想 事情,还有个不驼的!父亲是上朝的路上,死在轿子里,皇上亲临祭把,入贤良祠盖陀罗经 被,御制祭文,我只能拼命报效,不敢爱身了……”他又是一个笑叹,“……也不敢爱名。 有人说我是‘刘青天’,因为我手里没冤案,也有人说我是‘刘屠户’是酷吏,我也笑纳 了。我带黄天霸的十二个徒弟到山东泗水县捕拿刘其德刘贤鲁父子,几千抗租佃户把我围了 三天三夜。福康安带兵解围,我一堂审下来,拉出衙门杀了七十四人,天下着大雨,满街都 是红水……泅水县的刁民听见我的名字都打哆嗦——这还不是‘屠户’?其实他们不知道, 那起子大户人家,旱得寸草不生,铁板租一粒不肯减,逼得人没有活路,这些地主我也很想 杀他几个。可他们没犯王法律条,只能杖责训诫了事——我是亲眼瞧见了暴民起事的情形 儿,那真是一夫倡乱万人景从,村村起火树树狼烟,到处都是红了眼的佃户,榔头铡刀锄头 镰刀……连擀面杖菜刀都用上了,滔天洪水般样涌上来,一层打退又一层涌上来……至今思 量心有余悸呀!这宫,前明时候就有了的,李自成还不照样打进来了?我读《甲申纪事》, 三月十九李自成进北京,宫中万余人走投无路,劫财逃命的自杀的横尸满宫,就我们站的这 些地方都垛满了人的尸体……”他吁了口气,打了个寒噤不再说下去。李侍尧曾几次带兵弹 压过抗租造反的徒众,却从没有被暴动的农民包围过,听着想着,竟似亲历亲见那般真切, 怔了许久笑道:“跟你一道赏雪,你想的是雪里埋尸,真扫兴——你画了一幅多阴惨可怖的 画儿给我看呀!”刘墉也笑了,道:“我累成罗锅子,也就为了不让人真的看见这幅画儿, 你倒起了心障。”将手一让,二人又徐步往西踅,待回到军机处签押房门口,二人衣帽领袖 上已满是厚厚一层白绒。 一进门,两个人都愣住了。只见阿桂盘膝坐在靠窗,纪昀稳几坐在炕北卷案下,都是神 情木然呆若僵偶。炕下跪着一个官员,起花珊瑚顶子已经摘了红缨,一望可知是个丁忧居丧 的二品大员,浑身湿漉漉的,地下汪着化了的雪水。因外间雪光刺眼,刚进屋一团黯黑模 糊,定了定神才看清,是尹继善的儿子庆桂!李刘二人几乎同时目光一触:尹继善殁了! “世兄请起……”许久,才见阿桂无力地抬抬手。两个太监忙过去搀起了庆桂。阿桂又 道:“这真是意外之变。这几日因傅恒中堂卧病回京,忙着照料这件事,没有过府探望。昨 个小儿代我去看,回说元长公精神尚好。哪里想到骤然之间他就撒手仙去……”他不胜其力 地咳嗽了两声,便取手帕拭泪。纪昀说道:“树斋节哀珍重,你现在不宜见驾。我们这就递 牌子进去,奏明圣上,必定还有旨意的,礼部那边,也由我来咨告安排。” 庆桂听一句躬身答应一声“是”,泣道:“几个太医诊脉,都说立冬前恐怕是个关日。 将到冬至,见老爷子还能起床走动,叫孙子去背书,家里人都放了心,以为已经过了劫数。 前七天那日格外欢喜,叫了全家都到他房里,一道吃过饭还叫小妹咏秋给他抚了一曲《鸣 泉》,笑着说:‘毕生之快事莫过于此。我像咏秋这年纪随父亲热河迎驾,能琴能诗受知于 圣祖,为官五十余年中虽不能说尽善尽美,自问心无遗憾,三代主于对我都是恩荣始终,以 抚琴始以听琴终,上苍真厚爱我了……”又谆谆嘱告了许多话,说是临终遗言,家人觉得不 吉祥,劝住了才歇下。谁知第二日就懒进饮食,时眠时醒的。看去不像大病,他素来节食, 家人也不惊慌。昨晚阿必达世兄去,还有说有笑,世兄去后一个时辰,老人忽然要沐浴,侍 候着洗浴了,躺在炕上静息,全家人和大医都守在外间房里)天黎明时,听老人说了句‘天 好冷啊!路好长啊……’我们拥进去,已经没了脉息……”说到这里,庆桂已经哽咽不能成 语,气噎声嘶得直要放声儿。 但这个地方是不能放声哭丧的,阿桂待他稍定住神,下炕来抚着庆桂肩头道:“世兄且 请回府,家里多少大事等你操办,万万要节哀顺变。阿迪斯阿必达两位世侄要多替你担戴一 点,我们这就进去。”又命太监,“搀了庆桂大人出西华门,送他回府回来报我。” 这边庆桂出去,卜义一头一脸雪进来,传旨道:“万岁爷已经用过午膳,叫阿桂、纪 昀、刘墉、李侍尧进去。”四个人忙躬身答应,急急忙忙结束停当,跟着卜义径赶往养心殿 而来。王八耻早已候在殿外檐下,见他们进来,帮着脱油衣,换靴子,擦掉头脸上雪水,收 拾干爽了才引导入东暖阁见乾隆。 “方才内务府的人进来禀事,尹元长今晨寅卯之交已经去了。”乾隆没有像平日那样盘 膝坐炕,他站在地上,只散穿一件酱色江绸薄棉袍子,手里把着一块汉玉,似乎在想心事, 又似乎在看北墙上的字画,脸色平静,语气之一如平日,看也不看众人说道:“免礼,都坐 到杌子上。”这才转过脸来,踱至榻边椅子上坐了,端茶吹着杯面上浮沫不言语。 四个大臣目不转瞬地望着乾隆。 “李侍尧,”乾隆黑得深不见底的瞳仁看着未座的李侍尧问道:“广东今年收成如 何?”李侍尧忙一欠身,回道:“回主子,粤西自经匪患,兵匪交战过后男丁稀少,去年今 年其实是绝收,但粤东大熟,三季稻下来,连着两年市价斗米只买二钱三分。奴才恐谷贱伤 农,按三钱官价收购余粮,用来赈济粤西,这样两头摆平,粮价也升到了三钱二。”乾隆沉 思着又问:“这样,广东藩库堂不又出了亏空?” 李侍尧道,“奴才不请旨不敢动用藩库银两。银子有两个出处,一是洋商,统都赶到口 外岛上,想上岸来缴治安保护钱。我剿匪维护平安,他们缴这个钱天公地道。再一就是从缙 绅身上募捐,道理也是一样。”这是他任上最得意的一件事,做得干净利落,原预备周详奏 明的,料知此刻乾隆厌听絮语唠叨,因也剪断截说,明白无误而已。坐在旁边的阿桂二人暗 自惦惙吃茶佩服。 但乾隆对此却饶有兴味,脸色由凝重变得霁和起来,点头道:“很好。不过怕这群财主 们善财难舍罢?人家要问出来,我们上捐纳税,你剿匪还要另征‘保护钱,?你怎么办 呢?”李侍尧笑道:“回主子,铁公鸡身上拔毛是奴才的看家本事。总督巡抚广东臬司衙门 会审洪仁辉洪仁轩一案,三衙皂隶全部调齐,又从绿营调七百名军士关防,从大堂到仪门外 二里地戒严,到处是刀丛剑树旗幡号角。‘请’那些阔佬来观礼,当堂提铃喝号,不分洋人 华人抓的抓、囚的囚、打的打、杀的杀,一堂没过完,‘观礼’的已经吓昏了两个,余下的 也都个个面如土色——审完拿着‘乐输’簿子请他们乐捐。主子在陛辞时再三训戒奴才的, 这叫‘恩威并用’。这些铁公鸡们自己拔毛奉送,奴才并没逼迫他们——这么着,钱就有 了。洋商们是勒令,不给钱没有粮菜也没有淡水;缙绅们是劝募,给不给他自己情愿,事体 稳稳当当就办妥了。”这都是早已想好了的奏对,说得不枝不蔓又绘形绘色,杀伐决断凄厉 恐怖的场景中又不失时机加上“颂圣”言语,将政绩功劳统归美于君上。众人都听得悚然动 容。 “办得好!”乾隆听得眉头舒展,抚膝叹道:“封疆大吏应有这种风骨!可惜现在外任 督抚并没有多少肯这样实心谋国为民的。你是从湖南、江西江南沿水路来京的吧?一路看过 来,河工怎么样?几个省水旱情形大约也留心到了?” 李侍尧沉吟了片刻,这些事即使“不留心”也能说个八九不离十,但只要一开口,河工 之糜烂、水旱蝗灾之肆虐、百姓之困苦、官吏之贪酷横暴就难以讳饰,沿途各省督抚便都开 罪无遗。但说“不知道”立时就要失去上意,两端皆害取其轻,他清了清嗓子说道:“奴才 还绕道武昌去看了看勒敏。湖广今年是大熟,义仓都是库满囤尖,勒敏原本奏报是十二分大 丰收,通省上下对他啧有烦言,跟我叫苦:‘说实话呢下头说我邀功卖好,说假话呢,将来 见了主子脸红,怎好瞒主子呢?’冲折衡量报了个十一分年成给户部。他愁粮食没处放,霉 变了是大事。库房也多年失修了的,买粮又不敢动库银。奴才给他出主意,径直给兆惠写 信,新粮供军需,兆惠从军费里开支过来,不但节省时辰,少了克扣环节儿,当兵的吃新米 也高兴。江南的情形——” “慢着,”乾隆摆手制止了他,问道:“别忙说别的省。有十二分收成报十二分,是天 经地义的事,下头有什么‘烦言’?又是什么人从中梗阻?说说看!” “皇上高居九重,垂裳治天下,哪里知道外任官这些屑小伎俩?”李侍尧叹道,“就是 阿桂纪昀,没有做过地方官,刘墉是专管刑狱的,也未必体察周全。比如我接任县令,一是 要和前任比,必定要把前任亏空算到十足,那真是锚铢较量分厘无差,我一上任就把亏空补 起来。这就有了政绩。银子从哪里来?我不能屙金尿银,火耗又归公,只能从年成上打主 意,有八分年成我报五分。天灾的事嘛!皇上最留心的,一定定给我补出来。明年九成年, 我报六成,不但县里宽裕了,上头也看我‘一年比一年强’!勒敏这么足尺足秤,原是想去 年库存盈余已经不少,今年实报不伤众人进项。别地儿有灾,主子调剂起来手头宽裕些,想 不到各司衙门就传言他想巴结进军机处,已经拟好的折子又改写了,奴才这话还是清官,要 是脏官,又不管刑名,又没有耗限银子,不从年成上打主意哪里捞钱呢?”说罢叹息一声。 乾隆咬着牙没言语,明知是极大弊端,不知有多少银子从这隙缝里无声流走了,但又是 绝无办法的一件事。正思量着,阿桂恶狠狠说道:“皇上如天之仁,年年蠲免钱粮,为的是 百姓居室温饱,这些官竟是如此悖理蔑法,情殊可恨!奴才请皇上下旨切责,有瞒产邀买人 心媚取考成的,着吏部核实验明不但不能升官,还要重重处分!”乾隆摇头道:“不成。这 和赈济灾民事不同而理同,明知赈粮赈银下去,一层层中饱私囊!致了饥民口中十成仅存四 五,但该赈的还要赈,不发赈粮,立时饥民就要饿死,官逼民反他就上梁山。” “圣上明鉴万里洞若观火!”李侍尧觉得话缘投机,一发的来精神,俯仰说道,“此真 仁心通天之言!难就难在真假难辨,真的有灾若不加赈恤,那是必定要出大事的,什么都能 糊弄,独是百姓的肚子不能糊弄。奴才一路过来,灾情最大的是淮北一带。秋天八月过水, 庄稼绝收,饥民二十余万逃往鲁南、江苏、河南、湖广趁食,留在黄泛区的都是老人女人和 幼儿,有的地方几十里地一片荒寒沼泽,村村断垣残壁不见烟火,有十几个村子人都靠吃观 音土过活,拉不下大便撑胀死的人天天都有。听说皖西山区有开人肉作坊的,穷极人家甚至 卖儿卖女卖妻子到作坊里供过往客人食用的,闻之令人毛发倒竖惨怛惶惧不遑宁处。奴才途 中曾写信给安徽巡抚,请他救急救火速发赈粮,尚不知现在情形如何。这样的天气,更不知 多少人殍尸雪中!”他皱紧了眉头,想着那般凄惨可怖的千里黄泛道路上的场景,脸色变得 苍白,长长透了一口气,咬着下唇没再说下去。 一时间殿内死一般寂静,只能隔窗看见殿外狂舞斜飘的雪花在无穷无尽地疾落,只能听 见大金自呜钟单调枯燥“咔咔”地走字儿声音。刘墉想起方才在大街和李侍尧的对话,想着 淮北道上昏鸦饿浮西风落叶的阴霾人世地狱,暖烘烘的兽炭炉旁,竟一个接一个打心底里起 寒栗儿。阿桂和纪昀是辅相,原也知人间疾苦和官员们报上来的颂圣文章不啻万里云泥之 别,却没想到竟凄苦一至如斯,他们的心都一直往下沉,往下沉……想到乾隆元旦训诫: ‘天下有一室不得安,一夫不得食,即宰相之责’,立时又觉不安起来。偷看乾隆时,只见 乾隆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一双眼像要穿透墙外的风雪般遥视着远处,咬着牙一句不言语, 两只手紧握着椅把手,一动也不动。一时间,殿内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连立在暖阁外的太 监们都感觉到了,加了小心,更低垂了头,一口大气儿不敢出。许久,才听乾隆问道:“阿 桂,八月黄河决溃,当时是你拟的旨,后来户部调集赈粮,限令重阳节前赈粮到户,各省是 怎么回报的?” “啊,皇上!”阿桂正在沉思中,受了惊似的一颤才回过神来,忙道:“当时征集河 南、直隶、湖广、山东、江南五省,各调二十五万石粮给安徽。湖广布政使回文,存粮按前 旨意调粮一百万石给西安,转拨兆惠军用,现今湖广大熟,平抑粮价也需用银两,请户部兵 部拨银购粮。户部拨银,兵部驳回,说银两成色不足,所以钱没有发下去。每年北京要用粮 四百万石,因黄河泛滥漕运阻塞,直隶省现欠粮三十万石,到军机处请示先调进五十万石, 确保北京用粮,余粮调入安徽。江南的粮已如数调给淮北。河南收成持平,请减十万石,已 调入十五万石,山东的粮调入安徽,安徽布政使窦光鼐因粮质太差拒收。所以真实调入淮北 的只有四十万石左右,明春的种粮还没有着落……奴才职在机枢,本当为君分忧——” “不要往下说了!”乾隆轻拍一下椅子扶手,止住阿桂谢罪的话头,他的额头已是布满 了乌云,仍强抑着激愤,声音变得沉缓滞重。挟着无可抗拒的威压,嘴角吊着一丝冷笑说 道,“人已经饿死,百姓已经背井离乡,轻飘飘说几句谢罪的套话,人民就能安居乐业了?” 四个大臣谁也坐不住了,身子一倾就杌子前齐齐跪了下来。 “水淹六个县,一百万饥民一百万石粮。朕算清楚了的。若有一半发到穷人手里,人均 五十斤,日均八两,可以勉强过冬。明春再赈一次,不至于逃荒出去,夏粮也就接上了。” 乾隆的声调不高,一如平日接见外省官员那样不疾不徐,但从他嗓音中金属般的颤音中可以 明显听到那种雷霆即将发作的震怒。倏然间仿佛一个疾雷,他提高了声音:“朕哪里想得 到,部和部、省和部、省和省之间,置百万嗷嗷待哺之生民于不顾,至今仍在扯皮?!传旨 ——户部尚书德柱、兵部尚书潘思源着即撤差,就本署降为侍郎。罚俸两年!安徽布政使窦 光鼐着革去顶戴,降三级留用,赈灾之后再行议处!” 四个大臣早已唬得面色焦黄,伏在地下连连顿首。刘墉心里明白,纪昀在修《四库全 书》兼管着礼部刑部部务,赈灾的事与他干系不大,但既在军机处,就不能临事卸责;李侍 尧还是觐见外省臣子,也不便说话;阿桂除军机掌总,要全力调度西北西南两路用兵,加之 尹继善傅恒沉疴在身,已经忙得恨不能长出三头六臂,部务偶有失疏是绝然难免的事。这种 情势只有自己还能说话,因叩头道:“皇上体恤民瘼赫然震怒,臣子耽玩失职有当诛之罪。 但据臣所知,窦光鼐操守甚好,颇知治民之术,拒收赈粮必有其缘由。西南军事虽然暂弥, 西北和卓部之乱,大军云集压境,德柱潘思源两部事繁任巨,不宜更易生手。求皇上委一大 臣前往芜湖、江西、清河等处,专办赈济,兼查河访漕运。明岁凌汛之前杜绝黄河大堤决溃 隐患,然后督责浚疏运河,确保漕运畅通。不然,明岁冻河解封、五月菜花汛洪水冲下,恐 更有不堪言闻之事……” “皇上……”阿桂此时也清醒过来,膝行一步位道,“方才在军机处奴才就是正在与纪 昀商计此事,山东巡抚国泰为弥补藩库亏空,借赈灾旨意,收购民间库存霉粮,每石仅合六 钱银两,所余二两四钱一石计三十万石,应干没七十余万两,尚待核查再报。军机处慢旨玩 职,罪在不赦,皆是阿桂无德无能所致,已与纪昀合折请罪,求皇上重加处分,以为臣下儆 戒而示皇上至公至明之德……”纪昀也连连叩头,“淮北水患过后赈恤不力,臣早有所闻。 因国泰贪渎不法,圣上已有旨着员撤查,愚以为有些道路传言不足为信,因此未即时奏闻。 方才在军机处见到窦某呈来山东赈粮粮样,方知灾情之重、人民之苦远出臣之逆料。臣与阿 桂同在军机,罪愈断不可恕……”乾隆便目视阿桂。阿桂战战兢兢从怀中取出一只荷包大小 的灰布口袋,双手呈给乾隆。 乾隆接过来看,布袋口的线是拆封了的,约合装有三两重的粮样,倒出少许在于心里端 详时,倒也还有小米杂在其中,有沙子有草节,还有说不清楚、有点像烧过的香灰似的物 事,有的米手指一捻便成了粉未。散在掌中看,还能算是“米”的约可只占不足一半,嗅一 嗅也不知是什么味道,总之是没有米味。乾隆原是深知窦光鼐的,当年南巡,在仪征槐林苦 谏巡冶,犯言冒撞直批龙麟,风骨直声震撼朝野,乾隆虽赏识他胆量豪气,却也觉得他太过 憨直。救济灾民,能填腹糊口就好,还计较什么粮食成色——以为他犯了书生呆气。此时 看,这“米”真的是连猪都不堪食用,难怪窦光鼐断然拒收!转思国泰,已经人方藉藉说他 婪索属官财物,此时尚敢如此胡作非为,真也令人匪夷所思!他冷冷地将粮袋丢了炕桌上, 接过王八耻递来的毛巾揩着手,思索着说道:“军机处人手少,你们办事人有你们的难处, 次次记档,不再另加处分了。但——民命即是天命,几十万绝粮农民就聚在几个县,离着抱 犊崮、孟良崮、还有微山湖那么近,万一其中有陈胜、吴广之流振臂一呼,这遍地干柴燃起 来,扑灭何其难也——这类事岂敢有丝毫的怠忽?!嗯?” “奴才们有罪……” “起来吧。”乾隆深深叹了一口气,叫过王八耻,“你去尹继善府传旨,朕已知继寿鹤 驾西去,闻惊不胜哀恸。即着皇八子顒璇持陀罗经被前往致祭,并赐白银五千两治丧。所有 丧仪事务,由礼部拟注后施行。”王八耻复述一遍却身退出去,乾隆又道:“方才说军机处 人少,要增添人进来。一个是大学上于敏中,一向兼着上书房大臣,毓庆宫皇阿哥总师傅, 着补为军机大臣,领侍卫内大臣。刘墉授协办大学士,兼直隶总督衔,加工部尚书衔,同在 京师,军机上的事忙不过来可以就近帮办。还有一个新进的,原銮仪卫总管和珅,着补军机 处行走,李侍尧嘛……”他偏脸看了看端坐不语的四个大臣,“你改任京师步军统领,兼署 直隶总督实职,明年春闲由你和于敏中主持。春闱之后补军机大臣。”他啜了一口茶,坐回 了椅子上。 这一串任命事先和谁也没有商计过,四个人一时都愣住了。于敏中他们都熟悉,是乾隆 三年的状元。少年高第,才学既高,性气也极大,就是人常说的“不与凡人答话”的那种主 儿,主持理藩院不与礼部来往,主持翰林院、国子监又和同行闹翻了一窝儿,迁东宫总师 傅,连那群谁也不敢惹的皇阿哥、黄带子宗室见他都绕着他走,像个不吃人间烟火食的,见 谁都仰着个脸板牢了面孔,乾隆怎么想的,选他进军机处当大臣?再一个和珅,四面应酬八 面玲玫,一时一事见人换一个面孔,拼命结交巴结人的人,也要进军机处参理国家大政?几 个人都在想。但乾隆并没有征询意见。阿桂心中暗暗叫苦,但他和纪昀刚刚引罪,无论如何 不能谏阻。刘墉轻咳一声正要说话,李侍尧已经开口: “于敏中学术是纯正的,品行也无可挑剔。为人守正不阿是他的长处。但据奴才所知, 和珅其人军政民政法司狱政都无出色建树,且其资望甚浅,骤入军机,恐有骇中外物听,请 皇上慎思明断。” “你说于敏中的长处,是半句话,想必还有短处,不必藏头露尾,也说说看。” “奴才与于敏中公私交往都不多,只是耳闻。”李侍尧已经听出乾隆语中不满之意,忙 躬身正容说道,“或因恃才而有所傲物,刚愎不能容人,奴才恐为壁中微瑕。” “于敏中不好,和珅也不好,你以为谁德才兼备,既能军政又能民政、法司狱政都好, 比之傅恒阿桂有过之而无不及的?举荐来朕听听!” 这一问既出,李侍尧顿时语塞。他不是那种不识相的人,立刻便谢罪,红着脸说道: “是奴才冒撞,口无遮拦。奴才知过了。”他看一眼阿桂三人,都木着脸毫无表情坐在一 处。不禁深悔自己多口。刘墉对和珅其实并无恶感,但于敏中走一处换一处,从不能与人为 善好生共事的,这是尽人皆知的事,入机枢当政,这是大病。现李侍尧一开口便碰了不硬不 软一颗钉子,他就有一肚皮话也只能憋回去。只索宁耐稳坐听乾隆说话。 “朕自认还是有知人之明的。”乾隆见这形容儿,知道他们未必都服气自己,因放缓了 口气说道:“在位的军机大臣,除了刚刚过世的尹继善是受知于先帝,连同你们几个,哪个 不是朕亲自识拔,特简任用上来的?可曾有甚么错课?就是讷亲,也是他自己逞能,不听朕 的教训调度,所以失误于罪,虽然朕将他置之于法,追思他在军机处作为,仍不失为贤能辅 相。”他忽然觉得自己说话满了,没有留出余地来,又从容缓下陈词,说道:“自古无赤足 完人,必定要找出孔子周公那样的人来人军机,恐怕也是求全责备。于敏中崖岸高峻,有刚 愎自用的毛病,朕取他的守正刚直,于整饬吏治还是有益的,和他谈过几次,他也深悔自己 锋芒太露皎皎易污,少了容人之量。有过能知能改就是好的嘛!你李侍尧在这里说和珅不 好,和珅却在背后说你的好话,比较起来,倒是你更欠了风度器量!和珅没做过地方官,军 政民政不是熟手,你们可以帮他嘛!他理财还是一把好手,做事勤勉恭谨,是军机处用得着 的人。阿桂,你是他的老上司,他学习行走在军机处,你仍是他的上司,可以多训导教诲他 些、历练几年也就出来了。” 阿桂一边听一边想,原也知乾隆近来数次接见于敏中,料想不过为明春春闱贡试的事, 要点这位老状元当主试宫,到此刻才明白自己“料想”得离题万里。他在军机处,当然少不 了听于敏中的宫箴为人,都说他难共事,“不好搭伙计”,当他下司上司都“难受”。但见 面礼恭揖让,于敏中落落大方徇徇儒雅、举动言语并不惹人厌。乾隆乍一说他进军机,阿桂 就一直颠来倒去回顾二人交往情形,一边听着不敢漏掉乾隆言语,忙中抽暇又想心事,己是 有点神思不守,听乾隆突然问到自己,憬悟之下忙躬身回道:“和珅是孝子,忠良出于诚 孝,主子目力再不错的。现既拔入军机,同列为臣,朝夕得皇上教导,必定更有进步。奴才 一定和于敏中同心协力,为皇上竭尽绵薄。”说着,他已完全定下了心,沉吟着又道,“军 机处为圣命出入,景从天下之地,密勿献替近尊弥密,所以号为宰相。奴才蹑从主子多年, 有两条心得,一是慎密,慎密则不泄;二是通敏,通敏则不滞。不滞不泄,决疑定计周行天 下,机枢的责任也就尽到了。愿和于敏中和珅共勉,并不敢因和珅曾在行属存轻忽怠慢的 心。” “实在这话才得了大臣之体。”乾隆大为欣悦,本来黯淡的神情顿时开朗起来,抚掌叹 道:“这是真读书真作事的大臣才能想出来的道理,纪昀也要记住——你们都要记住。” 纪昀看一眼阿桂。这话是他去年夏天在阿桂水树子亭里说给阿桂的,阿桂现在现搬即 用,皇帝反要自己也“记住”,不觉好笑,却又不敢笑,恭恭敬敬答道:“臣谨记在心!” 乾隆皇帝 第六章 “且跪安吧。”乾隆抬手说道,“纪昀和李侍尧去翰林院给于敏中宣旨,阿桂回去再到 傅恒府看望一下,把朕的旨意告知傅恒,也见见海兰察兆惠。山东国泰的案子由刘墉去一趟 济南,就地查办——你预备一下,雪停就上路。” 四人已经俯伏行礼,其余三人都已立起身来,只刘墉顿首道:“臣领旨!自古王命刻不 延时。臣略加准备,明日卯时臣望阙行礼,即冒雪启程。皇上有机宜指示,臣何时再递牌子 进来听训?” “这和阿桂已经商计过了。你是正钦差,和珅既已入军机行走,他是副钦差。”乾隆说 道:“还有都察院御史钱沣,你们可以见见这个人,胆量、才识、器宇都好,难得的资员俱 佳的一个儒生——首参国泰的就是他。不必忙于一时,三天,三天之后再上路。啊——索性 你且在军机处候旨,朕去给太后老佛爷请过安,叫进说回话。” “是……” 待四人躬身却步退出殿,乾隆踱至殿口,看外边的雪时,仍在纷纷扬扬旋飞旋落,一股 寒冽的风鼓簾透入,顿时激得乾隆浑身一个抖擞,沉闷冗长一阵议事之后,浑身木钝昏沉一 扫净尽。他从不在大臣跟前打呵欠的,此刻只有些太监在跟前,禁不住放肆地大大伸欠了一 下,顿觉精神大振,隔簾问道:“雪有多厚了!有停的意思么?”王廉就守在门口,忙赔笑 说道:“主子放心,这雪有的下呢!别瞧天亮,那是雪地映的,阴的重着啦。只是头场雪 儿,一边儿下一边儿化,才盖严了不足二寸。主子要出去别穿鹿皮油靴,上头雪下头雪水贼 滑的,就皂靴子套上乌拉草木齿履子,干簌簌的过慈宁宫最好!”王八耻在乾隆身后道: “主子问你什么答什么,不懂规矩?快去备轿!” “不必了。朕正想雪地里走走——他也是一片好心嘛!”乾隆笑骂道:“你有时比他还 嚼老婆舌头。不用你跟朕了,就是王廉侍候朕过慈宁宫去。”王八耻便觉讪讪的,说道: “奴才也是听主子旨意办事儿的。”忙着张罗给乾隆披褂子穿坎肩加斗篷蹬草履,又命小太 监报知太后,这里乾隆才和王廉出养心殿重花门,由永巷向南,逶迤前往慈宁宫。 出殿乾隆才知道王廉的话不多余。养心殿的雪不许扫,但永巷的雪却是旋下旋扫,地下 浮雪扫净了,冷风穿巷雪水凝成薄薄一层冰,穿着木齿履子走起来铮铮有声。在巷中扫雪的 都是各宫派出的低等小苏拉太监,都还在孩提之间,一边做活计一边撒欢儿,不时有人咕咚 摔个马爬坐墩子,惹出一阵哄笑。乾隆是便装简从风雪迷离间人们谁也没认出他来,只顾说 笑着用木锨、推板、扫帚拢着雪堆雪人雪马雪狗之类。见王廉要吆喝众人,乾隆笑着止住了 他,“你一叫,他们做神做鬼的,就没趣了——朕幼年随圣祖爷雪天狩猎,热河屯子里的小 孩子们就这样儿!”王廉不解地问道:“那我们养心殿的雪怎么不扫?叫些小孩子在院里 扫,爷隔窗户看,岂不有趣?” “你不懂。就要个自然,装出来的东西像戏,就没意思了。” “爷呀,戏也好看的呐!”王廉边随乾隆趋步走着,赔笑道:“奴才是个猪脑子,想不 懂怎么叫个自然。去年我去和亲王府传旨,五爷正看戏,《高宠挑华车》,嘿!高宠四面靠 旗一个大翻身,纪中堂刘中堂还有大群官儿满堂彩,老庄亲王跟醉了似的,胡子一大把,哼 着词儿在台底下跟着比划。这么扭、这么扭,扭着扭着腰就转了筋一大家笑得高兴!”他连 说带比划给乾隆凑趣儿,不防脚底下一个打滑,一屁股墩在冰地下,疼得瞅牙咧嘴,想笑又 像哭,远处立时传来一阵叽叽嘎嘎的笑声。忙咬牙忍疼爬起来,“啪”地照脸自扇一个耳 光,“没成色没福气的,好容易跟主子一趟差使,就地一个现世样儿!”乾隆笑着往前走, 一边说道:“你不懂什么是‘自然’,这就叫自然。你乔模乔样张智着跌跤逗朕乐子,就瞧 着恶心了。” 说着,不觉已到慈宁宫大门前空场。慈宁宫大约已知乾隆要来,总管太监秦媚媚带着十 几个人迎候,一个个缩头耸肩统手跺脚儿等着。这座宫是独家庭院,门前一片空场,白茫茫 一片开阔地,更见大雪凌空而落的雄浑气势,乾隆正举步上阶又停下来,看了看天色,对王 廉道:“王廉,你不要进去了。去想办法弄两头驴。” “两条鱼?”王廉冻得直吸溜鼻涕,一下子没愣过神来,也没听清乾隆的话,只诧异地 望着乾隆,说道:“啊一者!御厨房里有的是鱼,主子要鲤鱼还是鲢鱼——”“朕要两头 驴!”乾隆笑骂道:“你不但是猪脑子,也是猪耳朵!朕给太后请过安要出宫走走,一头朕 骑一头给刘墉,你跟着。就便儿传知刘墉换便装——去吧!”王廉这才明白过来,皮脸儿一 笑说道:“主子这差使可难住奴才了,马要一百匹也有,宫里就是没驴——有了,东华门有 往官里驮炭的驴。奴才这就去牵!”说罢浅打一个千儿回身就跑。 “慢着!”乾隆叫住了他,“不许告诉待卫处和王八耻他们,仔细揭了你的皮!”宫里 太监和外头的官这上头心性儿一样,都巴不得单独跟皇帝侍候差使,王廉得了这道玉旨纶音 不啻喜从天降,踢腾着腿欢跳着跑了。门上秦媚媚们这才看清是乾隆来了,忙不迭跑过来, 又是张伞又是拂落雪,撮弄簇拥着进了慈宁门——从这里进来中轴向北慈宁宫、大佛堂、两 三所平日是锁铜的,由回廊向西折北进又一重院,是宫中之宫,再向北过寿康宫到后殿通是 封窗游廊。暖烘烘的热气扑人,满都是妙鬓倩妆的女官侍女,连棉衣都不用穿,见乾隆进来 都僵手退到两侧让路。乾隆徐步走着,已听里边莺呢燕啼几个女人说话夹着太后苍老的说笑 声,他脸上已带了笑容,疾走几步进来,笑道:“母亲高兴!”却见是定安太妃,十贝勒福 晋陪坐在炕上,炕下椅上坐着皇后那拉氏、旁边侧立着贵妃魏佳氏、钮祜禄氏、陈氏、汪 氏、金佳氏和一群答应、常在、精奇嬷嬷,原来侍奉富察皇后的几个有头脸的丫头已进了赞 善、才入女宫的彩云、墨菊等人,有的在炕卜抹纸牌开交绳儿赶围棋,有的簇拥在白发如银 的太后旁边捶背捏腿,说笑逗乐子,一片融融熙熙笑语喧闹,见乾隆进来,除了太后,呼地 就地跪倒一片。皇后也缓缓起身含笑迎接。 “老佛爷高乐儿呢!”乾隆笑嘻嘻说道:“儿子怕外头大雪,老佛爷又要出去览幸,着 了凉不是玩的,太妃和十婶也过来了,一堂和合喜乐的,我真该早点过来也享享这天伦之乐 ——这么着就好,又暖和又大家一处,隔窗能看雪,也不得寂寞……”说着便要打千儿,彩 云彩卉几个大丫头忙过来扶起。太后见太妃和十贝勒夫人要偏身下炕给乾隆行礼,笑道: “这又不是正经宴筵朝贺,闹起虚礼来就没趣儿了——皇帝坐着吧!有外头好听的古记儿笑 话说给我们听听,你还办你的正经事去——你们大家该怎么玩儿还怎么玩,这么着随和儿我 瞧着受用。” 她这么说,众人只好都答应着,做张做智仍归位去“玩儿”,但乾隆在场,怎么作派都 透着假,鸦没雀静的一声咳嗽也没有,更无人敢放肆说笑。太妃和贝勒夫人也都木着脸端肃 而坐寻不出话来闲扯,乾隆笑道:“看来太后就像《红楼梦》里的贾母,我就是个贾政。我 一来都变成了避猫鼠儿了,母亲放心,我只稍坐坐就走,刘墉在军机处等着我。这雪天怕房 子压坍了砸了人,我们要一道儿出去走走。” “敢情是的!”太后绽开满脸皱纹笑道:“他们跟我说《红楼梦》是禁书,皇帝原来也 读的么?”“江南校书局原来开的禁书单子听说是有《红楼梦》。”乾隆笑道:“这书的名 声太大了,连八阿哥都自说是‘红迷’。我叫内务府给寻来看,并没有什么违碍的去处,那 写的是明珠的家事,是才子之书。开四库全书、查禁违碍字样,是为端正学术有益世道人 心。有些个诋毁列祖列宗的,大逆不道的,妄作华夷之辩的,煽动民变的严办了几个,下头 办事人不能体谅朝廷用心,宁可过些子不肯不足,招得一些人杯弓蛇影疑神疑鬼也是有的。 上回一个知府,人家死了爹,墓碑上刻了‘皇考’两个字,也报上来要打要杀,我说你读过 《离骚》没有?‘朕皇考曰伯庸’,那还自称是‘朕’,连屈原也是乱臣贼子了?——如今 已经好多了。”众人听得都是一笑,乾隆被打起了兴头,接着凑趣儿道:“上回还有你好笑 事。斋戒宫那个太监叫高云从的,有人告他里吃酒赌博,他说吃酒读书是有的,没有赌博。 和慎刑司的人嚷着折辩。我从那过,心里诧异:太监还有这样雅的?叫了来问他读谁的诗, 他说最喜欢王土禎的《咏雪》。叫他背给我听。他说,‘记性不好,头一句是什么什么尘, 第二句是什么什么魂,第三句忘了,第四句是狠的狠的狠的意思,……” 一席话说得满堂哄然大笑,底下“玩儿”的一个个都控身躬背弯腰捶胸,太后笑得连连 咳嗽,端着茶杯浑身直抖,水都撒落出来。丫头们一边笑一边给太后捶背,擦桌子抹水,只 定安太妃十贝勒夫人是修炼到火候的老孀妇,又坐在乾隆上首陪太后,不敢放肆,莞尔而 已,一时太后笑得缓过气来,说道,“记性果然不好,四句诗一句也记不得。亏他还说是 ‘最喜欢’的呢!”说着又笑,众人也都笑。皇后那拉氏笑着替太后揩于褂子摆上的水渍, 说道:“难得皇上今儿个兴致高,太后喜欢,就是皇上孝心到了。我也凑个趣儿——有个 人,不认得字,也没进过城,布告招贴儿也没见过。这天进城,他爹说‘进城见事不要乱 说,不懂问人,省得人笑话’。他进城到城门口,见一群人看告示,也凑进去傻着眼呆看, 总归是不懂怎么回事,就问旁边一个人,‘那是什么呀?’ “旁边那人也不认字儿,手里拿着个烧饼吃着装着看,听人问话没法回。木着脸说: ‘烧饼。’ “‘我知道是烧饼。我问那上面是什么。’” “‘芝麻。’” “‘我说那些黑点子是什么物事。’” “‘烧糊了的芝麻’……” 她笑话没讲完,众人已经笑倒了,乾隆笑得打跌,说道:“哑巴问话聋子打岔,真个好 问好答!”一时间殿内叽叽咯咯笑语盈室,初进来时那种庄重拘谨呆滞的气氛不觉已经化尽。 “你方才说刘墉,是不是刘统勋的儿子?”太后笑了一歇,更显着红光满面神定气足, 回问乾隆:“听你上次说,不是放了道台了?”乾隆大笑道:“皇额娘,那是几年前的事 了,刘墉的官早就比道台大得多了,如今其实是把他当军机大臣用的,这就要放钦差大臣出 差去了。”“阿弥陀佛!”太后啧啧称赏,”他爹是忠臣,这又轮到他出来给朝廷出力了! 还年轻着的吧?皇后,像这样的臣子,往后还要给你儿子使。先头薨了的皇后就待刘统勋 厚。得便儿我娘儿们也接见接见,主仆情分上头他就更加尽心不是?” 那拉氏脸上已没了笑容,她心中此时另有一般滋味。在乾隆的三十几位嫔妃中,若论姿 色,她原是最出众的,乾隆翻牌子临幸她占了一少半,但只是子息上头艰难,头胎生个公 主,还没有取名就夭亡了,二胎是儿子也没保住。三胎生下阿哥叫顾琪,总算成立了,却似 是个“药罐子”托生的,任凭人参补药当饭吃,仍是今日伤风明日感冒,瘦得一把干柴,风 吹过来都摇晃着要倒,身体不好,读书功课自然也就不成。在硫庆宫坐红板凳的十有五六是 他,于敏中虽不便打他的手板,出来进去的不见好颜色,连皇后也面上无光。自从端慧太子 逝世,乾隆私地说话,兴许是祖上风水有关,大清皇后的嫡子没有上个循位登基的,就是日 后遴选太子,颙琪这形容儿也断没有指望。刘墉就算是“保国老臣”也保的不是自己的儿。 因此这话只能吊起她心中一缕酸味,勉强赔笑道:“老佛爷说的是!”乾隆却想不到她此刻 心境,微笑道:“老佛爷看得长远,刘墉办事沉稳干练,相貌也像他父亲,他的字比纪昀还 好呢!太后皇后一见就知道了,于师傅也要进军机,还有和珅、李侍尧。刘墉和珅一道出钦 差,回来我安排他们进来给太后皇后请安——这好办!” “和珅这人怎么样?我耳朵听他名字聒出茧子了。”太后说道。“好像是管着崇文门税 关上的?”“和珅轻财好义伶俐可喜办事干练,处的好人缘儿。”乾隆思索着说道,“书读 得不多但记性极好。近些年来也颇知读书养性。他下头人缘好,上头平常,进军机历练几年 就好了。”太后枯着眉头想了想,说道:“他常进来到慈宁宫账房结账。我隔窗见过,似乎 伶俐太过,带点子柔媚小意儿,就是我们老屯子里的‘能豆儿’那种人。阿桂这几个上头办 事的奴才原都是好的,选跟前的人得留心,别教一个耗子搅坏了一锅汤。”她顿了顿,又 道:“论理我不该问这些事。只是要忠臣,别哄弄了你。我不过白嘱咐一句。”乾隆笑道: “母亲从不干政,这更不是干政,这是金石良言。放心,我当然还要查考他们。告诉母亲一 句话,儿子不是个好糊弄的。没有实在的政绩,说得天花乱坠,单是乖巧会说话就大用,那 我不成秦二世了?崇文门关税一百多年荒着,收的银子不见影儿,有时收税有时又不收,没 有一点规矩。经和珅一整顿,关税上的月例朝廷是免了,户部内务府平白每年得一二百万的 进项。说外头闹亏空,我们皇家也是一个样儿,为填亏空,都从各宫下等太监宫女衣裳饮食 上头克扣,今年您看就不同,大伙房里伙食好了。不用吃黑心厨子的馊饭涮锅水了。太监换 行头,宫女们头面银子也涨了。老佛爷要在观音堂修个铜柱暖亭,多少年没办到,说起也就 起了。还有您八十大寿我给您铸的金发塔,金子也差不多敛齐了。银子不能从国库里出,又 不能从百姓身上打主意,哪来呢?这就是和珅的功劳,就是穷京官也都说和珅好,关税理好 了,每年规例银子多了,能不叫好儿?和珅好就好在他是从官员身上打秋风,没有伤到百 姓。所以我才用他。” 乾隆左右譬喻,深入浅出说了崇文门关税和议罪银制度的好处,怎么开源节流,如何缓 减户部开支,于朝廷于官员于百姓有利,说得头头是道,太后听得慈眉舒展,连一屋子宫嫔 妃子都听住了。太后笑道:“堪堪的儿听明白了。铸金发塔是你的孝敬。我看宫里连锁上的 金皮都揭下来了,心里不安,怪道的都又换了新锁,原来你军机里添了个活财神。”说得众 人都粲然一笑。太后见他要去,说道:“天阴得重,风小雪花儿轻,这雪有的下的,你不要 尽着自己跑,叫州县官们去料理才是上理。乾隆笑着起身,对皇后道:“晚膳就在你那边 用。给预备点热的。不要御厨房里的温火膳。” “是。”皇后款款起身敛衽笑道:“郑二的儿子如今制膳也出息了,比他老爷子还强 些。我传懿旨叫他侍候,他们送进来的野鸡崽子、野鸽字、鹿肉,难为还有那么鲜的黄瓜茄 子,都留着呢!乾隆一笑,不再说什么,又向母亲一躬,转过身来,却见十五阿哥颙琰、五 阿哥颙琪、八阿哥颙璇、十一阿哥颙(王+星)哥儿四个一溜行儿从屏风后转过来,迎头照 面遇上,便站住了脚。四个阿哥本来面带笑容,一见他,连脸上的笑都僵凝住了。颙琰打头 一个,接着颙琪颙璇提线木偶般都跪了下去,参差不齐颤声说道:“给皇阿玛请安!” “这么早就下学了?”乾隆脸上早挂了霜,盯着几个儿子问道:“今儿是谁讲学?” 他其实对自己几个儿子都十分疼爱,但清廷皇室祖宗家法,只有一个字:“严”。老子 训儿子,儿子怕老子是祖传规矩,恼上来又打又罚,不像是亲人,倒像冤家是对头,儿子见 皇帝比外臣人觐还要格外的栗栗惴惴。几个阿哥听他问得不善,都低下了头。只颙琰最大, 硬着头皮赔笑回道:“于师傅要交割差事,今儿回国子监去了,今儿进讲的是钱沣钱师傅, 儿子们各写一篇文章,一首咏雪的诗,钱师傅又讲了半个时辰的《中庸》,国语功课完了, 时辰到了才散学的。阿玛瞧着早,是外头雪地亮得刺眼。平日这时候也散了的。儿子不敢说 谎。”乾隆“唔”了一声掏出怀表来看,果然申时己过。板着脸扫视儿子们一眼说道:“你 们自己照照镜子,像个金尊玉贵的皇阿哥?走路脚步声都轻飘飘!颙璇把你腰里那个水红线 荷包给我撤掉,你是女人么?颙(王+星)看看你的靴子,宁绸里面儿,地下都是水,这靴 子是踩水插泥玩儿的?颙琪你真出息了,辫梢儿还打个红蝇结儿,看戏本子看迷了么?”他 又挑剔地看颙琰,颙琰穿一件半旧酱色红绸袍子,勒着米黄卧龙带,巴图鲁背心偏角上还极 仔细缀着一小块补丁,粗一看根本看不出来,实在也无可指责。太后见乾隆无话,笑着在炕 上招手道:“好孙子们都过来,给你们留着好东西呢!皇帝你去,你去吧。”满屋众人这才 都回过颜色来。乾隆方回身向母亲色笑退出,颙琰是贵妃魏佳氏的儿子,一直捏着一把汗在 旁边看,至此才一口大气儿无声透出。 乾隆出了慈宁后宫便见王廉已在倒厦门过庭等候,因见他怀里抱着几件袍褂,在过庭穿 堂风地里连吸溜鼻子带跺脚,问道:“你怀里抱的什么?”王廉抱着衣服不便行礼,呵着腰 赔笑道:“主子爷得换换行头。出去人认出来奴才就死了。军机处有纪中堂的换洗便装,奴 才给您取来了,瞧身量儿还成——灰市布老羊皮袍,小羔皮黑绸子套扣坎肩,又压风又暖 和,就是重些儿……”他一边说,一边张罗着带乾隆进门房,几个太监一阵忙乱帮他换了, 乾隆满意地上下看着,微笑道:“你晓事,会侍候——你们不许说出去,谁嚼出四十竹蔑 条!”几个守门太监忙不迭答应着,乾隆已拿脚走了。王廉带着乾隆,也不出西华门,仍由 永巷向北,绕过御花园,由顺贞门直出神武门,果见金水桥北白茫茫雪地里站着刘墉在等 候,两头黑得墨炭般的老叫驴已等得大不耐烦,打着喷气“闷儿劣——闷儿劣——”直叫。 乾隆只一笑,摆手示意刘墉一同上骑。王廉见乾隆不惯骑驴,把紧了缓拽着走,一边问道: “主子,咱们哪儿去玩?” “到苇坑、西下洼子、烂面胡同、驴肉胡同一带去。”刘塘见乾隆看自己,忙道:“那 儿处外地进京跑单帮的不少,一片都是坯墙草房,住的都是穷人——再过去是红果园、白云 观,又是好景致,兜一圈儿,从西华门回去也很便当的。” 乾隆没有留心刘墉的话,他被眼前的雪景迷住了。从这里望出去,北面的煤山己被重雪 盖严,几缕冬青、老竹在雪峰上划出几笔翡翠似的碧痕,像一块硕大无朋的美玉直接天穹, 山天界限都不甚分明。左边金水河,煤山西儿处海子封了冰盖了雪,坦坦荡荡浩浩渺渺浸在 万花狂翔的宇宙中,海子边的柳树都带了雪挂,千丝万缕摇曳生姿,时而朔风漫卷,轻盈的 雪尘雪粉像粉尘又像白烟在池面和巷道里流移。平日灰不溜秋死样活气的民居、酒肆亭楼、 千篇一律的四合院,甚至枯燥得像板凳似的青石条,经这么一番造化妆点,都变得晶莹艳 亮,玲珑不可方物。他眯着眼,瞳仁里闪着孩子一样惊喜的光,又像一个突然闯进装满宝藏 的山洞里的穷汉,远观近览不知该看哪一样的好,许久才憬悟过来,说道:“好好好,你说 哪里就哪里!”又遥指紫禁城西北一带海子问道:“那些人是做甚么的,还有人拖着冰溜子 玩儿。这冰结得厚不厚?别破了掉进水里,这天气可不得了。” “啊——那个呀,”刘墉看了看,丧气他说道:“回主子,我有个近视毛病儿,瞧着一 条黑线似的,心里也正诧异呢!敢情是人?”王廉笑道:“溜冰的是宫里当值的侍卫,平常 人还能到这儿来玩?皇上忘了,那年有个侍卫不会滑雪溜冰,您罚他去了奉天!那群人是拖 木头的,宫里修缮用剩的木头,趁冰封好往外运,听说是户部调到贡院修至公堂去了——您 说这冰,爷放心,就走大车也是无碍的。” 说话间已行至外城,北玉皇庙向西一带市廛,踅过一座贞节牌楼,忽然进入了闹市,但 见小小不长的一道街衢上、竟是人来车往熙熙攘攘,各家店铺都开着门,因为外边亮,屋里 看去都黑魃魃的,茶铺里票友唱戏的,隔着布袋讲牛羊经纪讨价还价的、举着招帖子卖字 画、算命的,饭馆里伙计招客声报菜声算盘子儿打得稀里哗啦,焦葱肉香和热气腾腾的油烟 顺矮檐向外弥漫,外边一街两行卖果子汤饼油煎汤锅一应小贩子都张着大油布伞,张嘴大冒 热气一声接一声唱歌似的吆呼招徕: “哎——鸭子张汤锅来哎!大冷天儿喝一碗,管教您浑身舒坦冒汗哎——” “香椿饺儿!丰台地道货,一口咬您鲜三天!” “酥油薄脆好吃不贵——” “冰糖葫芦两文一串儿……” 乾隆一下子从清净玻璃世界到了这里,望着满街挨背缩头在雪地里钻来钻去的人,不解 地转过脸对刘墉说:“咱们下驴吧——这里怎么这么热闹?”刘墉也是懵懂,忙扶着乾隆下 驴,王廉给乾隆套着草杌子木履,笑道:“玉皇庙的集——不分节今天气儿——明儿可不是 冬至?肥冬瘦年,冬至比年还大呢。明儿是姑奶奶回门归宁日子,来往送东西,不能空着 手。天上不下刀子,这集不能散!”一边说,三个彳亍而行,乾隆因听有人叫卖“半空子不 贵”的,便问刘墉“什么意思?”刘墉笑道:“‘半空子’就是瘪花生,卖主从贩子手里剩 余的买十斤八斤,炒焦了布袋背上沿街叫卖,这冬日大长天儿穷人家买来,一家子坐炕头也 算一味点心,边吃边穷吩耗时辰儿——卖主买主都是穷人,不过是穷家子一点天趣儿。”说 话间听路北茶园子里有人“啪”地一拍响木说道:“话说乾隆爷下江南,保驾的便是刘墉刘 大人!” 三个人都吃一一吓,顿时立住了步子,少顷定过神才想到是说书,乾隆刘墉不由相顾莞 尔,听那说书的道:“宫里有只铜鹤,因为不得随驾伴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