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林外史 作者:吴敬梓(清) 前言 中国的白话长篇小说,自《水浒》、《三国演义》等不朽巨著问世以后,在知识分子及 市民阶层中都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以小说铺陈历史,演述英雄豪杰、才子佳人,成为明清二 代普遍的文化现象,小说家的地位因此而得到奠定。但后世作品,除了不多几部能与《水 浒》、《三国》并驾齐驱外,大多数在反映社会的深度上或在人物的刻划上没有很令人满意 的成就。直到清代康、乾时,才出现了《红楼梦》与《儒林外史》这两部在小说史上有划时 代意义的作品。《红楼梦》把笔触瞄准封建豪门大院;而《儒林外史》则把锋芒射向社会, ——写秀才举人、翰院名士、市井细民,而且是客观的、写实的,这在中国小说中是不多见 的。 《儒林外史》的作者是康、乾年间名人吴敬梓。吴敬梓(1701一1754),字敏轩,一 字粒民,晚号文木老人,安徽全椒人。他出身于历代显宦之家,十八岁中秀才,乾隆元年 (1735)安徽巡抚荐应博学鸿词,他托病不就。生平除著有《儒林外史》外,尚有《文木山 房集》。《儒林外史》所表现的正是吴敬梓亲身所历所闻,也寄托了他看重文行出处、鄙视 功名富贵的高尚情操。 《儒林外史》是一部讽刺小说,是一幅活生生的社会面貌图。正如惺园退士所说,它摹 绘世故人情,真如铸鼎象物,魃魅魍魉,毕现尺幅;而复以数贤人砥柱中流,振兴世教。其 写君子也,如睹道貌,如闻格言;其写小人也,窥其肺腑,描其声态,画图所不能到者,笔 乃足以达之”。卧闹草堂刻本评说:“慎勿读《儒林外史》,读竟乃觉日用酬酢之间,无往 而非《儒林外史》。”由此可见,《儒林外史》以生动形象的笔墨,逼真地反映了社会。正 因为如此,考据家们曾经把书中的人物一一与历史上真人真事相比照,推断出书中人物的艺 术原形。还有人特地跑到茶馆中去体验现实,名之为“温习《儒林外史》”。这一切,都充 分说明了《儒林外史》的成功与伟大。 由于吴敬梓具有高深的文学修养,又有丰富的社会阅历,所以才能把那个时代写深写透 。他把民间口语加以提炼,以朴素、幽默、本色的语言,写科举的腐朽黑暗,腐儒及假名士 的庸俗可笑,贪官污吏的刻薄可鄙,无不恰到好处,谑而不苛,不堕落暴露小说的恶趣之中 。在艺术结构上,它没有贯穿到底的人物,而是分阶段地展开,正如鲁迅先生所说,“如集 诸碎锦,合为帖子。虽非巨幅,而时见珍异”。这种体制,对清晚期小说有很大影响,如 《海上花列传》、《官场现形记》等,均模拟《儒林外史》。 《儒林外史》的版本,现存最早的刻本是嘉庆八年(1803)卧闲草堂刊本。此后有清汪 浦礼阁本、艺古堂本、苏州群玉斋本、申报馆排印本等。这次排印,是以卧闭草堂本为底本 ,依其它各本改正了个别错字。 洪江 一九九一年二月 ! 第一回 说楔子敷陈大义 借名流隐括全文 儒林外史 第一回 说楔子敷陈大义 借名流隐括全文 “人生南北多歧路,将相神仙,也要凡人做。百代兴亡朝复暮,江风吹倒前朝树。功名 富贵无凭据,费尽心情,总把流光误。浊酒三杯沈醉去,水流花谢知何处?”这一首词,也 是个老生长谈。不过说:人生富贵功名,是身外之物;但世人一见了功名,便舍著性命去求 他。及至到手之后,味同嚼蜡。自古及今,那一个是看得破的? 虽然如此说,元朝末年,也曾出了一个嵌□磊落的人。人姓王名冕,在诸暨县乡村居住 ;七岁时死了父亲,他母亲做些针黹,供给他到村学堂里去读书。看看三个年头,王冕已是 十岁了。母亲唤他到面前来,说道:“儿啊!不是我有心要耽误你,只因你父亲亡后,我一 个寡妇人家,只有出去的,没有进来的;年岁不好,柴米又贵,这几件旧衣服和些旧家伙, 当的当了,卖的卖了;只靠著我替人家做些针黹生活赚来的钱,如何供得你读书?如今没奈 何,把你雇在隔壁人家放牛,每月可以得他几钱银子,你又有现成饭吃,只在明日就要去了 。”王冕道:“娘说的是。我在学堂里坐著,心里也闷;不如往他家放牛,倒快活些。假如 我要读书,依旧可以带几本去读。”当夜商议定了。 第二日,母亲同他到隔壁秦老家,秦老留著他母子两个吃了早饭,牵出一条水牛来交给 王冕。指著门外道:“就在我这大门过去两箭之地,便是七柳湖,湖边一带绿草,各家的牛 都在那里打睡。又有几十棵合抱的垂杨树,十分阴凉;牛要渴了,就在湖边上饮水。小哥, 你只在这一带玩耍。我老汉每日两餐小菜饭是不少的;每日早上,还折两个与你买点心吃。 只是百事勤谨些,休嫌怠慢。”他母亲谢了扰要回家去,王冕送出门来,母亲替他理理衣。 说道:“你在此须要小心,休惹人说不是;早出晚归,免我悬望。”王冕应诺,母亲含著两 眼眼泪去了。 王冕自此在秦家放牛,每到黄昏,回家跟著母亲歇宿。或遇秦家煮些腌鱼腊肉给他吃, 他便拿块荷叶包了回家,递与母亲。每日点心钱,他也不买了吃;聚到一两个月,便偷个空 ,走到村学堂里,见那闯学堂的书客,就买几本旧书。逐日把牛栓了,坐在柳荫树下看。 弹指又过了三四年。王冕看书,心下也著实明白了。那日,正是黄梅时候,天气烦躁。 王冕放牛倦了,在绿草地上坐著。须臾,浓云密布,一阵大雨过了。那黑云边上,镶著白云 ,渐渐散去,透出一派日光来,照耀得满湖通红。湖边山上,青一块,紫一块。树枝上都像 水洗过一番的,尤其绿得可爱。湖里有十来枝荷花,苞子上清水滴滴,荷叶上水珠滚来滚去 。王冕看了一回,心里想道:“古人说:‘人在图画中’其实不错!可惜我这里没有一个画 工,把这荷花画他几枝,也觉有趣!”又心里想道:“天下那有个学不会的事?我何不自画 他几枝?……”正存想间,只见远远的一个夯汉,挑了一担食盒来;手里提著一瓶酒,食盒 上挂著一条毡条,来到柳树下。将毡条铺了,食盒打开。那边走过三个人来,头带方巾,一 个穿宝蓝夹纱直裰,两人穿元色直裰,都是四五十岁光景,手摇白纸扇,缓步而来。那穿宝 蓝直裰的是个胖子,来到树下,尊那穿元色的一个胡子坐在上面,那一个瘦子坐在对席。他 想是主人了,坐在下面把酒来斟。 吃了一回,那胖子开口道:“危老先生回来了。新买了住宅,比京里钟楼街的房子还大 些,值得二千两银子。 因老先生要买,房主人让了几十两银卖了,图个名望体面。前月初十搬家,大尊县父母 都亲自到门来贺,留著吃酒到二三更天。街上的人,那一个不敬!”那瘦子道:“县尊是壬 午举人,乃危老先生门生,这是该来贺的。”那胖子道:“敝亲家也是危老先生门生,而今 在河南做知县;前日小婿来家,带二斤乾鹿肉来赠予,这一盘就是了。这一回小婿再去,托 敝亲家写一封字来,去晋谒危老先生。他若肯下乡回拜,也免得这些乡户人家,放了驴和猪 在你我田里吃粮食。”那瘦子道:“危老先生要算一个学者了。”那胡子说道:“听见前日 出京时,皇上亲自送出城外,携著手走了十几步,危老先生再三打躬辞了,方才上轿回去。 看这光景,莫不是就要做官?”三人你一句,我一句,说个不了。 王冕见天色晚了,牵了牛回去。自此,聚的钱,不买书了;托人向城里买些胭脂铅粉之 类,学画荷花。初时画得不好,画到三个月之后,那荷花精神、颜色无一不像:只多著一张 纸,就像是湖里长的;又像才从湖里摘下来贴在纸上的。乡间人见画得好,也有拿钱来买的 。王冕得了钱,买些好东西孝敬母亲。一传两,两传三,诸暨一县都晓得是一个画没骨花卉 的名笔,争著来买。到了十七八岁,不在秦家了。每日画几笔画,读古人的诗文,渐渐不愁 衣食,母亲心里欢喜。这王冕天性聪明,年纪不满二十岁,就把那天文地理,经史上的大学 问,无一不贯通。但他性情不同:既不求官爵,又不交朋友,终日闭户读书。又在楚辞图上 看见画的屈原衣冠,他便自造一顶极高的帽子,一件极阔的衣服,遇著花明柳媚的时节,乘 一辆牛车载了母亲,戴了高帽,穿了阔衣,执著鞭子,口里唱著歌曲,在乡村镇上,以及湖 边,到处玩耍。惹的乡下孩子们三五成群跟著他笑,他也不放在意下。只有隔壁秦老,虽然 务农,却是个有意思的人;因自小看见他长大的如此不俗,所以敬他、爱他,时常和他亲热 地邀在草堂里坐著说话儿。一日,正和秦老坐著,只见外边走进一个人,头带瓦楞帽,身穿 青布衣服。秦老迎接,叙礼坐下。这人姓翟,是诸暨县一个头役,又是买办。因秦老的儿子 秦大汉拜在他名下,叫他乾爷,所以时常下乡来看亲家。秦老慌忙叫儿子烹茶、杀鸡、煮肉 款留他,并要王冕相陪。彼此道过姓名,那翟买办道:“这位王相公,可就是会画没骨花的 么?”秦老道:“便是了。亲家,你怎得知道?”翟买办道:“县里人那个不晓得?因前日 本县吩咐要书二十四副花卉册页送上司,此事交在我身上。我闻有王相公的大名,故此一迳 来寻亲家。今日有缘,遇著王相公,是必费心画一画。在下半个月后下乡来取。老爷少不得 还有几两润笔的银子,一并送来。”秦老在旁,再三怂恿。王冕屈不过秦老的情,只得应诺 了。回家用心用意,画了二十四副花卉题了诗在上面。翟头役禀过了本官,那知县时仁,发 出二十四两银子来。翟买办扣克了十二两,只拿十二两银子送与王冕,将册页取去。时知县 又办了几样礼物,送与危素,作候问之礼。危素受了礼物,只把这本册页看了又看,爱玩不 忍释手;次日,备了一席酒,请时知县来家致谢。当下寒暄已毕,酒过数巡,危素道:“前 日承老父台所惠册页花卉,还是古人的呢,还是现在人画的?”时知县不敢隐瞒,便道:“ 这就是门生治下一个乡下农民,叫做王冕,年纪也不甚大。想是才学画几笔,难入老师的法 眼。”危素叹道:“我学生出门久了,故乡有如此贤士,竟然不知,可为惭愧!此兄不但才 高,胸中见识,大是不同,将来名位不在你我之下,不知老父台可以约他来此相会一会么? ”时知县道:“这个何难!门生回去,即遣人相约;他听见老师相爱,自然喜出望外了。” 说罢,辞了危素,回到衙门,差翟买办持个侍生帖子去约王冕。翟买办飞奔下乡,到秦老家 ,邀王冕过来,一五一十向他说了。王冕笑道:“却是起动头翁,上覆县主老爷,说王冕乃 一介农夫,不敢求见;这尊帖也不敢领。”翟买办变了脸道:“老爷将帖请人,谁敢不去! 况这件事原是我照顾你的;不然,老爷如何得知你会画花?照理,见过老爷还该重重的谢我 一谢才是!如何走到这里,茶也不见你一杯,却是推三阻四,不肯去见,是何道理!叫我如 何去回覆老爷?难道老爷一县之主,叫不动一个百姓么?”王冕道:“头翁,你有所不知。 假如我为了事,老爷拿票子传我,我怎敢不去?如今将帖来请,原是不逼迫我的意思了,我 不愿去,老爷也可以相谅。”翟买办道:“你这说的都是甚么话!票子传著,倒要去;帖子 请著,倒不去!这下是不识怡举了!”秦老劝道:“王相公,也罢;老爷拿帖子请你,自然 是好意,你同亲家去走一回罢。自古道:‘灭门的知县。’你和他拗些什么?”王冕道:“ 秦老爷,头翁不知,你是听见我说过的。不见那段干木、泄柳的故事么?我是不愿去的。” 翟买办道:“你这是难题目与我做,叫我拿甚么话去回老爷?”秦老道:“这个果然也是两 难。若要去时,王相公又不肯;若要不去,亲家又难回话。我如今倒有一法:亲家回县里, 不要说王相公不肯;只说他抱病在家,不能就来。一两日间好了就到。”翟买办道:“害病 ,就要取四邻的甘结!”彼此争论一番,秦老整治晚饭与他吃了;又暗叫了王冕出去向母亲 要了三钱二分银子,送与翟买办做差事,方才应诺去了,回覆知县。 知县心里想道:“这小斯那里害什么病!想是翟家这奴才,走下乡,狐假虎威,著实恐 吓了他一场;他从来不曾见过官府的人,害怕不敢来了。老师既把这个人托我,我若不把他 就叫了来见老师,也惹得老师笑我做事疲软;我不如竟自己下乡去拜他。他看见赏他脸面, 断不是难为他的意思,自然大著胆见我。我就顺便带了他来见老师,却不是办事勤敏?”又 想道:“堂堂一个县令,屈尊去拜一个乡民,惹得衙役们笑话。···”又想到:“老师前 日口气,甚是敬他;老师敬他十分,我就该敬他一百分。况且屈尊敬贤,将来志书上少不得 称赞一篇;这是万古千年不朽的勾当,有甚么做不得?” 当下定了主意,次早传齐轿夫,不用全副执事,只带八个红黑帽夜役军牢。翟买办扶著 轿子,一直下乡来。乡里人听见锣声,一个个扶老携幼,挨挤了看。轿子来到王冕门首,只 见七八间草屋,一扇白板门紧紧关著。翟买办抢上几步,忙去敲门。敲了一会,里面一个婆 婆,拄著拐杖,出来说道:“不在家了。从清早里牵牛出去饮水,尚未回来。”翟买办道: “老爷亲自在这里传你家儿子说话,怎的慢条斯理,快快说在那里,我好去传!”那婆婆道 :“其实不在家了,不知在那里。”说毕,关著门进去了。说话之间,知县轿子已到;翟买 办跪在轿前禀道:“小的传王冕,不在家里;请老爷龙驾到公馆里略坐一坐,小的再去传。 ”扶著轿子,过王冕屋后来。 屋后横七竖八条田埂,远远的一面大塘,塘边都栽满了榆树、桑树。塘边那一望无际的 几顷田地,又有一座山,虽不甚大,却青葱树木,堆满山上。约有一里多路,彼此叫呼,还 听得见。知县正走著,远远的有个牧童,倒骑水牯牛,从山嘴边转了过来。翟买办赶将上去 ,问道:“秦小二汉,你看见你隔壁的王老大牵了牛在那里饮水哩?”小二道:“王大叔么 ?他在二十里路外王家集亲家那里吃酒去了。这牛就是他的,央及我替他赶了来家。”翟买 办如此这般禀了知县。知县变著脸道:“既然如此,不必进公馆了!即回衙门去罢:”时知 县此时心中十分恼怒,本要立即差人拿了王冕来责惩一番,又恐怕危老师说他暴躁,且忍口 气回去,慢慢向老师说明此人不中抬举,再处治他也不迟。知县去了。 王冕并不曾远行,即时走了来家;秦老过来抱怨他道:“你方才也太执意了。他是一县 之主,你怎的怠慢他?”王冕道:“老爹请坐,我告诉你。时知县倚著危素的势,要在这里 酷虐小民,无所不为;这样的人,我为甚么要结交他?但他这一番回去必定向危素说;危素 老羞变怒,恐要和我计较起来。我如今辞别老爹,收拾行李,到别处去躲避几时。──只是 母亲在家,放心不下。”母亲道:“我儿!你历年卖诗卖画,我也积聚下三五十两银子,柴 米不愁没有;我虽年老,又无疾病,你自放心出去,躲避些时不妨。你又不曾犯罪,难道官 府来拿你的母亲去不成?”秦老道:“这也说得有理。况你埋没在这乡村镇上,虽有才学, 谁人是识得你的?此番到大邦去处,或者走出些机遇来也不可知,你尊堂家下大小事故,一 切部在我老汉身上,替你扶持便了。”王冕拜谢了秦老。 秦老又走回家去取了些酒肴来,替王冕送行。吃了半夜酒回去。次日五更,王冕天明起 来收拾行李,吃了早饭,恰好秦老也到。王冕拜辞了母亲,又拜了秦老两拜,母子洒泪分手 。王冕穿上麻鞋,背上行李。秦老手提一个小白灯笼,直送出村口,洒泪而别。秦老手拿灯 笼,站著看著他走,走得望不著了,方才回去。 王冕一路风餐露宿,九十里大站,七十里小站,一迳来到山东济南府地方。这山东虽是 近北省分,这会城却也人物富庶,房舍稠密。王冕到了此处,盘费用尽了,只得租个小奄门 面屋,卖卜测字,也画两张没骨的花卉贴在那里,卖与过往的人。每日问卜卖画,倒也挤个 不开。 弹指间,过了半年光景。济南府里有几个俗财主,也爱王冕的画,时常要买;又自己不 来,遣几个粗夯小斯,动不动大呼小叫,闹的王冕不得安稳。王冕不耐烦,就画了一条大牛 贴在那里;又题几句诗在上,含著讥刺。也怕从此有口舌,正思量搬移一个地方。 那日清早,才坐在那里,只见许多男女,啼啼哭哭,在街上过,──也有挑著锅的,也 有箩担内挑著孩子的,──一个个面黄饥瘦,衣裳褴褛。过去一阵,又是一阵,把街上都塞 满了。也有坐在地上求化钱的。问其所以,都是黄河沿上的州县,被河水淹了。田庐房舍, 尽行漂没。这是些逃荒的百姓,官府又不管,只得四散觅食。王冕见此光景,过意不去,叹 了一口气道:“河水北流,天下自此将大乱了。我还在这里做甚么!”将些散碎银子收拾好 了,栓束行李,仍旧回家。入了浙江境,才打听得危素已还朝了。时知县也升任去了。因此 放心回家,拜见母亲。看见母亲健康如常,心中欢喜。母亲又向他说秦老许多好处。他慌忙 打开行李,取出一匹茧绸,一包柿饼,拿过去谢了秦老。秦老又备酒与他洗尘。 自此,王冕依旧吟诗作画,奉养母亲。又过了六年,母亲老病卧床,王冕百方延医调治 ,总不见效。一日,母亲吩咐王冕道:“我眼见不济事了。但这几年来,人都在我耳根前说 你的学问有了,该劝你出去作官。作官怕不是荣宗耀祖的事?我看见那些作官的,都不得有 甚好收场。况你的性情高傲,倘若弄出祸来,反为不美。我儿可听我的遗言,将来娶妻生子 ,守著我的坟墓,不要出去作官。我死了,口眼也闭!”王冕哭著应诺。他母亲奄奄一息, 归天去了。王冕擗踊哀号,哭得那邻舍之人,无不落泪。又亏秦老一力帮衬,制备衣衾棺椁 。王冕负土成坟,三年苫块,不必细说。 到了服阕之后,不过一年有余,天下就大乱了。方国珍据了浙江,张士诚据了苏州,陈 友谅据了湖广,都是些草窃的英雄。只有太祖皇帝起兵滁阳,得了金陵,立为吴王,乃是王 者之师;提兵破了方国珍,号令全浙,乡村都市,并无骚扰。 一日,日中时分,王冕正从母亲坟上拜扫回来,只见十几骑马竟投他村里来。为头一人 ,头戴武巾,身穿团花战袍,白净面皮,三绺髭须,真有龙凤之表。那人到门首下了马,向 王冕施礼道:“动问一声,那里是王冕先生家?”王冕道:“小人王冕,这里便是寒舍。” 那人喜道:“如此甚妙,特来晋谒。”吩咐从人下马,屯在外边,把马都系在湖边柳树上; 那人独和王冕携手进到屋里,分宾主施礼坐下。 王冕道:“不敢!拜问尊官尊姓大名,因甚降临这乡僻所在?”那人道:“我姓朱,先 在江南起兵,号滁阳王,而今据有金陵,称为吴王的便是;因平方国珍到此,特来拜访先生 。”王冕道:“乡民肉眼不识,原来就是王爷。但乡民一介愚人,怎敢劳王爷贵步?”吴王 道:“孤是一个粗卤汉子,今得见先生儒者气象,不觉功利之见顿消。孤在江南,即慕大名 ,今来拜访,要先生指示:浙人久反之后,何以能服其心?”王冕道:“大王是高明远见的 ,不消乡民多说。若以仁义服人,何人不服,岂但浙江?若以兵力服人,浙人虽弱,恐亦义 不受辱。不见方国珍么?”吴王叹息,点头称善!两人促膝谈到日暮。那些从者都带有乾粮 ,王冕自到厨下,烙了一斤面饼,炒了一盘韭菜,自捧出来陪著。吴王吃了,称谢教诲,上 马去了。这日,秦老进城回来,问及此事,王冕也不曾说就是吴王,只说是军中一个将官, 向年在山东相识的,故此来看我一看。说著就罢了。 不数年间,吴王削平祸乱,定鼎应天,天下统一,建国号大明,年号洪武。乡村人个个 安居乐业。到了洪武四年,秦致又进城里,回来向王冕道:“危老爷已自问了罪,发在和州 去了;我带了一本邸钞来给你看。”王冕接过来看,才晓得危素归降之后,妄自尊大;在太 祖面前自称老臣。太祖大怒,发往和州守余阙墓去了。此一条之后,便是礼部议定取士之法 :三年一科,用五经、四书、八股文。王冕指与秦老看道:“这个法却定的不好。将来读书 人既有此一条荣身之路,把那文行出处都看得轻了。”说著,天色晚了下来。 此时正是初夏,天时乍热。秦老在打麦场上放下一张桌子,两人小饮。须臾,东方月上 ,照耀得如同万顷玻璃一般。那些眠鸥宿鹭,阒然无声。王冕左手持杯,右手指著天上的星 ,向秦老道:“你看贯索犯文昌,一代文人有厄!”话犹未了,忽然起一阵怪风,刮得树木 都飕飕的响;水面上的禽鸟,格格惊起了许多。王冕同秦老吓的将衣袖蒙了脸。少顷,风声 略定,睁眼看时,只见天上纷纷有百十个小星,都坠向东南角上去了。王冕道:“天可怜见 ,降下这一伙星君去维持文运,我们是不及见了!”当夜收拾家伙,各自歇息。 自此以后,时常有人传说:朝廷行文到浙江布政司,要征聘王冕出来作官。初时不在意 里,后来渐渐说的多了,王冕并不通知秦老,私自收拾,连夜逃往会稽山中。 半年之后,朝廷果然遣一员官,捧著诏书,带领许多人,将著彩缎表里,来到秦老门首 ;见秦老八十多岁,须鬓皓然,手扶拄杖。那官与他施礼,秦老让到草堂坐下;那官问道: “王冕先生就在这庄上么?而今皇恩授他咨议参军之职,下官特地捧诏而来。”秦老道:“ 他虽是这里人,只是久已不知去向了。”秦老献过了茶,领那官员走到王冕家,推开了门, 见□蛸满室,蓬莴蔽径,知是果然去得久了。那官咨嗟叹息了一回,仍旧捧诏回旨去了。 王冕隐居在会稽山中,并不自言姓名;后来得病去世,山邻敛些钱财,葬于会稽山下。 是年,秦老亦寿终于家。可笑近来文人学士,说著王冕,都称他做王参军,究竟王冕何曾做 过一日官?所以表白一番。 这不过是个“楔子”,下面还有正文。 ! 第二回 王孝廉村学识同科 周蒙师暮年登上第 儒林外史 第二回 王孝廉村学识同科 周蒙师暮年登上第 话说山东兖州府汶上县有个乡村,叫做薛家集。这集上有百十来人家,都是务农为业。 村口一个观音庵,殿宇三间之外,另还有十几间空房子,后门临著水次。这庵是十方的香火 ,只得一个和尚住。集上人家,凡有公事,就在这庵里来同议。 那时成化末年,正是天下繁富的时候。新年正月初八日,集上人约齐了,都到庵里来议 “闹龙灯”之事。到了早饭时候,为头的申祥甫带了七八个人走了进来,在殿上拜了佛;和 尚走来与诸位见礼,都还过了礼。申祥甫向发作和尚道:“和尚!你新年新岁,也该把菩萨 面前香烛点勤些!阿弥陀佛!受了十方的钞钱,也要消受。”又叫“诸位都来看看:这琉璃 灯内,只得半琉璃油。”指著内中一个穿齐整些的老翁,说道:“不论别人,只这一位荀老 爷,三十晚里还送了五十斤油与你;白白给你炒菜吃,全不敬佛!”和尚陪著小心。等他发 作过了,拿一把铅壶,撮了一把苦丁茶叶,倒满了水,在火上烧得滚热,送与众位吃。荀老 爷先开口道:“今年龙灯上庙,我们户下各家,须出多少银子?”申祥甫道:“且住,等我 亲家来一同商议。”正说著,外边走进一个人,两只红眼边,一副铁锅脸,几根黄胡子,歪 戴著瓦楞帽,身上青布衣服,就如油篓一般,手里拿著一根赶驴的鞭子。走进门来,和众人 拱一拱手,一屁股就坐在上席。这人姓夏,乃薛家集上旧年新参的总甲。夏总甲坐在上席, 先吩咐和尚道:“和尚!把我的驴牵在后园槽上,卸了鞍子,拿些草喂得饱饱的。我议完了 事,还要到县门口黄老家吃年酒去哩。” 吩咐过了和尚,把腿跷起一只来,自己拿拳头在腰上只管捶,捶著说道:“俺如今到不 如你们务农的快活了!想新年大节,老爷衙门里,三班六房,那一位不送帖子来?我怎好不 去贺节?每日骑著这个驴,上县下乡,跑得昏头晕脑。打紧又被这瞎眼的王八在路上打个前 失,把我跌了下来,跌得腰胯生疼。”申祥甫道:“新年初三,我备了个豆腐饭邀请亲家, 想是有事不得来了?”夏总甲道:“你还说哩!从新年这七八日,何曾得一个闲?恨不得长 出两张嘴来,还吃不退。就像今日请我的黄老爷,他就是老爷面前站得起来的班头;他抬举 我,我若不到,不惹他怪?”申祥甫道:“西班黄老爷,我听说,他从年里头,就出差去了 ;他家又无兄弟儿子,却是谁做主人?”夏总甲道:“你又不知道了。今日的酒,是快班李 老爷请;李老爷家房子窄,所以把席摆在黄老爷家大厅上。”说了半日,才讲到龙灯上。夏 总甲道:“这样事,俺如今也有些不耐烦管了。从前年年是我做头,众人写了功德,赖著不 拿出来,不知累俺赔了多少。况今年老爷衙门里,领班、二班、西班、快班,家家都兴龙灯 ,我料想看个不了,那得功夫来看乡里这几把灯?但你们说了一场,我也少不得搭个分子, 任凭你们那一个做头。像这荀老爷田地广,粮食又多,叫他多出些;你们各家照分子派,这 事情就舞起来了。”众人不敢违拗,当下捺著姓荀的出了一半,其余众户也都派了分子来; 共二三两银子,写在纸上。 和尚捧出茶盘,──云片糕、红枣,和些瓜子、豆腐乾、栗子、杂色糖,──摆了两桌 。尊夏老爷坐在首席,斟上茶来。申祥甫又说:“孩子大了,今年要请一个先生,就在这观 音庵里做个学堂。”众人道:“俺们也有好几家孩子要上学。只这申老爷的令郎,就是夏老 爷的令婿;夏老爷时刻有县主老爷的牌票,也要人认得字。只是这个先生,须要到城里去请 才好。”夏总甲道:“先生倒有一个,你道是谁?就是咱衙门里户总科提空顾老相公家请的 一位先生。姓周,官名叫做周进。年十多岁,前任老爷取过他个头名,却还不曾中过学。顾 老相公请他在家里三个年头,他家顾小舍人去年就中了学,和咱镇上梅三相一齐中的。那日 从学里师爷家迎了回来,小舍人头上戴著方巾,身上披著大红□,骑著老爷棚子里的马,大 吹大打,来到家门口。俺和衙门的人,都拦著街递酒。后来将周先生请来,顾老相公亲自奉 他三杯,尊在首席。点了一本戏,是梁灏八十岁中状元的故事。顾老相公为这戏,心里还不 大喜欢。后来戏文内唱到梁灏的学生却是十七八岁就中了状元,顾老相公知道是替他儿子发 兆,方才喜了。你们若要先生,俺替你把周先生请来。”众人都说是“好。”吃完了茶,和 尚又下了一斤牛肉面吃了,各自散去。 次日,夏总甲果然向周先生说了,每年酬金十二两银子;每日二分银子,在和尚家代饭 。约定灯节后下乡,正月二十开馆。到了十六日,众人将分子送到申祥甫家备酒饭,请了集 上新进学的梅三相做陪客。那梅玖戴著新方巾,老早到了。直到巳牌时候,周先生才来。听 得门外狗叫,申祥甫走出去迎了进来。众人看周进时,头戴一顶旧毡帽,身穿元色绸旧直裰 ,那右边袖子,同后边坐处都破了。脚下一双旧大红绸鞋。黑瘦面皮,花白胡子。申祥甫拱 进堂屋,梅玖方才慢慢的立起来和他相见。周进就问:“此位相公是谁?”众人道:“这是 我们集上在庠的梅相公。”周进听了,谦让不肯僭梅玖作揖。梅玖道:“今日之事不同。” 周进再三不肯。众人道:“论年纪也是周先生长,先生请老实些罢”。梅玖回过头来向众人 道:“你众位是不知道我们学校规矩,老友是从来不同小友序齿的;只是今日不同,还是周 长兄请上。”原来明朝士大夫,称儒学生员叫做“朋友”,称童生是“小友”;比如童生进 了学,那怕十几岁,也称为“老友”,若是不进学,就到八十岁,也称为“小友”。就如女 儿嫁人:嫁时称为“新娘”,后来称呼“奶奶”,“太太”,就不叫“新娘”了;若是嫁与 人家做妾,就算到头发白了,还要唤做“新娘”。闲话休提。 周进因他说这样话,倒不同他让了,竟僭著他作了揖。众人都作过揖坐下。只有周、梅 二位的茶杯里,有两枚生红枣,其余都是清茶。吃过了茶,摆了两张桌子杯筷,尊周先生首 席,梅相公二席。众人序齿坐下,斟上酒来。周进接酒在手,向众人谢了扰,一饮而尽。随 即每桌摆上八九个碗,乃是猪头肉、公鸡、鲤鱼、肚、肺、肝、肠之类。叫一声“请!”一 齐举筷,却如风卷残云一般,早去了一半。看那周先生时,一筷也不曾下般。申祥甫道:“ 今日先生为甚么不用肴馔?却不是上门怪人?”拣好的递了过来。周进拦住道:“实不相瞒 ,我学生是长斋。”众人道:“这个倒失于打点!却不知先生因甚吃斋?”周进道:“只因 当年先母病中在观音菩萨位下许的,如今也吃过十几年了。”梅玖道:“我因先生吃斋,倒 想起一个笑话,是前日在城里我那案伯顾老相公家,听见他说的:有个做先生的一字至七字 诗。”众人都停了筷听他念诗。他便念道:“呆!秀才,吃长斋,胡须满腮,经书不揭开, 纸笔自己安排,明年不请我自来!”念罢说道:“像我这周长兄,如此大才,呆是不呆的了 ?”又掩著口道:“秀才,指日就是。那‘吃长斋,胡须满腮’竟被他说一个著!”说罢, 哈哈大笑,众人一齐笑起来。 周进不好意思,申祥甫连忙斟了一杯酒道:“梅三相该罚一杯;顾老相公家西席就是周 先生了。”梅玖道:“我不知道该罚不该罚?但这个笑话,不是为周长兄,他说明了是个秀 才。但这吃斋也是好事。先年俺有一个母舅,一口长斋。后来进了学,老师送了丁祭的胙肉 来。外祖母道:‘丁祭肉若是不吃,圣人就要计较了;大则降灾,小则害病。’只得就开了 斋。俺这周长兄,只到今年秋季,少不得有胙肉送来,不怕你不开哩!”众人说他发的利市 好,同斟一杯,送与周先生预贺,把周先生脸上羞的红一块,白一块,只得承谢众人,将酒 接在手里。 厨下捧出汤点来,一大盘实心馒头,一盘油煎扛子火烧。众人道:“这点心是素的,先 生用几个!”周进怕汤不洁净,讨了茶来吃点心。内中一人问申祥甫道:“你亲家今日在那 里?何不来陪先生坐坐?”申祥甫道:“他到快班李老爷家吃酒去了。”又一个人道:“李 老爹这几年在新任老爷手里,著实红起来了,怕不一年要寻千把银子。只是他老人家好赌, 不如西班黄老爹,当初也在这些事里顽耍,这几年成了正果,家里房子盖的像天宫一般,好 不热闹。” 荀老爷向申祥甫道:“你亲家自从当了门户,时运也算走顺风;再过两年,只怕也要弄 到黄老爹的地步哩。”申祥甫道:“他也算停当的了。若想到黄老爹的地步,只怕还要做几 年的梦!”梅相公正吃著火烧,接口道:“做梦倒也有些准哩!”因问周进道:“长兄这些 年考校,可曾得个什么梦兆?”周进道:“倒也没有。”梅玖道:“就是侥幸的这一年,正 月初一日,我梦见在一个极高的山上,天上的日头,不差不错,端端正正掉了下来,压在我 的头上,惊出一身的汗;醒了摸一摸头,就像还有些热。那时不知什么原故,如今想来,好 不有准!”于是点心吃完,又斟了一巡酒。直到上灯时候,梅相公同众人别了回去。 申祥甫拿出一副蓝布被褥,送周先生到观音庵里歇宿。向和尚说定,馆地就在后门里这 两间屋内。直到开馆那日,申祥甫陪著众人,领了学生来;七长八短几个孩子,拜见先生。 众人各自散了,周进上位教书。 晚间,学生回去。把各家的见面礼拆开来看:只见荀家是一钱银子,另有八分银子代茶 ;其余也有三分的;也有四分的;也有十来个钱的。合拢了,不够一个月饭食。周进一起包 了,交与和尚收著再算。那些孩子,就像蠢牛一般,一时照顾不到,就溜到外边去打瓦踢球 ,每日淘气的不得了。周进只得耐著性子,坐著教导。 不觉两个多月,天气渐暖。周进吃过午饭,开了后门出来,到河沿上望望。虽是乡村地 方,河边却也有几株桃花柳树,红红绿绿,间杂好看。看了一回,只见蒙蒙的细两下将起来 。周进见下雨,转入门内,望著雨下在河里,烟笼远树,景致更妙。这雨越下越大,却见河 上流处一只船冒雨而来。那船本不甚大,又是芦席蓬,所以怕雨。将近河岸,只见舱中坐著 一个人,船尾坐著两个从人,船头上放著一担食盒。将到岸边,那人连呼船家泊船。带领从 人,走上岸来。 周进看那人时,头戴方巾,身穿宝蓝缎直裰,脚下粉底皂靴,三绺髭须,约有三十多岁 光景;走到门口,与周进举一举手,一直进来。自己口里说道:“原来是个学堂。”周进跟 了进来作揖,那人还了个半礼道:“你想就是先生了?”周进道:“正是。”那人问从者道 :“和尚怎的不见?”说著,和尚忙走了出来道:“原来是王大爷。请坐,僧人去烹茶来。 ”向著周进道:“这王大爷,就是前科新中的,先生陪了坐著,我去拿茶。” 那王举人也不谦让,从人摆了一张凳子,就在上首坐了;周进下面相陪。王举人道:“ 你这先生贵姓?”周进知他是个举人,便自称道:“晚生姓周。”王举人道:“去年在谁家 作馆?”周进道:“在县门口顾老相公家。”王举人道:“足下莫不是就在我白老师手里曾 考过一个案道的?说这几年在顾二哥家作馆,差是不差?”周进道:“俺这顾东家,老先生 也是认识的?”王举人道:“顾二哥是俺户下册书,又是拜盟的好弟兄。”须臾,和尚献上 茶来吃了。周进道:“老先生的殊卷,是晚生熟读过的;后面两大股文章,尤其精妙。”王 举人道:“那两股文章不是俺作的。”周进道:“老先生又过谦了。却是谁作的呢?”王举 人道:“虽不是我作的,却也不是别人作的。那时头场,初九日,天色将晚,第一篇文章还 不曾做完,自己心里疑惑,说:‘我平日笔下最快,今日如何迟了?’正想不出来,不觉瞌 睡上来,伏著号板打一个盹;只见五个青脸的人跳进号来,中间一人,手里拿著一枝大笔, 把俺头上点了一点,就跳出去了。随即一个戴纱帽红袍金带的人,揭开廉子进来,把俺拍了 一下,说道:‘王公请起!’那时俺吓了一跳,通身冷汗;醒转来,拿笔在手,不知不觉写 了出来。可见贡院里鬼神是有的。弟也曾把这话回禀过大主考座师,座师就道弟该有鼎元之 分。” 正说得热闹,一个小学生送仿来批,周进叫他搁著。王举人道:“不妨,你只管去批仿 ,俺还有别的事。”周进只得上位批仿。王举人吩咐家人道:“天已黑了,雨又不住,你们 把船上的食盒挑了上来,叫和尚拿升米做饭。船家叫他伺候著,明日早走。”向周进道:“ 我方才上坟回来,不想遇著雨,耽搁一夜。”说著,就猛然回头。一眼看见那小学生的仿纸 上的名字是荀玫,不觉就吃了一惊;一会儿咂嘴弄唇的,脸上做出许多怪样。周进又不好问 他,批完了仿,依旧陪他坐著。他就问道:“方才这小学生几岁了?”周进道:“他才七岁 。”王举人道:“是今年才开蒙?这名字是你替他起的?”周进道:“这名字不是晚生起的 。开蒙的时候,他父亲请求集上新进梅朋友替他起名;梅朋友说自己的名字叫做玖,也替他 起个‘王’旁的名字发发兆,将来好同他一样的意思。” 王举人笑道:“说起来竟是一场笑话:俺今年正月初一日,梦见看会试榜,弟中在上面 是不消说了;那第三名也是汶上人,叫做荀玫。弟正疑惑我县里没有这一个姓荀的孝廉;谁 知竟同著这个小学生的名字,难道和他同榜不成?”说罢,就哈哈大笑起来道:“可见梦作 不得准!况且功名大事,总以文章为主,那里有什么鬼神?”周进道:“老先生,梦也竟有 准的:前日晚生初来,会著集上梅朋友,他说也是正月初一日,梦见一个大红日落在头上, 他这年就飞黄腾达的。”王举人道:“这话更不作准了。比如他进个学,就有日头落在他头 上,像我这发过的,不该连天都掉下来,是俺顶著的了?” 彼此说著闲话,掌上灯烛,管家捧上酒饭,鸡、鱼、鸭、肉,堆满春台。王举人也不让 周进,自己坐著吃了,收下碗去。随后和尚送出周进的饭来,一碟老菜叶、一壶热水,周进 也吃了。安置后,各自歇宿。 次早,天色已晴,王举人起来洗了脸,穿好衣服,拱一拱手,上船去了。撒了一地的鸡 骨头、鸭翅膀、鱼刺、瓜子壳,周进昏头昏脑,扫了一早晨。自这一番之后,一薛家集的人 都晓得荀家孩子是县里王举人的进士同年,传为笑话;这些同学的孩子赶著他,就不叫荀玫 了,都叫他“荀进士”。各家父兄听见这话,都各不平。偏要在荀老翁跟前恭喜,说他是个 “封翁太老爷”。把这个荀老爷气得有口难分。申祥甫背地里又向众人道:“那里是王举人 亲口说这番话!这就是周先生看见我这一集上只有荀家有几个钱,捏造出这话来奉承他,图 他个逢时遇节,他家多送两个盒子。俺前日听见说,荀家抄了些面筋、豆腐干,送在庵里; 又送了几回馒头、叉烧包,就是这些原故了。”众人都不欢喜。以此周进安身不牢,因是碍 著夏总甲的面皮,不好辞他,将就混了一年;后来夏总甲也嫌他呆头呆脑,不知道常来承谢 ,由著众人把周进辞了。来家那年,却失了馆,在家日食艰难。一日,他姊丈金有余来看他 ,劝道:“老舅,莫怪我说你:这读书求功名的事,料想也是难了!人生世上,难得的是这 碗现成饭,只管稂不稂莠不莠的到几时?我如今同了几个大本钱的人到省城去买卖,差一个 记帐的人,你不如同我们去走走;你又孤身一人,在客伙内,还是少了你吃的、穿的?”周 进听了这话,自己想:“‘瘫子掉在井里,捞起来也是坐。’有甚亏负我?”随即应允了。 金有余择个吉日,同一伙客人起身,来到省城杂货行里住下。周进无事,闲著街上走走。看 见纷纷的工匠,都说是修理贡院。周进跟到贡院门口,想挨进去看,被看门的大鞭子打了出 来。晚间向姊夫说,要去看看。金有余只得用了几个小钱,一伙客人,都也同了去看;又请 求行主人领著。 行主人走进头门,用了钱的并无拦阻。到了龙门下行主人指导:“周客人,这是相公们 进来的门了。”进去两边号房门,行主人指道:“这是‘天’字号了,你自进去看看!”周 进一进了号,见两块板摆得整整齐齐;不觉眼睛里一阵酸酸的,长叹一声,一头撞在号板上 ,直僵僵的不醒人事。只因这一死,有分教:‘累年蹭蹬,忽然际会风云;终岁凄凉,竟得 高悬月旦。’ 未知周进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第三回 周学道校士拔真才 胡屠户行凶闹捷报 儒林外史 第三回 周学道校士拔真才 胡屠户行凶闹捷报 话说周进在省城要看贡院,金有余见他真切,只得用几个小钱同他去看。不想才到‘天 ’字号,就撞死在地下。众人都慌了,只道一时中了邪。行主人道:“想是这贡院里久没有 人到,阴气重了。故此周客人中了邪。”金有余道:“贤东!我扶著他,你且到做工的那里 借口开水灌他一灌。”行主人应诺,取了水来,三四个客人一齐扶著,灌了下去。喉咙里咯 咯的响了一声,吐出一口稠涎来。众人道:“好了。”扶著立了起来。周进看看号板,又是 一头撞了去;这回不死了,放声大哭起来。众人劝也劝不住。金有余道:“你看,这不是疯 了么?好好到贡院来耍,你家又不曾死了人,为甚么号淘痛哭?”周进也不听见,只管伏著 号板,哭个不住;一号哭过,又哭到二号、三号,满地打滚,哭了又哭,滚的众人心里都凄 惨起来。金有余见不是事,同行主人一左一右,架著他的膀子。他那里肯起来,哭了一阵, 又是一阵,直哭到口里吐出鲜血来。众人七手八脚,将他扛抬了出来,在贡院前一个茶棚子 里坐下,劝他吃了一碗茶;犹自索鼻涕,弹眼泪,伤心不止。 内中一个客人道:“周客人有甚心事,为甚到了这里这等大哭起来?”金有余道:“列 位老客有所不知,我这舍舅,本来原不是生意人。因他苦读了几十年的书,秀才也不曾做得 一个,今日看见贡院,就不觉伤心起来。”只因这一句话道著周进的真心事,于是不顾众人 ,又放声大哭起来。又一个客人道:“论这事,只该怪我们金老客;周相父既是斯文人,为 甚么带他出来做这样的事?”金有余道:“也只为赤贫之士,又无馆做,没奈何上了这一条 路。”又一个客人道:“看令舅这个光景,毕竟胸中才学是好的;因没有人识得他,所以受 屈到此田地。”金有余道:“他才学是有的,怎奈时运不济!” 那客人道:“监生也可以进场。周相公既有才学,何不捐他一个监?进场中了,也不枉 了今日这番心事。”金有余道:“我也是这般想,只是那里有一笔钱子?”此时周进哭的住 了。那客人道:“这也不难,现放著我这几个兄弟在此,每人拿出几十两银子,借与周相公 纳监进场;若中了官,那在我们这几两银子?就是周相公不还,我们走江湖的人,那里不破 掉了几两银子?何况这是好事,你众位意下如何?”众人一齐道:“‘君子成人之美’。” 又道:“‘见义不为,是为无勇。’俺们有甚么不肯?只不知周相公可肯俯就?”周进道: “若得如此,便是重生父母,我周进变驴变马,也要报效!”爬到地下,就磕了几个头;众 人还下礼去。金有余也称谢了众人,又吃了几碗茶。周进不再哭了,同众人说说笑笑,回到 行里。 次日,四位客人果然备了二百两银子,交与金有余;一切多的使费,都是金有余包办。 周进又谢了众人和金有余,行主人替周进准备一席酒,请了众位。金有余将著银子,上了藩 库,讨出库收来。正值宗师来省录遗,周进就录了个贡监首卷。到了八月初八日进头场,见 了自己哭的所在,不觉喜出望外。 自古道:‘人逢喜事精神爽。’那七篇文字,做的花团锦簇一般;出了场,仍旧住在行 里。金有余同那几个客人,还不曾买完了货。直到放榜那日,巍然中了。众人个个喜欢,一 齐回到汶上县拜县父母、学师。那典史拿晚生帖子上门来贺。汶上县的人,不是亲的,也来 认亲;不认识的,也来相认。忙了个把月,申祥甫听见这事,在薛家集聚了分子,买了四只 鸡、五十个蛋,和些炒米饭团之类,亲自上门来贺喜。周进留他吃了酒饭去。荀老爷贺礼是 不消说了。看看上京会试,盘费衣服,都是金有余替他设处。到京会试,又中了进士,殿试 三甲,授了部属。 荏苒三年,升了御史,钦点广东学道。这周学道虽也请了几个看文章的相公,却自己心 里想道:“我在这里面吃苦久了,如今自己当权,须要把卷子都细细看过,不可听著幕客, 屈了真才。”主意定了,到广州上了任。 次日,行香挂牌,先考了两场生员。第三场是南海、番禺两县童生。周学道坐在堂上, 见那些童生纷纷进来,也有小的,也有老的,仪表端正的,獐头鼠目的,衣冠齐楚的,褴褛 破烂的。最后点进一个童生来,面黄肌瘦,花白胡须,头上戴一顶破毡帽。广东虽是气候温 暖,这时已是十二月上旬;那童生还穿著麻布直裰,冻得乞乞缩缩,接了卷子,下去归号。 周学道看在心里,封门进去。出来放头牌的时节,坐在上面,只见那穿麻布的童生上来 交卷,那衣服因是朽烂了,在号里又扯破了几块。周学道看看自己身上,绯袍锦带,何等辉 煌?因翻一翻点名册,问那童生道:“你就是范进?”范进跪下道:“童生就是”。学道道 :“你今年多少年纪了?”范进道:“童生册上写的是三十岁,童生实年五十四岁。”学道 道:“你考过多少回了?”范进道:“童生二十岁应考,到今考过二十余次。”学道道:“ 如何总不进学?”范进道:“总因童生文字荒谬,所以各位大老爷不曾赏取。”周学道道: “这也未必尽然。你且出去,卷子待本道细看。”范进磕头下去了。 那时天色尚早,并无童生交卷,周学道将范进卷子用心用意看了一遍。心里不喜道:“ 这样的文字,都说的是些甚么话!怪不得不进学。”丢过一边不看了。又坐了一会,还不见 一个人来交卷,心里想道:“何不把范进的卷子再看一遍?倘有一线之明,也可怜他苦志。 ”从头至尾,又看了一遍,觉得有些意思;正要再看看,却有一个童生来交卷。 那童生跪下道:“求大老爷面试。”学道和颜道:“你的文字已在这里了,又面试些甚 么?”那童生道:“童生诗、词、歌、赋都会,求大老爷出题面试。”学道变了脸道:“当 今天子重文章,足下何须讲汉唐?像你做童生的人,只该用心做文章;那些杂览,学他做甚 么?况且本道奉旨到此衡文,难道是来此同你谈杂学的么?看你这样务名而不务实,那正务 自然荒废,都是些粗心浮气的话,看不得了!左右的!赶了出去!”一声吩咐过了,两旁走 过几个如狼似虎的公人,把那童生叉著膊子,一路跟头,叉到大门外。周学道虽然赶他出去 ,却也把卷子取来看看。那童生叫做魏好古,文字也还清通。学道道:“把他低低的进了学 罢。”因取过笔来,在卷子尾上点了一点,做个记认。又取过范进卷子来看,看罢,不觉叹 息道:“这样文字,连我看一两遍也不能解,直到三遍之后,才晓得是天地间之至文,真乃 一字一珠!可见世上糊涂试官,不知屈煞了多少英才!”忙取笔细细圈点,卷面上加了三圈 ,即填了第一名;又把魏好古的卷子取过来,填了第二十名。将各卷汇齐,带了进去。发山 案来,范进是第一。谒见那日,著实赞扬了一回。点到二十名,魏好古上去,又勉励了几句 ‘用心举业,休学杂览’的话,鼓吹送了出去。次日起马,范进独自送在三十里之外,轿前 打恭。周学道又叫到跟前,说道:“‘龙头属老成。’本道看你的文字,火候到了;即在此 科,一定发达。我复命之后,在京专候。”范进又磕头谢了,起来立著。学道轿子,一拥而 去。范进立著,直望见门影子抹过前山,看不见了,方才回到下处,谢了房主人。他家离城 还有四十五里路,连夜回来,拜见母亲。 家里住著一间草屋,一扇披子。门外是个茅草棚。正屋是母亲住著,妻子住在披房里。 他妻子乃是集上胡屠户的女儿。范进进学回家,母亲妻子,俱各欢喜;正待烧锅做饭,只见 他丈人胡屠户,手里拿著一副大肠和一瓶酒,走了进来。范进向他作揖,坐下。胡屠户道: “我自倒运,把个女儿嫁与你这现世宝穷鬼,历年以来,不知累了我多少;如今不知因我积 了甚么德,使你中了个相公,所以带瓶酒来贺你。”范进唯唯连声,叫太太把肠子煮了,烫 起酒来,在茅棚下坐著。母亲和媳妇在厨下做饭。胡屠户又吩咐女婿道:“你如今既中了相 公,凡事要立起个体统来。比如我这行业里,都是些正经有脸面的人,又是你的长亲,你怎 敢在我们面前装大?若是家门口这些种田的、扒粪的,不过是平头百姓,你若同他拱手作揖 ,平起平坐,这就是坏了学校规矩,连我脸上都无光了。你是个烂忠厚没用的人,所以这些 话我不得不教导你,免得惹人笑话。”范进道:“岳父见教的是。”胡屠户又道:“亲家母 也来这里坐著吃饭。老人家每日小菜饭想也难过。我女儿也吃些;自从进了你家门,这几十 年,不知猪油可曾吃过两三回哩?可怜!可怜!”说罢,婆媳雨个,都来坐著吃了饭。吃到 日西时分,胡屠户吃的醉醺醺的,这里母子两个,千恩万谢。屠户横披了衣服,挺著肚子去 了。 次日,范进少不得拜访拜访乡邻。魏好古又约了一个同案的朋友,彼此来往。因是乡试 年,做了几个文会。不觉到了六月尽头,这些同案的人约范进去乡试。范进因没有盘费,走 去同丈人商议,被胡屠户一口啐在脸上,骂了一个狗血喷头:“不要得意忘形了!你自己只 觉得中了一个相公,就‘癞虾蟆想吃起天鹅屁!’我听见人说,就是中相公时,也不是你的 文章,还是宗师看见你老,过意不去,舍给你的,如今疑心就想起老爷来!这些中老爷的, 都是天上的文曲星;你不看见城里张府上那些老爷,都有万贯家私,一个个方面大耳。像你 这尖嘴猴腮,也该撒泡尿自己照照;不三不四,就想天鹅屁吃!趁早收了这心,明年在我们 行事里,替你寻一个馆,每年赚几两银子,养活你那老不死的娘和你老婆才是正经!你问我 借盘缠,我一天杀一个猪,还赚不到钱把银子,都给你去丢在水里,叫我一家老小喝西北风 ?”一顿夹七夹八,骂得范进摸门不著。 辞了丈人回来,自己心里想:“宗师说我火候已到。自古无场外的举人,如不进去考他 一考,如何甘心?”因向几个同案商议,瞒著丈人,到城里乡试。出了场,即刻回家。家里 已是饿了两三天;被胡屠户知道,又骂了一顿。 到出榜那日,家里没有早饭米,母亲吩咐范进道:“我有一只生蛋的母鸡,你快拿到集 上卖了,买几升米来煮餐粥吃。我已是饿的两眼都看不见了!”范进慌忙抱了鸡,走出门去 。才去了不到两个时辰,只听得一片声的锣响,三匹马闯了来;那三个人下了马,把马栓在 茅草棚上,一片声叫道:“快请范老爷出来,恭喜高中了!”母亲不知是甚么事,吓得躲在 屋里;听见中了,方敢伸出头来说道:“诸位请坐,小儿方才出去了。”那些报录人道:“ 原来是老太太。”大家簇拥著要喜钱。正在吵闹,又是几匹马,二报、三报到了,挤了一屋 的人,茅草棚地下都坐满了。邻居都来挤著看。老太太没奈何,只得请一个邻居去找他儿子 。那邻居飞奔到集上,到处找不到;直寻到集东头,见范进抱著鸡,手里插个草标,一步一 踱的,东张西望,在那里寻人买。邻居道:“范相公快些回去!恭喜你中了举人,报喜人挤 了一屋哩。”范进道是哄他,只装不听见,低著头往前走。邻居见他不理,走上来就要夺他 手里的鸡。范进道:“你夺我的鸡怎的?你又不买。”邻居道:“你中了举人,叫你回家去 打报子哩。”范进道:“高邻,你晓得我今日没有米,要卖这只鸡去救命,为甚么拿这话来 哄我?我又不同你玩,你自己回去罢,莫误了我卖鸡。”邻居见他不信,劈手把鸡夺了,掼 在地下,一把拉了回来。报录人见了道:“好了,新贵人回来了!”正要拥著他说话,范进 三两步进屋里来,见中间报帖已经升挂起来,上写道:“捷报贵府老爷范讳进,高中广东乡 试第七名‘亚元’,京报连登黄甲。”范进不看便罢,看了一遍,又念一遍,自己把两手拍 了一下,笑了一声道:“噫!好了!我中了!”说著,往后一跤跌倒,牙关咬紧,不醒人事 。 老太太慌了,忙将几口开水灌了过去;他爬将起来,又怕著手大笑道:“噫!好了!我 中了!”笑著,不由分说,就往门外飞跑,把报录人和邻居都吓了一跳。走出大门不多路, 一脚踹在池塘里,爬起来,头发都跌散了,两手黄泥,淋淋漓漓一身的水,众人拉他不住。 拍著笑著,一直走到集上去了。 众人大眼望小眼,一齐道:“原来新贵人欢喜得疯了。”老太太哭道:“怎生这样苦命 的事!中了一个甚么‘举人’就得了这个拙病!这一疯了,几时才得好!”娘子胡氏道:“ 早上好好出去,怎的就得了这样的病,却是如何是好?”众邻居劝道:“老太太不要心慌, 而今我们且派两个人跟定了范老爷。这里众人家里拿些鸡蛋、酒、米,且款待了报子上的老 爷们,再为商酌。”当下众邻居,有拿鸡蛋来的,有拿白酒来的,也有背了斗米来的,也有 捉两只鸡来的。娘子哭哭啼啼,在厨下收拾齐了,拿在草棚下。邻居又搬些桌凳,请报录的 坐著吃酒,商议:“他这疯了,如何是好?”报录的内中有一个人道:“在下倒有一个主意 ,不知可以行得行不得?”众人问:“如何主意?”那人道:“范老爷平日可有最怕的人? 只因他欢喜得很,痰涌上来,迷了心窍;如今只消他怕的这个人来打他一个嘴巴,说:‘这 报录的话都是哄你,你并不曾中。’他吃了这一惊,把痰吐了出来,就明白了。”众人都拍 手道:“这个主意好得紧!妙得紧!范老爷怕的,莫过于肉案上胡老爹。好了!快寻胡老爹 来!他想是还不知道,在集上卖肉哩。”又一个人道:“在集上卖肉,他倒好知道了。他从 五更鼓就往东头集上迎猪,还不曾回来,快些迎著去寻他!” 一个人飞奔去迎,走到半路,遇著胡屠户来;后面跟著一个烧汤的二汉,提著七八斤肉 ,四五千钱,正来贺喜。进门见了老太太,老太太哭著告诉了一番;胡屠户诧异道:“难道 这等没福!”外边人一片声:“请胡老爹说话。”胡屠户把肉和钱交与女儿,走了出来,众 人如此这般,同他商议。胡屠户作难道:“虽然是我女婿,如今却做了老爷,就是天上的星 宿;天上的星宿是打不得的。我听得斋公们说:‘打了天上的星宿,□王就要捉去打一百铁 棍,发在十八层地狱,永不得翻身。’我不敢做这样的事。”邻居内一个尖酸人说道:“罢 了!胡老爹!你每日杀猪的营生,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王也不知叫判官在簿子上记 了你几千条铁棍,就是添上这一百棍,又打什么要紧?只恐把铁棍子打完了,也算不到这笔 帐上来!或者你救好了女婿的病,□王叙功,从地狱里把你提上第十七层来,也不可知!” 报录的人道:“不要只管讲笑话。胡老爹这个事必须这般样,你没法子权变一权变?” 屠户被众人拗不过,只得连斟两碗酒喝了,壮一壮胆,把方才这些小心收起,将平日的凶恶 样子拿出来,卷一卷那油晃晃的衣袖,走上集去,众邻居五六个都跟著走。老太太赶出来叫 道:“亲家,你只可吓他一吓,却不要把他打伤了!”众邻居道:“这个自然,何消吩咐? ”说著,一直去了。 来到集上,见范进正在一个庙门口站著,散著头发,满脸污泥,鞋都跑掉了一只,兀自 拍著掌,口里叫道:“中了!中了!”胡屠户凶神般走到跟前,说道:“该死的畜生!你中 了甚么?”一个嘴巴打过去,众人和邻居见这模样,忍不住的笑。不想胡屠户虽然大著胆子 打了一下,心里到底还是怕的,那手早颤起来,不敢打第二下。范进因这一个嘴巴,却也打 晕了,昏倒于地,众邻居齐上前,替他抹胸口,捶背心。 弄了半日,渐渐喘息过来,眼睛明亮,不疯了。众人扶起,借庙门口一个外科郎中姚驼 子的板凳上坐著,胡屠户站在一边,不觉那只手隐隐的疼了起来。自己看时,把个巴掌仰著 ,再也弯不过来;自己心里懊恼道:“果然天上文曲星是打不得的,而今菩萨计较起来了! ”想一想,更疼得狠了,连忙问郎中讨了个膏药贴著。 范进看了众人,说道:“我怎么坐在这里?”又道:“我这半日昏昏沉沉,如在梦里一 般。”众邻居道:“老爷,恭喜高中了!适才欢喜的有些引动了痰,方才吐出几口痰来,好 了。快请回家去打发报录人。”众邻居道:“是了。我也记得是中的第七名。”范进一面自 绾了头发,一面问郎中借了一盆水洗洗脸。一个邻居早把那一只鞋寻了来,替他穿上。见丈 人在跟前,恐怕又要来骂。胡屠户上前道:“贤婿老爷!方才不是我敢大胆,是你老太太的 主意,央我来劝你的。”邻居一个人道:“胡老爷方才这个嘴巴打的亲切,少顷范老爷洗脸 ,还要洗下半盆猪油来!”又一个道:“老爹,你这手,明日杀不得猪了。”胡屠户道:“ 我那里还杀猪!有我这贤婿老爷,还怕后半世靠不著么?我时常说:我的这个贤婿才学又高 ,品貌又好;就是城里头那张府这些老爷,也没有我女婿这样一个体面的相貌。你们不知道 ,我小这一双眼睛,却是认得人的!想著先年我小女在家里,长到三十多岁,多少有钱的富 户要和我结亲,我自己觉得女儿像有些福气的,毕竟要嫁与个老爷。今日果然不错!”说罢 ,哈哈大笑。众人都笑起来,看看范进洗了脸,郎中又拿茶来吃了,一同回家。范举人先走 ,胡屠户和邻居跟在后面;屠户见女婿衣裳后襟滚皱了许多,一路低著头替他扯了几十回。 到了家门,屠户高声叫道:“老爷回府了!”老太太迎著出来,见儿子不疯,喜从天降。众 人问报录的,已是家里把屠户送来的几千钱,打发他们去了。 范进见了母亲,复拜谢丈人。胡屠户再三不安道:“些须几个钱,还不够让你赏人哩! ”范进又谢了邻居,正待坐下,早看见一个体面的管家,手里拿著一个大红全帖,飞跑了进 来道:“张老爷来拜新中的范老爷。”说毕,轿子已是到了门口。胡屠户忙躲进女儿房里, 不敢出来,邻居各自散了。 范进迎了出去,只见那张乡绅下了轿进来,头戴纱帽,身穿葵花色圆领,金带皂靴。他 是举人出生,做过一任知县的,别号静斋。同范进让了进来,到堂屋内平磕了头,分宾主坐 下。张乡绅先攀谈道:“世先生同在桑梓,一向有失亲近”范进道:“晚生久仰老先生,只 是无缘,不曾拜会。”张乡绅道:“适才看见题名录,贵房师高要县汤公,就是先祖的门生 ;我和你是亲切的世兄弟”范进道:“晚生侥幸,实是有愧;却幸得出老先生门下,可为欣 喜。” 张乡绅将眼睛四面望了一望,说道:“世先生果是清贫。”接著,在家人手里拿过一封 银子来,说道:“小弟却无以为敬,谨具贺仪五十两,世先生权且收看。这华居,其实住不 得,将来当事拜往,俱不甚方便;弟有空房一所,就在东门大街上,三进三间,虽不轩敞, 也还还净,就送与世先生,搬到那里去住,早晚也好请教些。”范进再三推辞,张乡绅急了 道:“你我年谊世好,就如至亲骨肉一般;若要如此,就是见外了!”范进方才把银子收下 ,作揖谢了。又说了一会,打躬作别。 胡屠尸直等他上了轿,才敢走出堂屋来。范进即将银子交给太太打开看,一封一封雪白 的细丝银子;顺便包了两锭,叫胡屠户进来,递给他道:“方才费老爷的心,拿了五千钱来 ,这六两多银子,老爷拿了去。”屠户把银子置在手里,紧紧的把拳头伸过来道:“这个, 你且收著;我原是贺你的,怎好又拿了回去?”范进道:“眼见得我这里还有这几两银子; 若用完了,再来问老爷讨来用。”屠户连忙把拳头缩了回去,往腰里揣。口里说道:“也罢 ,你如今结交了这个张老爷,何愁没有银了用?他家里的银子,比皇帝家还多哩!他家就是 我卖肉的主顾,一年就是无事,肉也要用四五千斤,银子何足为奇:”又转回头来望著女儿 说道:“我早上拿了钱来,你那该死的兄弟还不肯。我说:‘姑老爷今非昔比,少不得有人 把银子送上门去给他用,只怕姑老爷还不希罕哩。今日果不然!如今拿了银子家去,骂这死 砍头短命的奴才!’说了一会,千恩万谢,低著头笑眯眯的去了。 自此以后,果然有许多人来奉承他;有送田产的,有人送店房的,还有那些破落户,两 口子来投身为仆,图荫庇的。到两三个月,范进家奴仆丫鬟都有了,钱米是不消说了。张乡 绅家又来催著搬家。搬到新房子里,唱戏、摆酒、请客,一连三日。 到第四日上,老太太起来吃过点心,走到第三进房子内,见范进的娘子胡氏,家常戴著 银丝髻;此时是十月中旬,天气尚暖,穿著天青缎套,官绿的缎裾;督率著家人、媳妇、丫 鬟,洗碗盏杯箸。老太太看了,说道:“你们嫂嫂姑娘们要仔细些,这都是别人家的东西, 不要弄坏了。”家人媳妇道:“老太太,那里是别人的,都是你老人家的。”老太太笑道: “我家怎的有这些东西?”丫鬟和媳妇一齐都说道:“怎么不是?岂但这个东西是,连我们 这些人和这房子都是你老太太家的!”老太太听了,把细磁碗盏和银镶的杯箸,逐件看了一 遍,哈哈大笑道:“这都是我的了!”大笑一声,往后便跌倒;忽然痰涌上来,不省一事。 只因这一番,有分教:‘会试举人,变作秋风之客;多事贡生,长为兴讼之人。’ 不知老太太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第四回 荐亡斋和尚契官司 打秋风乡绅遭横事 儒林外史 第四回 荐亡斋和尚契官司 打秋风乡绅遭横事 话说老太太见这些家伙什物都是自己的,不觉欢喜,痰迷心窍,昏绝于地。家人媳妇和 丫鬟娘子都慌了,快请老爷进来──范举人三步作一步走来看时,连叫母亲不应,忙将老太 太抬放床上,请了医生来。医生说:“老太太这病是中了脏,不可治了!”连请了几个医生 ,都是如此说。范举人越发慌了,夫妻两个,守著哭泣,一面准备后事。挨到黄昏时候,老 太太奄奄一息,归天去了,合家忙了一夜。 次日请将阴阳徐先生来写了七单,老太太是犯三七,到期该请僧人追荐,大门上挂了白 布球;新贴的厅联,都用白纸糊了。合城绅衿,都来吊唁。请了同案的魏好古,穿著衣巾, 在前厅陪客,胡老爹上不得台盘,只好在厨房里,或女儿房里,帮著量白布、秤肉,乱窜。 到得二七过了,范举人念旧,拿了几两银子,给胡屠户,托他仍旧到集上庵里,请平日认识 和尚揽头,请大寺八众僧人来念经,拜梁皇忏,放焰口,追荐老太太升天。 屠户拿著银子,一直走到集上庵里□和尚家,恰好大寺里僧官慧敏也在那里坐著。僧官 因有田在附近,所以常在这庵里起坐。□和尚请屠户坐下,言及:“前次新中的范老爷得病 在小庵里;那日贫僧不在家,不曾候见,多亏门口卖药的陈先生烧了些茶水,替我做个主人 。”胡屠户道:“正是,我也多谢他的膏药;今日不在这里?”□和尚道:“今日不曾来。 ”又问道:“范老爷那病随即就好了,却不想又有老太太这一变。胡老爹这几十天想总是在 那里忙?不见来集上做生意?” 胡屠户道:“可不是么!自从亲家母不幸去世,合城乡绅,那一个不到他家来;就是我 的主顾张老爷、周老爷,也在那里司宾。大长日子,坐著无聊,只拉著我说闲话,陪著吃酒 吃饭。见了客来,又要打躬作揖,累的不得了。我是个闲散惯了的人,不耐烦做这些事;欲 待躲著些,难道是怕小婿怪?惹绅衿老爷们看了,说道:‘要至亲做甚么呢?’”说罢,又 如此这般,把请僧人做斋的话说了。和尚听了,屁滚尿流,慌忙烧茶下面。就在胡老爹面前 ,转托僧官去约僧众,并备香烛、纸马、写疏等事。胡屠户吃过面回去。 僧官接了银子,正待走进城,走不到一里多路,只听得后面一个人叫道:“慧老爷,为 甚么这些时不到庄上来走走?”僧官忙回头来看时,是佃户何美之。何美之道:“你老人家 这些时这等财忙!因甚事总不来走走?”僧官道:“不是,我也要来,只因城里张大房里想 我屋后那一块田,又不肯出价钱,我几次回断了他;若到庄上来,他家那佃户又走过来嘴嘴 舌舌,缠个不清。我在寺里,他有人来寻我,只回他出门去了。”何美之道:“这也不妨, 想不想由他,肯不肯由你;今日无事,且到庄上去坐坐。况且老爷前日煮过的那半只火腿, 吊在灶上,已经走油了,做的酒也熟了,不如吃了他罢。今日就在庄上歇了去,怕什么?” 和尚被他说的口里流涎,那脚由不得自己,跟著他走到庄上。何美之叫太太煮了一只母鸡, 把火腿切了,酒舀出来烫著。和尚走热了,坐在天井内,把衣服脱了一件,敞著怀,挺著个 肚子,走出黑津津一头一脸的肥油。 须臾,整理停当,何美之捧出盘子,太太捻著酒,放在桌子上摆下;和尚上坐,太太下 陪,何美之打横,把酒来斟。吃著,说起三五日内要往范府替老太太做斋。何美之太太说道 :“范家老奶奶,我们自小看见他的,是个和气不过的老人家;只有她媳妇儿,是庄南头胡 屠户的女儿,一双红镶边的眼睛,一窝子黄头发,那时在这里住,鞋也没有一双,夏天□著 个蒲窝子,歪腿烂脚的。而今弄两件尸皮子穿起来,听见说做了夫人,好不体面;你说那里 看人去!” 正吃得高兴头,听得外面敲门甚凶,何美之道:“是谁?”和尚道:“美之,你去看一 看。”何美之才开了门,七八个人一齐拥了进来,看见女人和尚一桌子坐著,齐说道:“好 快活,和尚妇人,大青天白日调情!好僧官老爷,知法犯法!”何美之喝道:“休胡说!这 是我田主人。”众人一顿骂道:“田主人?连你婆子都有主儿了!”不由分说,拿条草绳, 和尚同妇人拴在一起;弄个贡子,穿心抬著,连何美之也带了。来到南海县前一个关帝庙前 戏台底下,和尚同妇人拴在一起,等候知县出堂报状。众人押著何美之出去,和尚悄悄叫他 通知范府。 范举人因母亲做佛事,和尚被人拴了,忍耐不得,随即拿帖子向知县说了。知县差班头 将和尚解放,女人则交给美之领了家去;一班流氓带著,明日早堂发落。众人慌了,求张乡 绅帖子在知县处说情,知县准了,早堂带进,骂了几句,扯一个淡,赶了出去。和尚同众人 ,倒在衙门口用了几十两银子。 僧官先去范府谢了。次日方带领僧众来铺结坛场,挂佛像;两边十殿□君。吃了开经面 ,打动铙钹叮当,念了一卷经,摆上早斋来。八众僧人,连司宾的魏相公共九位,坐了两席 。才吃著,长班报客到。 魏相公放下碗出去迎接进来,原来是张周两位乡绅,乌纱帽,浅色圆领,粉底皂靴。魏 相公陪著,一直拥到灵前去了。内中一个和尚向僧官道:“方才进去的,就是张大房里静斋 老爷,他和你是田邻,你也该过去问候一声才是。”僧官道:“也罢了!张家是甚么有意思 的人?想起我前日这一番是非,那里是甚么流氓,就是他的佃户。商议定了,做鬼做神,来 弄送我。不过要簸掉我几两银子,好把屋后那一块田卖给他;‘使心用心,反害了自身!’ 后来县里老爷要打他庄户,一般也慌了,腆著脸拿帖子去说,惹得县主不喜欢。”又道:“ 他没常理的事多哩!就像周三房里做过巢县家的大姑娘,是他的外甥女儿;三房里曾托我说 媒,我替他讲西乡里封大户家,好不有钱。张家硬主张著许给方才这穷不了的小魏相公。因 他进个学,又说他会作个甚么诗词。前日替这里作了一个荐亡的疏,我拿了给人看;说是错 了三个字。像这都是作孽!眼见得那二姑娘也要许人家了,又不知撮弄给个甚么人?”说著 ,听见靴底响,众和尚挤挤眼,僧官就不言语了。 两位乡绅出来,同和尚拱一拱手,魏相公送了出去。众和尚吃完了斋,洗了脸和手,吹 打拜忏,行香放灯,施食散花,跑五方。整整闹了三昼夜,方才散了。 光阴弹指,七七之期已过,范举人出门谢了孝。一日,张静斋来问候,还有话说,范举 人叫请在灵前一个小书房里坐下,穿著丧服,头戴麻巾,出来相见,先谢了丧事里诸凡相助 的话。张静斋道:“老伯母的大事,我们做子侄的,理应效劳。想老伯母这样大寿归天,也 罢了。只是误了世先生此番会试。看来,想是祖茔安葬了?可曾定有日期?”范举人道:“ 今年山向不利,只好来秋举行,但费用尚在不敷。”张静斋屈指一算:“铭旌是用周学台的 衔,墓志托魏朋友将就做一篇,却是用谁的名?其余殡仪、桌席、执事吹打,以及杂用、饭 食、破土、谢风水之类,须三百多银子。” 正算著,捧出茶来吃了。张静斋又道:“三载居庐,自是正理;但世先生为安葬大事, 也要到外边设法使用,似乎不必拘泥。现今高发之后,尚不曾到贵老师处问候;高要地方肥 美,或可秋风一二。弟意也要去拜候敝世叔,何不相约而行?一路上车舟之费,弟自当措办 ,不须世先生费心。”范举人道:“极承老先生厚爱,只不知大礼上可行得?”张静斋道: “礼有经,亦有权;想没有甚么行不得处。”范举人又谢了。 张静斋约定日期,雇齐夫马,带了从人,取路往高要县进发。于路上商量说:“此来一 者见老师;二者,先太夫人墓志,也要借汤公的官衔名字。”不一日,进了高要城;那日知 县下乡相验去了,二位不好进衙门,只得在一个关帝庙里坐下。那庙正修大殿,有县里工房 在内监工;工房听见县主的朋友到了,慌忙迎到里面客内坐著,摆九个茶盘来,工房坐在下 席,执壶斟茶。吃了一回,外面走进一个人来,方巾阔服,粉底皂靴,蜜蜂眼,高鼻梁,落 腮胡子。那人一进了门,就叫把茶盘子撤了,然后与二位叙礼坐下;动问那一位是张老先生 ?那一位是范老先生?二人各自道了姓名,那人道:“贱姓严,舍下就在附近。去岁宗师案 临,幸叨岁荐,与我这汤父母是极好的朋友。二位老先生,想都是年家故旧?”二位各道了 年谊师生,严贡生不胜钦敬。工房告过失陪,那边去了。严家家人收拾了一个食盒来,又提 了一瓶酒,桌上放下;揭开盒盖,九个盘子,都鸡、鸭、糟鱼、火腿之类。严贡生请二位先 生上席,斟酒奉过来,说道:“本该请二位老先生降临寒舍,一来蜗居恐怕亵尊;二来就要 进衙门去,恐怕关防有碍;故此备个粗碟,就在此处谈谈,休嫌轻慢。”二位接了酒道:“ 尚未奉谒,倒先取扰。”严贡生道:“不敢,不敢。”立著要候乾一杯,二位恐怕脸红,不 敢多用,吃了半杯放下。 严贡生道:“汤父母为人廉静慈祥,真乃一县之福。”张静斋道:“是,敝世叔也还有 些善政么?”严贡生道:“老先生,人生万世都是个缘份,真个勉强不来的!汤父母到任的 那日,敝处全县绅衿,公搭了一个彩棚,在十里牌迎接,小弟站在彩棚门口。须臾,锣、旗 、伞、扇、吹手,夜役,一队一队,都过去了。轿子将近,远远望见老父母两朵高眉毛,一 个大鼻梁,方面,大耳,我心里就晓得是一位恺悌君子。却又出奇,几十人在那里同接,老 父母轿子里两只眼睛只看著小弟一个人。那时有个朋友,同小弟并站著,他把眼望一望老父 母,又把眼望一望小弟,悄悄问我:‘先生可曾认得这位父母?’小弟从实说:‘不曾认得 。’他就疑心,只道父母看的是他,忙抢上几步,意思要老父母问他甚么。不想老父母下了 轿,同众人打躬,倒把眼望了别处,才晓得从前不是看他,把他羞的不得了。次日,小弟到 衙门去谒见;老父母方才下学回来,诸事忙作一团,却连忙搁下工作,叫请小弟去了;换了 两遍茶,就像认识了几十年的朋友一般。 张乡绅道:“总因你先生为人有品望,所以敝世叔相敬;近来自然时时请教。”严贡生 道:“后来倒也不常进去。实不相瞒,小弟为人率真,在镇里之间,从不晓得占人寸丝半粟 的便宜,所以历来的父母官,都蒙相爱。汤父母虽不大喜欢会客,却也凡事心照。就如前月 县考,把二小儿取在第十名,叫了进去,细细问他从的先生是那个,又问他可曾定过亲事, 著实关切!”范举人道:“我这老师看文章是法眼;既然赏识令郎,一定是英才。可贺!” 严贡生道:“岂敢!岂敢!”又道:“我这高要是广东出名县分;一年之中,钱粮、花布、 牛、驴、渔船、田房税,不下万金。”又用手在桌上画著,低声说道:“像汤父母这个作法 ,不过八千金;前任潘父母做的时候,实有万金。他还有些枝叶,还用著我们几个要紧的人 。”说著,恐怕有人听见,把头别转来望著门外。 一个蓬头赤足的小使,走了进来,望著他道:“老爷,家里请你回去。”严贡生道:“ 回去做甚么?”小斯道:“早上关的那口猪,那人来讨了,在家里吵哩。”严贡生道:“他 要猪,拿钱来。”小斯道:“他说猪是他的。”严贡生道:“我知道了,你先去罢,我就来 。”那小斯又不肯去。张范二位道:“既然府上有事,老先生还是请回罢。”严贡生道:“ 二位老先生有所不知,这口猪原是舍下的!”才说得一句,听见锣响,一齐立起身来说道: “回衙了。”两位整一整衣帽,叫管家拿著帖子,向贡生谢了扰,一直来到宅门口,投进帖 子去。 知县汤奉接了帖子,一个写“世侄张师陆”。一个写“门生范进”。自心里沉吟道:“ 张世兄屡次来打秋风,甚是可厌;但这回同我新中的门生来见,不好回他。”吩咐快请。二 人进来,先是静斋见过,范进上来叙师生之礼;汤知县再三谦让,奉坐吃茶,同静斋叙了些 阔别的话,又把范进的文章称赞了一番。问道:“因何不去会试?”范进方才说道:“先母 见背,遵制丁忧。”汤知县大惊,忙叫换去了吉服,拥进后堂,摆上酒来。席上燕窝、鸡、 鸭,此外就是广东出的柔鱼苦瓜,也做两碗。 知县安了席坐下,用的都是银镶杯箸。范进退前缩后的不举杯箸。知县不解其故,静斋 笑说:“世先生因遵制,想是不用这个杯箸。”知县忙叫换去,换了一个磁杯,一双象牙箸 来,范进又不肯举动。静斋道:“这个箸也不用。”随即换了一双白颜色的竹子的来,方才 罢了。 知县疑惑他居丧如此尽礼,倘或不用荤酒,却是不会备办。后来看见他在燕窝碗里拣了 一个大虾丸子送在嘴里,方才放心。因说道:“真是得罪的很。我这敝教,酒席没有甚么吃 的,只这几样小菜,权且用个便饭。敝教只是个牛羊肉,又恐贵教老爷们不用,所以不敢上 席;现今奉旨禁宰耕牛,上司行来牌票甚紧,衙门里也都没得吃。”掌上烛来,将牌拿出来 看著。 一个贴身的小斯,在知县耳跟前悄悄说了几句话,知县起身向二位道:“外面有个书办 要回话,弟去一去就来。”去了一时,只听得吩咐道:“且放在那里。”回来又入席坐下, 说了失陪,向张静斋道:“张世兄,你是做过官的,这件事正该与你商量,就是断牛肉的事 。方才有几个教亲,共备了五十斤牛肉,请出一位老师父来求我,说是要断尽了,他们就没 有饭吃,求我略松宽些,叫做瞒上不瞒下,送五十斤牛肉在这里给我。却是受得受不得?” 张静斋道:“老世叔,这句话断断使不得。你我做官的人,只知有皇上,那知有教亲? 想起洪武年间,刘老先生……”汤知县道:“那一个刘老先生?”静斋道:“讳基的了。他 是洪武三年开科的进士,‘天下有道’三句中的第五名。”范进插口道:“想是第三名?” 静斋道:“是第五名,那墨卷是弟读过的。后来入了翰林,洪武私行到他家,就如雪夜访普 的一般。恰好江南张王送了他一坛小菜,当面打开看,都是些瓜子金。洪武圣上恼了,说道 :‘你以为天下事都靠著你们书生。’到第二日,把刘老先生贬为青田县知县,又用毒药摆 杀了。这个如何了得!”知县见他说的口若悬河,又是本朝确切典故,不由得不信。问道: “这事如何处置?”张静斋道:“依小侄愚见,世叔就在这事上出个大名;今晚叫他伺候。 明日早堂,将这老师父拿进,打他几十个板子,取一面大枷枷了,把牛肉堆在枷上,出一张 告示在傍,申明他大胆之处。上司访知,见世叔一丝不苟,升迁就在指日。”知县点头道: “十分有理!”当下席终,留二位在书房住了。 次日早堂,头一起带来,是一个偷鸡的积贼。知县怒道:“你这奴才!在我手里犯过几 次,总不改业;打也不怕,今日如何是好?”因取过朱笔,在他脸上写了‘偷鸡贼’三个字 ,取一面枷枷了,把他偷的鸡,头向后,尾向前,捆在他头上,枷了出去。才出得县衙,那 鸡屁股里唰喇的一声,□出一泡稀屎来,从头颅上淌到鼻子上,胡子沾成一片,两边看的人 都笑。 第二起,教将老师父带上来,大骂一顿:“大胆狗奴才”重责三十板,取一面大枷,把 那五十斤牛肉都堆在枷上,脸和颈子箍的紧紧的,只剩得两个眼睛,在县前示众。天气又热 ,枷到第二日,牛肉生蛆;第三日,呜呼死了。众回子心里不服,一时聚众数百人,鸣锣罢 市,闹到县前来,说道:“我们就是不该送牛肉来,也不该有死罪!这都是南海县的光棍张 师陆的主意。我们闹进衙门去,揪他出来一顿打死,派出一个人来偿命!”只因这一闹,有 分教:‘贡生兴讼,潜踪来到省城;乡绅结亲,谒贵直游京国。’ ! 第五回 王秀才议立偏房 严监生疾终正寝 儒林外史 第五回 王秀才议立偏房 严监生疾终正寝 话说众回子因汤知县枷死了老师父,闹将起来,将县衙门围的水泄不通,口口声声只要 揪出张静斋来打死。知县大惊,细细在衙门里追问,才晓得是门子泄漏风声;知县道:“我 再不对,到底是一县之主,他敢对我怎样!设或闹了进来,看见张世兄,就有些开交不得了 。如今须是设法先把张世兄弄出去,离了这个地方才好。”忙唤了几个心腹的衙役进来商议 ;幸得衙门后身紧靠著北城,几个衙役先溜到城外,用绳子把张、范二位系了出去。换了蓝 布衣服、草帽、草鞋,寻一条小路,忙忙如丧家之狗,急急如漏网之鱼,连夜找路回省城了 。 这里学师典史,俱出来安民,说了许多好话,众回子渐渐的散了。汤知县把这情由,细 细写了个禀帖,禀知按察司。按察司行文书檄了知县。汤奉见了按察司,摘去纱帽,只管磕 头;按察司道:“论起来,这件事你汤老爷也太轻率些;枷责就罢了,何必将牛肉堆在枷上 ?这成何刑法?但此刁风也不可长,我这里少不得捉几个为头的,尽法处置。你且回衙门去 办事,凡事须要斟酌些,不可任性。”汤知县又磕头道:“这事是卑职不是;蒙大老爷保全 ,真乃天地父母之恩,此后知过必改。但大老爷审断明白了,这几个为头的人,还求大老爷 发下卑县发落,赏卑职一个脸面。”按察司也应承了。知县叩谢出来,回到高要。 过了些时,果然把五个为头的回子判成‘奸民挟制官府,依律枷责。’发来本县发落。 知县看了来文,挂出牌去。次日早晨,大摇大摆的出堂,将回子发落了。正要退堂,见两个 人进来喊冤,知县叫带上来问。一个叫做王小二,是贡生严大位的紧邻,去年三月内严贡生 家一口才生下来的小猪,走到他家去,他慌忙送回严家。严家说,猪到人家,再寻回来,最 不利市,逼著出了八钱银子,把小猪就卖给他。这一口猪,在王家已养到一百多斤,不想错 走到严家去,严家把猪关了。小二的哥哥王大走到严家讨猪,严贡生说,猪本来是他的,要 讨猪,照时值估价,拿几两银子来领了猪去。王大是个穷人,那有银子,就同严家争吵了几 句,被严贡生的几个儿子,拿拴门的闩,杆面的杖,打了一个臭死,腿都打折了,睡在家里 ,所以小二来喊冤。 知县喝过一边,带那另一个上来问道:“你叫做甚么名字?”那人是个五六十岁老者, 禀道:“小人叫做黄梦统,在乡下住。因去年九月上县来交钱粮,一时短少,央中人向严乡 绅借二十两银子,每月三分钱,写借约,送在严府。小的却不曾拿他的银子。走上街来,遇 著个乡里的亲眷,他说有几两银子借与小的交个几分数,再下乡去设法,劝小的不要借严家 的银子。小的交完钱粮,就同亲戚回家去了。至今已是大半年,想起这事来,问严府取回借 约,严乡绅向小的要这几个月的利息钱。小的说:‘并不曾借本,何得有利?’严乡绅说, 小的若当时拿回借约,他可把银子借与别人生利;因不曾取约,他将二十两银子也不能动, 误了大半年的利钱,该是小的出。小的自知不是,向中人说,情愿买个蹄酒上门去取约;严 乡绅执意不肯,把小的驴儿和米同梢袋,都叫人拿了回家,还不发出借据来。这样含冤负屈 的事,求大老爷做主!” 知县听了,说道:“一个做贡生的人,忝列衣冠;不在乡里间做些好事,只管如此骗人 ,实在可恶!”便将两张状子都批准。原告在外伺候。早有人把这话报知严贡生,严贡生慌 了,自心里想:“这两件事都是实的,倘若审断起来,体面上不好看。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卷卷行李,一溜烟急走到省城去了。 知县准了状子,发房,出了差,来到严家。严贡生已是不在家了,只得去找著严二老官 。二老官叫做严大育,字致和,他哥字致中,两人是同胞弟兄,却在两个宅里住。这严致和 是个监生,家私豪富,足有十多万银子。严致和见差人来说此事,他是个胆小有钱的人,见 哥哥又不在家,不敢轻慢。随即留差人吃了酒饭,拿两千钱打发去了。忙打发小斯去请两位 舅爷来商议。他两个阿舅姓王,一个叫王德,是学府禀膳生员;一个叫王仁,是县乐禀膳生 员;都做著极兴头的馆,铮铮有名。听见妹丈请,一齐走来。严致和忙把这件事从头告诉一 遍:“现今出了差票在此,怎样料理?”王仁笑道:“今兄平日常说同汤公有交情的;怎么 这一点事就吓走了?”严致和道:“这话也说不尽;只是家兄而今两脚站开,差人却在我家 里吵闹要人,我怎能丢了家里的事,出外去寻他?他也不肯回来。”王仁道:“各家门户, 这事究竟也不与你相干。” 王德道:“你有所不知,衙门里的差人,因妹丈有碗饭吃;他们做事,只拣有头发的抓 ,若说不管,他就更要的人紧了。如今有个道理,是‘釜底抽薪’之法;只消请个人去把告 状的安抚住了,众人递个拦词,便歇了。谅这也没有多大的事。”王仁道:“不必又去求人 ,就是我们愚兄弟两个去寻了王小二、黄梦统,到家替他分说开;把猪还给王家,再拿些银 子,给他医那打坏了的腿;黄家那借约,查了还他。一天的事,都没有了。” 严致和道;“老舅说的也是,只是我家嫂也是个糊涂的人,几个舍侄,就像生狼一般。 也不听教训。他怎肯把这猪和借约拿出来?”王德道:“妹丈,这话也说不得了。假如今嫂 令侄拗著,你认晦气,再拿出几两银子,折个猪价,给了姓王的;黄家的借约,我们中间人 立个字据给他,说寻出作废纸无用。这事才得解决,才得耳根清净。”当下商议已定,一切 办得妥当。严二老官连在衙门使费,共用去了十几两银子,官司已了。 过了几日,料理了一席酒,请二位舅爷来致谢;两个秀才,拿班作势,在馆里又不肯来 。严致和吩咐小斯去说;“奶奶这些时身体不舒服。今日一者请吃酒,二者奶奶要同舅爷们 谈谈。”二位听见这话,方才来。严致和即刻迎进厅上。吃过茶,叫小斯进去通知奶奶,丫 鬟出来,请二位舅爷。 进到房内,抬头看见他妹子王氏,面黄肌瘦,怯生生的。路也走不全,还在那里自己装 瓜子、剥粟子、办围碟。见他哥哥进来,放下手边的事过来相见。奶妈抱著妾生的小儿子, 年方三岁,带著银项圈,穿著红衣服,来叫舅舅。二位吃了茶,一个丫鬟来说:“赵新娘进 来拜舅爷。”二位连忙道:“不劳罢!”坐下说了些家常话,又问妹子的病。总是虚弱,该 多用补药。 说罢,前厅摆下酒席,让了出去上席;叙些闲话,又提起严致中的话来。王仁笑著向王 德道:“大哥!我倒不解他家老大那宗文笔,怎会补起禀来的?”王德道:“这是三十年前 的话。那时宗师都是御史出身,本是个员吏出身,知道什么文章!”王仁道:“老大而今越 发离奇了我们至亲,一年中也要请他几次,却从不曾见他家一杯酒。想起还是前年出贡竖旗 杆,在他家里扰过一席酒。”王德愁著眉道:“那时我不曾去。他为出了一个贡,拉人出贺 礼,把总甲地方都派分子,县里狗腿差是不消说,弄了有一二百吊钱。还欠下厨子钱,屠户 肉案子上的钱,至今也不肯还。过两个月在家吵一回,成甚么模样!” 严致和道:“便是我也不好说。不瞒二位老舅,像我家还有几亩薄田,逐日夫妻四口在 家度日,猪肉也舍不得买一斤;每当小儿子要吃时,在熟切店内买四个钱的哄他就是了。家 兄寸土也无,人口又多,过不得三天,一买就是五斤,还要白煮稀烂。上顿吃完了,下顿又 在门口赊鱼。当初分家,也是一样田地,白白都吃穷了。而今端了家里梨花椅子,悄悄开了 后门,换肉心包子吃。你说这事如何是好!”二位哈哈大笑。笑罢,说:“只管讲这些混话 ,误了我们吃酒。快取骰盆来!” 当下取骰子送与大舅爷:“我们行状元令。两位舅爷,一人行一个状元令,每人中一回 状元,吃一大杯。”两位就中了几回状元,吃了十几杯。却又古怪,那骰子竟像知人事的, 严监生一回状元也不曾中,二位拍手大笑。吃到四更尽鼓,跌跌撞撞,扶了回去。 自此以后,王氏的病,渐渐的重起来;每日四五个医生用药,都是人参附子,总不见效 。看看卧床不起。生儿子的妾在旁侍奉汤药,极其殷勤;看他病势不好,夜晚时,抱了孩子 在床脚头坐著哭泣,哭了几回。 那一夜道:“我而今只求菩萨把我带了去,保佑大娘子好了罢。”王氏道:“你又疑了 !各人的寿数,那个是替得的?”赵氏道:“不是这样说。我死了值得甚么。大娘若有些长 短,他爷少不得又娶个大娘。他爷四十多岁,只得这点骨血;再娶个大娘来,各养的各疼。 自古说:‘晚娘的拳头,云里的日头。’这孩子料想不能长大,我也是个死数。不如早些替 了大娘去,还保得这孩子一命。”王氏听了,也不答应。赵氏含著眼泪,逐日煨药煨粥,寸 步不离。一晚,赵氏出去了一会,不见进来;王氏问丫鬟道:“赵家的那里去了?”丫鬟道 :“新娘每夜摆个香桌在天井里,哭天求地,他要替奶奶,保佑奶奶就好。今夜看见奶奶病 重,所以早些出去拜求。”王氏听了,似信不信。 次日晚间,赵氏又哭著讲这些话;王氏道:“何不向你爷说明白,我若死了,就把你扶 正,做个填房?”赵氏忙叫请爷进来。把奶奶的话说了。严致和听不得这一声,连三说道: “既然如此,明日清早就要请二位舅爷说定此事,才有凭据。”王氏摇手道:“这个也随你 们怎样做去。”严致和就叫人极早去请了舅爷来,看了药方,商量再请名医。说罢,让进房 内坐著,严致和把王氏如此这般意思说了,又道:“老舅可亲自问令妹。”两人走到床前, 王氏已是不能言语了;把手指著孩子,点了一点头。两位舅爷看了,把脸木丧著,不吭一声 。 须臾,让到书房里用饭,彼此不提这话。吃罢,又请到一间密屋里,严致和说起王氏病 重,掉下泪来道:“令妹自到舍下二十年,真是弟的内助;如今丢了我,怎生是好!前日还 向我说,岳父岳母的坟,要修理。他自己积的一点东西,留给二位老舅作个纪念。”因把小 斯都叫出去,开了一张厨,拿出两封银子来,每位一百两,递给二位老舅:“休嫌轻意。” 二位双手来接。严致和又道:“却是不可多心,将来要备祭桌,破费钱财,都是我这里备齐 ,请老舅来行礼。明日还拿轿子接两位舅奶奶来,令妹还有些首饰,留为纪念。”交待完毕 ,仍旧出来坐著。外面有人来访,严致和陪客去了。回来见两位舅爷哭得眼皮红红的。王仁 道:“方才同家兄在这里说,舍妹真是女中丈夫,可谓王门有幸;方才这一番话,恐怕老妹 丈胸中也没有这样道理,还要恍恍惚惚,疑惑不清,枉为男子。”王德道:“你不知道,你 这一位如夫人,关系你家三代;舍妹殁了,你若另娶一人,磨害死了我的外甥,老伯、老伯 母在天不安,就是先父母也不安了。”王仁拍著桌子道:“我们念书的人,全在纲常上做了 工夫;就是做文章,代孔子说话,也不过是这个理。你若不依,我们就不上门了。”严致和 道:“恐怕寒族多话。”两位道:“有我两人作主。但这事须要大做;妹丈,你再出几两银 子,明日只做我两人出的;备十几席,将三党亲戚都请来,趁舍妹见你两口子同拜天地祖宗 ,立为正室。谁人再敢放屁?”严致和又拿出五十两银子来,二位喜形于色去了。 过了三日,王德、王仁,果然到严家来,写了几十副帖子,遍请诸亲六眷。择个吉期, 亲眷都到齐了,只有隔壁大老爹家五个亲侄子,一个也不到。 众人吃过早饭,先到王氏床面前写立王氏遗嘱,两位舅爷王于据、王于依都画了字。严 监生戴著方巾,穿著青衫,被了红稠;赵氏穿著大红,戴了赤金冠子,两人双拜了天地,又 拜了祖宗。王于依广有才学,又替他做了一篇告祖的文,甚是恳切。告过祖宗,转了下来。 两位舅爷叫丫鬟在房里请出两位舅奶奶来。夫妻四个,齐铺铺请妹丈、妹子转在大边,磕下 头去,以叙姊妹之礼;众亲眷都分了大小,加上管事的管家、家人媳妇、丫鬟使女,黑压压 的几十个人,都来向主人、主母磕头。赵氏又独自走进房内,拜王氏做姊姊,那时王氏已发 昏去了。 行礼已毕,大听、二厅、书房、内堂屋男客与女客,共摆了二十多桌酒席。吃到三更时 分,严监生正在大听陪著客。奶妈慌忙的走了出来说道:“奶奶断气了!”严监生哭著走了 进去;只见赵氏扶著床沿,一头撞去,已经哭死了。众人且扶著赵氏,灌开水。撬开牙齿, 灌了下去。灌醒了时,披头散发,满地打滚,哭得天昏地暗,连严监生也无可奈何。 管家都在厅上,女客都在堂屋候殓,只有两个舅奶奶在房里,乘著人乱,将些衣服,金 珠首饰,一掳精空。连赵氏方才戴的赤金冠子,滚在地下,也拾起来藏在怀里。严监生慌忙 叫奶妈抱起儿子来。拿一匹麻替他披著。那时衣衾棺椁,都是现成的;入过了殓,天才亮了 。灵柩停在第二层中堂内,众人进来参了灵,各自散了。 次日送孝布,每家两个。第三日成服,赵氏定要披麻带孝,两位舅爷断然不肯道:“ ‘名不正则言不顺’你们此刻是姊妹了;妹子替姊姊只带一年孝,穿细布孝衫,用白布孝箍 。”议礼已定。报丧出去。自此修斋、理七、开丧、出殡,用了四五千两银子,闹了半年, 不必细说。 赵氏感激两位舅爷入于骨髓;田上收了新米,每家两石、腌冬菜每家也是两石,火腿每 家四只,鸡鸭小菜不算。不觉到了除夕,严监生拜过了天地祖宗,收拾一席家宴。严监生同 赵氏对坐,奶妈带著儿子坐在底下。吃了几□酒,严监生掉下泪来,指著一张橱里,向赵氏 说道:“昨日典□内送来三百两利钱,是你王氏姊姊的私房;每年腊月二十七八日送来,我 就交给他,我也不管他在那里用。今年又送这银子来,可怜就没人接了!” 赵氏道:“你也别说大娘的银子没用处,我是看见的;想起一年到头,逢时遇节,庵里 师姑送盒子,卖花婆换珠翠,弹三弦琵琶的女瞎子不离门,那一个不受他的恩惠?况他又心 慈,见那些穷亲戚,自己吃不成,也要给人吃;穿不成的,也要给人穿;这些根子,够做甚 么?再有些也完了!倒是两位舅爷,从来不沾他分毫。依我的意思,这银子也不必用掉,到 过了年替奶奶大大的做几回好事。剩下来的银子,料想也不多,明年是科举年,就是送给两 位舅爷做盘程,也是该的。”严监生听著他说。桌子底下一个猫就趴在他腿上。严监生一脚 踢开了,那猫吓的跑到房内去,跳上床头。只听得一声大响,床头上掉下一个东西来,把地 板上的酒坛子都打碎了。拿烛去看,原来那瘟猫,把床顶上的板,跳蹋了一块,上面掉下一 个大竹篓子来;靠近看,只见一地黑枣子拌在酒里,蔑篓横放著。两个人才扳过来,枣子底 下,一封一封,桑皮纸包;打开看时,共五百两银子。严监生叹道:“我说他的银子那里就 肯用完了?像这都是历年积聚的,恐怕我有急事好拿出来用的;而今他往那里去了!”一回 哭著,叫人扫了地。把那乾枣子装了一盘,同赵氏放在灵前桌上;伏著灵床前,又哭了一场 。 因此新年不出去拜节,在家哽哽咽咽,不时哭泣;精神颠倒,恍惚不宁。过了灯节后, 就叫心口疼痛。初时撑著,每晚算账,直算到三更鼓。后来就渐渐饮食少进,骨瘦如柴,又 舍不得银子吃人参。赵氏劝他道:“你心里不自在,这家务事就丢开了罢。”他说道:“我 儿子又小,你叫我托那个?我在一日,少不得料理一日!”不想春气渐深,肝木克了脾土, 每日只吃两碗粥汤,卧床不起。等到天气和暖,又勉强进些饮食,挣起来家前屋后走走;挨 过长夏,立秋以来,病又重了,睡在床上。想著田上要收早稻,打发了管庄的仆人下乡去, 又不放心,心里只是急躁。 那一日早上吃过药,听著萧萧落叶打得窗子响,自觉得心里虚怯,长叹了一口气,把脸 朝床里面睡下。赵氏从房外同两位舅爷进来问病,就辞别了到省城里乡试去。严监生叫丫鬟 扶起来,勉强坐著。王德、王仁道:“好几日不曾看妹丈,原来又瘦了些,喜得精神还好。 ”严监生忙请他坐下,说了些恭喜的话,留在房里吃点心。讲到除夕晚里这一番话,便叫赵 氏拿出几封银子来,指著赵氏说道:“这倒是他的意思,说姊姊留下来的一点东西,送给二 位老舅添著做恭喜的盘费。我这病势沉重,将来二位回府,不知可否会得著!我死之后,二 舅照顾你外甥长大,教他读读书,挣著进个学,免得像我一生,终日受大房里的气!”两位 接了银子,每位怀里带著两封;谢了又谢,又说了许多安慰宽心的话,作别去了。 自此严监生的病,一日重似一日,毫无起色。诸亲六眷,都来问候,五个侄子,穿梭的 过来陪郎中弄药。到中秋以后,医生都不下药了;把管庄的家人,都从乡里叫了来,病重得 一连三天不能说话。晚间挤了一屋子的人,桌上点著一盏灯;严监生喉咙里,痰响得一进一 出,一声接一声的,总不得断气。还把手从被单里拿出来,伸著两个指头;大侄子上前问道 :“二叔!你莫不是还有两个亲人不曾见面?”他就把头摇了两三摇。二侄子走上前来问道 :“二叔!莫不是还有两笔银子在那里,不曾吩咐明白?”他把两眼睁的溜圆,把头又狠狠 的摇了几摇,越发指得紧了。奶妇抱著儿子插口道:“老爷想是因两位舅爷不在跟前,故此 惦念?”他听了这话,两眼闭著摇头。那手只是指著不动。赵氏慌忙揩揩眼泪,走近上前道 :“老爷!别人都说的不相干,只有我晓得你的意思!”只因这一句话,有分教:‘争田夺 产,又从骨肉起戈矛;继嗣延宗,齐向官司进词讼。’ 不知赵氏说出甚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 第六回 乡绅发病闹船家 寡妇含冤控大伯 儒林外史 第六回 乡绅发病闹船家 寡妇含冤控大伯 话说严监生临死之时,伸著两个指头,总不肯断气,几个侄儿和些家人,都来讧乱著问 ;有说为两个人的,有说为两件事的,有说为两处田地的,纷纷不一,却只管摇头不是。赵 氏分开众人,走上前道:“老爷!只有我能知道你的心事。你是为那盏灯里点的是两茎灯草 ,不放心,恐费了油;我如今挑掉一茎就是了。”说罢,忙走去挑掉一茎;众人看严监生时 ,点一点头,把手垂下,登时就没了气。合家大小号哭起来,准备入殓,将灵柩停在第三层 中堂内。次早打发几个家人、小斯,满城去报丧。族长严振先,领著合族一班人来吊孝;都 留著吃酒饭,领了孝布回去。 赵氏有个兄弟赵老二在米店里做生意,侄子赵老汉在银匠店扯银炉,这时也备了个祭礼 来上门。僧道挂起长□,念经追荐;赵氏领著小儿子,早晚在柩前举哀。伙计仆从,丫鬟奶 娘,人人挂孝,内外一片都是白。看看闹过头七,王德、王仁,科举回来了,齐来吊孝,留 著过了一日去。又过了三四日,严大老官也从省里科举了回来。几个儿子,都在这里丧堂里 。大老爹卸了行李,正和太太坐著,吩咐拿水来洗脸。早见二房里一个奶妈,领著一个小斯 ,手里捧著端盒和一个毡包,走进来道:“二奶奶拜上大老爹,知道大老爷回家了,但热孝 在身,不便过来拜见;这两套衣服和这银子,是二爷临终时说好的,送给大老爹作个纪念。 就请大老爹过去。 严贡生打开看了,簇新的两套缎子衣服,整整齐齐的二百两银子,满心欢喜。随向太太 封了八分银子赏封,递给奶妈,说道:“上覆二奶奶,多谢。我即刻就过来。”打发奶妈和 小斯去了,将衣服和银子收好,又细问太太,知道和儿子们都得了他些别敬,这是单留与大 老官的。 问毕,换了孝巾,系了一条白布腰至。走到那边去,到柩前叫声“老二!”乾号了几声 ,下了两拜;赵氏穿著重孝,出来拜谢,又叫儿子向伯伯磕头,哭著说道:“我们苦命,他 爷半路里丢下了我们,全靠大爷替我们做主!”严贡生道:“二奶奶,人生各禀的寿数;我 老二已是归天去了,你现今有这个好儿子,慢慢的带著他过活,焦虑什么?”赵氏多谢了, 请在书房里摆饭,请二位舅爷来陪。 须臾,舅爷到了,作揖坐下。王德道:“今弟平日身体壮盛,怎么忽然一病,就不能起 ?我们至亲的,也不曾当面别一别,甚是惨然。”严贡生道:“岂但二位亲翁,就是我们弟 兄一场,临危也不得见一面。但自古道:‘公而忘私,国而忘家。’我们科场是朝廷大典, 你我为朝廷办事,就是不顾私亲,也还觉得于心无愧。”王德道:“大先生在省,将有大半 年了?”严贡生道:“正是。因前任学台周老师举了弟的优行,又替弟考出了贡;他有个本 家在这省里住,是做过应天巢县的,所以到省去会会他。不想一见如故,就留著住了几个月 ;又要同我结亲,再三把第二个今爱许与二小儿子了。”王仁道:“在省就住在他家的么? ”严贡生道:“住在张静齐家;他也是做过县令的,是汤父母的世侄。因在汤父母衙门里同 席吃酒认得。周亲家处,就是静斋先生执柯作伐。”王仁道:“可是那年同一位姓范的孝廉 同来的?”严贡生道:“正是。”王仁递个眼色与乃兄道:“大哥,可记得就是惹出回子那 一番事来的了?”王德冷笑了一声。 一会摆上酒来,吃著又谈。王德道:“今岁汤父母不曾入廉?”王仁道:“大哥,你不 知道么?因汤父母前次入廉,都取中了些陈猫古老鼠的文章,不入时目,所以这次不曾来聘 。今科十几位廉官,都是少年进士,专取有才气的文章。”严贡生道:“这倒不然,才气也 须有法则;假若不照题位,乱写些热闹话,难道也算有才气不成?就如我这周老师,即是法 眼。取在一等前列,都是有法则的老手。今科少不得还在这几个人内中。”严贡生说此话, 因他弟兄两个,在周老师手里都考的是二等;两人听这话,心里明白,不讲考校的事了。 酒席将阑,又谈到前日这一场官事,汤父母著实动怒,多亏今弟看的破,息下来了。严 贡生道:“这是亡弟不济。若是我在家,和汤父母说了;把王小二、黄梦统,这两个怒才, 腿也砍折了。一个乡绅人家,由得百姓如此放肆?”王仁道:“凡事只是厚道些好。”严贡 生把脸红了一阵,又彼此劝了几杯酒。 奶妈抱著哥子出来道:“奶奶叫问大老爹,二爷几时开丧?又不知今年山向可利?祖茔 里可以葬得,还是要寻地?费大老爹的心,同二位舅爷商议。”严贡生道:“你向奶奶说, 我在家不多时耽搁,就要同二相公到省里去周府招亲。你爷的事,托二位舅爷就是。祖茔葬 不得,要另寻地,等我回来斟酌。”说罢。叫了扰,起身过去,二位也散了。 过了几日,大老爹果然带著第二个儿子往省里去了。赵氏在家掌管家务,真个是钱过北 斗,米烂成仓,奴仆成群,牛马成行,享福度日。不想皇天无眼,不佑善人,那儿子出起天 花来,发了一天热;医生来看,就说是个险症。药里用了犀角、黄连,几日不能灌浆;把赵 氏急得到处求神许愿,都是无益。到七日上,把个白白胖胖的孩子跑掉了。赵氏此番的哭泣 ,不但比不得哭大娘,并且比不得哭二爷,直哭得眼泪都哭不出来。整整的哭了三日三夜。 打发孩子出去,叫家人请了两位舅爷来,商量要立大房里第五个侄子承嗣。二位舅爷踌 躇道:“这件事我们做不得主。况且大先生又不在家,儿子是他的,须要他自己情愿。我们 如何硬做主?”赵氏道:“哥哥!你妹夫有这几两银子的家私,如今把个正经主儿走了,这 些家人小斯都没个依靠,这立嗣的事是缓不得的。知道他伯伯几时回来?隔壁第五个侄子才 十二岁,立嗣过来,还怕我不会疼爱他,教导他?他伯娘听见这个话,恨不得双手送过来; 就是他伯伯回来,也没得说。你做舅舅的人,怎么做不得主?” 王德道:“也罢,我们过去替他说一说罢。”王仁道:“大哥,这是那里话?宗嗣大事 ,我们外姓如何做得主?如今姑姑奶奶若是急的很,只好我弟兄两人合写一信;他这里叫一 个家人,连夜到省里请了大先生回来商议。”王德道:“这话最好,料理大先生回来也没得 说。”王仁摇著头笑道:“大哥,这话也且再看。但是不得不如此做。”赵氏听了这话,不 著摸头;只得依著言语,写了一封信,遣家人来富连夜赴省接大老爹。来富来到省城,问著 大老爹的下处在高底街。到了寓处门口,只见四个戴红黑帽子的,手里拿著鞭子,站在门口 ,吓了一跳,不敢进去。站了一会,看见跟大老爹的四斗子出来,才叫他领了进去。看见敞 厅上,中间摆著一乘彩轿,彩轿傍边竖著一柄遮阳,遮阳上贴著:“即街县正堂。”四斗子 进去请了大老爹出来;头戴纱帽,身穿圆满街服,脚下粉底皂靴。来富上前磕了头,递上书 信。大老爹接著看了道:“我知道了。我家二相公恭喜,你且在这里伺候。”来富下来,上 厨房里,看见厨子在那里办席。新人房在楼上,只见摆得红红绿绿的,来富不敢上去。直到 太阳偏西,不见一个吹手来;二相公戴著新方巾、披著红、簪著花,前前后后的走著著急, 问吹手怎的不来?大老爹在厅上嚷成一片声,叫四斗子快传吹打的!四斗子道:“今日是个 好日子,八钱银子一班叫吹手还叫不动;老爹给了他二钱四分银子,又还扣他二分戥头,又 叫张府里押著他来,他不知今日应承了几家?他这个时候怎得来?”大老爹发怒道:“放狗 屁!快替我去!来迟了,连你一顿嘴巴!”四斗子咕嘟著嘴,一路絮聒了出去,说道:“从 早上到此刻,一碗饭也不给人吃,偏偏有这些臭排场!”说罢去了。 直到上灯时候,连四斗子也不见回来,抬新人的轿夫和那些戴红黑帽子的又催得紧。厅 上的客说道:“也不必等吹手,吉时已到,且去迎亲罢。”将掌扇掮起来,四个戴红黑帽子 的开道,来富跟著轿,一直来到周家。那周家敞厅甚大,虽然点著几盏灯烛,天井里却是不 亮;这里又没个吹打的,只得这四个戴红黑帽子的,一连声的,在黑天井里呼喊,喊个不停 。来富看见,不好意思,叫他不要喊了。周家里面有人吩咐道:“拜上严老爷,有吹打的就 发轿;没吹打的不发轿。”正吵闹著,四斗子领了两个吹手赶来,一个吹箫,一个打鼓,在 厅上滴滴答答的总不成个腔调;两边听的人,笑个不住。周家闹了一回,没奈何,只得把新 人轿子发来了。新人进门,不必细说。 过了几朝,叫来富和四斗子去雇了两只高要船,那船家就是高要县的人。两只大船,银 十二两,立约到高要付银。一只坐的是新郎新娘,一只严贡生自坐,择了吉日,辞别亲家。 借了一副“巢县正堂”的金字牌,一副“肃静回避”的白粉底,四根门轮,插在船上。又叫 了一班吹手,开锣掌伞,吹打上船。船家十分畏惧,小心服侍,一路无话。 那日,将到高要县,不过二三十里路了,严贡生坐在船舱里,忽然一时头晕上来,两眼 昏花,口里作恶心。吐出许多清痰来。来富同四斗子,一边一个,架著膊子,只是要跌。严 贡生口里叫道:“不好!不好”。叫四斗子快去烧起一壶开水来。四斗子把他放了睡下,一 声接一声的哼;四斗子慌忙和船家烧了开水,拿进舱来。 严贡生将钥匙开了箱子,取出一方云片糕来,约有十多片,一片一片剥著,吃了几片, 将肚子揉著,放了两个大屁,立刻好了。剩下几片云片糕,搁在后鹅口板上,半日也不来查 点;那掌舵驾长害馋痨,左手把著舵,右手拈来,一片片的送进嘴里来,严贡生只装不看见 。 少刻船靠了码头,严贡生叫来富快快的叫两乘轿子来,将二相公同新娘先送到家里去; 又叫些码头人工把箱笼都搬了上岸,把自己的行李,也搬上了岸。船家水手,都来讨喜钱。 严贡生转身走进舱来,眼张失落的,四面看了一遭;问四斗子道:“我的药往那里去了?” 四斗子道:“何曾有甚药?”严贡生道:“方才我吃的不是药?分明放在船板上的。”那掌 舵的道:“想是刚才船板上几片云片糕,那是老爷剩下不要的,小的大胆就吃了。”严贡生 道:“吃了?好贱的云片糕?你晓得我这里头是些甚么东西?”掌舵的道:“云片糕不过是 些瓜仁、核桃、洋糖、面粉做成的了,有甚么东西?” 严贡生发怒道:“放你的狗屁!我因素日有个晕病,费了几百两银子合了这一料药;是 省里张老爷在上党做官带了来的人参,周老爷在四川做官带了来的黄连。你这奴才!猪八戒 吃人参果,全不知滋味,说的好容易!是云片糕!方才这几片,不要说值几十两银子?‘半 夜里不见了轮头子,攮到贼肚里!’只是我将来再发了晕病,却拿什么药来医?你这奴才, 害我不浅!”叫四斗子开拜匣,写帖子。“送这奴才到汤老爷衙里去,先打他几十板子再讲 !” 掌舵的吓了,陪著笑脸道:“小的刚才吃的甜甜的,不知道是药,还以为是云片糕!” 严贡生道:“还说是云片糕!再说云片糕,先打你几个嘴巴!”说著,已把帖子写了,递给 四斗子,四斗子慌忙走上岸去;那些搬行李的人帮船家拦著。两只船上船家都慌了,一齐道 :“严老爷,而今是他不是,不该错吃了严老爷的药;但他是个穷人,就是连船都卖了,也 不能赔老爷这几十两银子。若是送到县里,他那里耽得住?如今只是求严老爷开开恩,高怡 贵手,恕过他罢!”严贡生越发恼得暴躁如雷。 搬行李的脚夫走过几个到船上来道:“这事原是你船上人不是。方才若不是如著紧的问 严老爷要酒钱喜钱,严老爷已经上轿去了。都是你们拦住,那严老爷才查到这个药。如今自 知理亏,还不过来向严老爷跟前磕头讨饶?难道你们不赔严老爷的药,严老爷还有些贴与你 们不成?”众人一齐逼著掌舵的磕了几个头,严贡生转弯道:“既然你众人说情,我又喜事 重重;且放著这奴才,再和他慢慢算帐,不怕他飞上天去!”骂毕,扬长上了轿。行李和小 斯跟著,一哄去了。船家眼睁睁看著他走了。 严贡生回家,忙领了儿子,和媳妇拜家堂又忙著请奶奶来一同拜受。他太太正在房里抬 东抬西,闹的乱哄哄的,严贡生走来道:“你忙甚么?”他太太道:“你难道不知道家里房 子太窄?总共只得这一间上房;媳妇新新的,又是大家子姑娘,你不让给她住?”严贡生道 :“呸!我早已打算定了,要你瞎忙!二房里高房大厦的,不好住?”太太道:“他有房子 ,凭什么给你的儿子住?”严贡生道:“他二房无子,不要立嗣的?”太太道:“这不成, 他要过继我们第五个哩!”严贡生道:“这都由他么?他算是个甚么东西?我替二房立嗣, 与他甚么相干?”他太太听了这话,正摸不著头脑。只见赵氏遣人来说:“二奶奶听见大老 爷回来,叫请大老爷说话,我们二位舅老爷也在那边。”严贡生便走过来,见了王德、王仁 ,之乎也者了一顿;便叫过几个管事的人来吩咐:“将正宅打扫出来,明日二相公同二娘来 住。”赵氏听得,还以为他把第二个儿子来过继,便请舅爷说道:“哥哥,大爷方才怎样说 ?媳妇过来,自然在后一层;我照常住在前面,才好早晚照顾,怎倒叫我搬到那里去?媳妇 住著正屋,婆婆倒住著厢房,天地世间,也没有这个道理!”王仁道:“你且不要慌,随他 说著,自然有个商议。”说罢,走出去了。彼此说了两句话,又吃了一□茶。王家小斯走来 说:“同学的朋友等著作文会。”二位辞别去了。 严贡生送了回来,拉一把椅子坐下;将十几个管事的家人都叫了来,吩咐道:“我家二 相公,明日过来承继了,是你们的新主人,须要小心伺候。赵新娘是没有儿女的,二相公只 认得他是父妾,他也没有权利占著正屋的;吩咐你们媳妇子把群屋打扫两间,替他把东西搬 过去,腾出正屋来,好让二相公歇宿。彼此也要避个嫌疑,二相公称呼他新娘,他叫二相公 二娘是二爷二奶奶。再过几日,二娘来了,是赵新娘先过来拜见,然后二相公过去作揖。我 们乡绅人家,这些大礼,都是马虎不得的!你们各人管的田房利息账目,都连夜攒送清完, 先送给我逐一细看过,好交给二相公查点;比不得二老爷在日,小老婆当家,凭著你们这些 奴才朦胧作弊!此后若有一点欺隐,我把你们这些奴才,三十板一个,还要送到赵老爷衙门 里,追工本饭米哩!”众人应诺下去,大老爷过那边去了。 这些家人媳妇,领了大老爹的言语,来催赵氏搬房,被赵氏一顿臭骂,又不敢马上就搬 。平日嫌赵氏装尊,作威作福的人,这时偏要领了一班人来房里说:“大老爹吩咐的话,我 们怎敢违拗?他到底是个正经主子,他若认真动了气,我们怎样了得?”赵氏号天大哭,哭 了又骂,骂了又哭,足足闹了一夜。 次日,一乘轿子,抬到县衙门口,正值汤知县坐早堂,就喊了冤。知县叫递进词来,随 即批出‘仰族亲处覆。’赵氏备了几席酒,请来家里。族长严振先,乃城中十二都的乡约, 平日最怕的是严大老官;今虽坐在这里,只说道:“我虽是族长,但这事以亲房为主;老爷 批处,我也只好拿这话回老爷。”那两位舅爷王德、王仁,坐著就像泥塑木雕的一般,总不 置一个可否;那开米店的赵老二、扯银炉的赵老汉,本来见不得场面,才要开口说话,被严 贡生睁眼睛瞪了一眼,又不敢言语了。两个人自心里也裁划道:“姑奶奶平日只敬重的王家 哥儿两个,把我们不理不睬,我们没理由,今日为他得罪严老大,‘老虎楼上扑苍蝇’怎的 ?落得做好好先生。”把个赵氏在屏风后急得像热锅上蚂蚁一般。见众人都不说话,自己隔 著屏风请教大爷,数说这些从前已往的话。数了又哭,哭了又数;捶胸趺脚,号做一片。严 贡生听著,不耐烦道:“像这泼妇,真是小家子出身!我们乡绅人家,那有这样规矩?不要 犯恼了我的性子,揪著头发,臭打一顿,立刻叫媒人来领出发嫁!”赵氏越发哭喊起来,喊 得半天云里都听见,要奔出来揪他、撕他;是几个家人媳妇劝住了。众人见不是事,也把严 贡生扯了回去。当下各自散了。 次日商议写覆呈,王德、王仁说:“身在黉宫,片纸不入公门。”不肯列名。严振先只 得混帐覆了几句话,说:“赵氏本是妾,扶正也是有据的。严贡生说与律例不合,不肯叫儿 子认做母亲,也是事实。听候大老爷天断。”那汤知县也是妾生的儿子,见了覆呈道:“律 设大法,理顺人情,这贡生也忒多事了!”就批了个极长的批话,说:“赵氏既扶过正,不 应只管说是妾;如严贡生不愿将儿子承继,由赵氏自行拣择,立贤立爱可也。”严贡生看了 这批,那头上的火直冒了有十几丈;随即写呈到府里去告。府尊也是有妾的,看著觉得多事 ,令高要县查案。知县查上案去,批了个“知详缴”。严贡生更急了,到省赴按察司一状; 司批‘细故赴府县控理。’严贡生没法了,回不得头。想道:“周学道是亲家一族,赶到京 里求了周学道在部里告下状来,务必要正名分。”只因这一去,有分教:‘多年名宿,今番 又掇高科;英俊少年,一举便登上第。’ 不知严贡生告状得准否,且听下回分解。 ! 第七回 范学道视学报师恩 王员外立朝敦友谊 儒林外史 第七回 范学道视学报师恩 王员外立朝敦友谊 话说严贡生因立嗣兴讼,府、县都告输了,司里又不理,只得飞奔到京,想冒认同 学台的亲戚,到部里告伏。一直来到京师,周学道已升做国子监司业了。大着胆,竟写一个 “眷姻晚生”的帖,门上去投。长班传进帖,周司业心里疑惑,并没有这个亲戚。正在沉吟 ,长班又送进一个手本,光头名字,没有称呼,上面写着“范进”,周司业知道是广东拔取 的,如今中了,来京会试,更叫快请进来。范进进来,口称恩师,叩谢不已。周司业双手扶 起,让他坐下,开口就问:“贤契同乡,有个甚么姓严的贡生么?他方才拿姻家帖子来拜学 生,长班问他,说是广东人,学生则不曾有这门亲戚。”范进道:“方才门人见过,他是高 要县人,同敝处周老先生是亲戚,只不知老师可是一家?”周司业道:“虽是同姓,却不曾 序过,这等看起来,不相干了。”即传长班进来吩咐道:“你去向那严贡主说,衙门有公事 ,不便请见,尊帖也带了回去罢。”长班应请回去了。 周司业然后与范举人话旧道:“学生前科看广东榜,知道贤契高发,满望来京相晤,不 想何以迟至今科?”范进把丁母忧的事说了一遍,周司业不胜叹息,说道:“贤契绩学有素 ,虽然耽迟几年,这次南宫一定入选。况学生已把你的大名常在当道大老面前荐扬,人人都 欲致之门下。你只在寓静坐,揣摩精熟。若有些须缺少费用,学生这里还可相帮。”范进道 :“门生终身皆顶戴老师高厚栽培。”又说了许多话,留着吃了饭,相别去了。 会试已毕,范进果然中了进士。授职部属,考选御史。数年之后,钦点山东学道,命下 之日,范学道即来叩见周司业。周司业道:“山东虽是我故乡,我却也没有甚事相烦。只心 里记得训蒙的时候,乡下有个学生叫荀玫,那时才得七岁,这又过了十多年,想也长成人了 。他是个务农的人家,不知可读得成书,若是还在应考,贤契留意看看,果有一线之明,推 情拨了他,也了我一番心愿。”范进听了,专记在心,去往山东到任。 考事行了大半年,才按临兖州府,生童共是三棚,就把这件事忘怀了。直到第二日要发 童生案,头一晚才想起来,说道:“你看我办的是甚么事!老师托我汉上县荀玫,我怎么并 不照应?大意极了!”慌忙先在生员等第卷子内一查,全然没有。随即在各幕客房里把童生 落卷取来,对着名字、坐号,一个一个的细查,查遍了六百多卷子,并不见有个荀玫的卷子 。学道心里烦闷道:“难道他不曾考?”又虑着:“若是有在里面,我查不到,将来怎样见 老师?还要细查,就是明日不出案也罢。”一会同幕客们吃酒,心里只将这件事委决不下。 众幕宾也替疑猜不定。 内中一个少年幕客蘧景玉说道:“老先生这件事倒合了一件故事。数年前有一位老先生 点了四川学差,在何景明先生寓处吃酒,景明先生醉后大声道:‘四川如苏轼的文章,是该 考六等的了。’这位老先生记在心里,到后典了三年学差回来,再会见何老先生,说:‘学 生在四川三年,到处细查,并不见苏轼来考,想是临场规避了。’”说罢将袖子掩了口笑。 又道:“不知这荀玫是贵老师怎么样向老先生说的?”范学道是个老实人,也不晓得他说的 是笑话,只愁着眉道:“苏轼既文章不好,查不着也罢了,这荀玫是老师要提拨的人,查不 着不好意思的。”一个年老的幕客牛布衣道:“是汶上县?何不在已取中入学的十几卷内查 一查?或者文字好,前日已取了也不可知。”学道道:“有理,有理。”忙把已取的十几卷 取来对一对号簿,头一卷就是荀玫。学道看罢,不觉喜逐颜开,一天愁都没有了。 次早发出案来,传齐生童发落。先是生员。一等、二等、三等都发落过了;伟进四等来 ,汶上县学四等第一名上来是梅玖,跪着阅过卷,学道作色道:“做秀才的人,文章是本业 ,怎么荒谬到这样地步!平日不守本分,多事可知!本该考居极等,姑且从宽,取过戒饬来 ,照例责罚!”梅玖告道:“生员那一日有病,故此文字糊涂,求大老爷格外开恩!”学道 道:“朝廷功令,本道也做不得主。左右,将他扯上凳去,照例责罚!”说着,学里面一个 门斗已将他拖在凳上。梅玖急了,哀告道:“大老爷!看生员的先生面上开恩罢!”学道道 :“你先生是那一个?”梅玖道:“现任国子监司业周蒉轩先生,讳进的,便是生员的业师 。”范学道道:“你原来是我周老师的门生。也罢,权且免打。”门斗把他放起来,上来跪 下,学道吩咐道:“你既出周老师门下,更该用心读书。象你做出这样文章,岂不有玷门墙 挑李?此后须要洗心改过,本道来科考时,访知你若再如此,断不能恕了!”喝道:“赶将 出去!” 传进新进儒童来。到汶上县,头一名点著苟玫,人丛里一个清秀少年上来接卷,学道问 道:“你知方才这梅玖是同门么?”荀玫不懂这句话,答应不出来。学道又道:“你可是周 蒉轩老师的门生?”苟玫道:“这是童生开蒙的师父。学道道:“是了,本道也在周老师门 下。因出京之时,老师吩咐来查你卷子,不想暗中摸索,你已经取在第一,似这少年才俊, 不枉了老师一番栽培,此后用心读书,颇可上进。”苟玫跪下谢了。候众人阅过卷,鼓吹送 了出去,学道退堂掩门。 苟玫才走出来,恰好遇著梅玖还站在辕门外,苟玫忍不住问道:“梅先生,你几时从过 我们周先生读书?”梅玖道:“你后生家那里知道?想着我从先生时,你还不曾出世!先生 那日在城里教书,教的都是县门口房科家的馆,后来下乡来,你们上学,我已是进过了,所 以你不晓得。先生最喜欢我的,说是我的文章有才气,就是有些不合规矩,方才学台批我的 卷子上也是这话,可见会看文章的都是这个讲究,一丝也不得差,你可知道,学台何难把俺 考在三等中间,只是不得发落,不能见面了,特地把我考在这名次,以便当堂发落,说出周 先生的话,明卖个情。所以把你进个案首,也是为此。俺们做文章的人,几事要看出人的细 心,不可忽略过了。”两人说着闲话,到了下处。次日送过宗师,雇牲口一同回汶上县薛家 集。 此时荀老爹已经没了,只有母亲在堂。苟玫拜见母亲,母亲欢喜道:“自你爹去世,年 岁不好,家里田地渐渐也花黄了,而今得你进个学,将来可以教书过日子。”申祥甫也老了 ,拄著拐杖来贺喜,就同梅三相商议,集上约会分子,替苟玫贺学,凑了二三十吊钱。荀家 管待众人,就借这观音庵里摆酒。 那日早晨,梅玖、荀玫先到,和尚接着。两人先拜了佛,同和尚施礼。和尚道:“恭喜 荀小相公,而今挣了这一顶头巾,不枉了荀老爹一生忠厚,做多少佛面上的事,广积阴功。 那咱你在这里上学时还小哩,头上扎着抓角儿。又指与二位道:“这里不是周大老爷的长生 牌?”二人看时,一张供桌,香炉、烛台,供着个金字牌位,上写道:“赐进上出身广东提 学御史,今升国子监司业周大老爷长生禄位。”左边一行小字写著:“公讳进,字蒉轩,邑 人,”右边一行小字:“薛家集里人、观音庵僧人同供奉。”两人见是老师的位,恭恭敬敬 同拜了几拜。又同和尚走到后边屋里周先生当年设帐的所在,见两扇门开着,临了水次,那 对过河滩塌了几尺,这边长出些来。看那三间屋,用芦席隔着,而今不做学堂了。左边一间 ,住着一个江西先生,门口贴着“江右陈和甫仙乩神数”。那江西先生不在家,房门关着, 只有堂屋中间墙上还是周先生写的联对,红纸都久已贴白了,上面十个字是:“正身以俟时 ,守己而律物。”梅玖指着向和尚道:“还是周大老爷的亲笔,你不该贴在这里,拿些水喷 了,揭下来,裱一裱收着才是。”和尚应诺,连忙用水揭下。弄了一会,申祥甫领着众人到 齐了,吃了一日酒方散。 荀家把这几十吊钱赎了几票当,买了几石米,剩下的留与荀玫做乡试盘费。次年录科, 又取了第一。果然英雄出于少年,到省试,高高中了。忙到布政司衙门里领了杯、盘、衣帽 、旗匾、盘程,匆匆进京会试,又中了第三名进士。 明朝的体统。举人报中了进士,即刻在下处摆起公座来升座,长班参堂磕头。这日正磕 着头,外边传呼接帖,说:“同年同乡王老爷来拜。”荀进士叫长班抬开公座,自己迎了出 去。只见王惠须发皓白,走进门,一把拉着手说道:“年长兄,我同你是‘天作之合’,不 比寻常同年弟兄。”两人平磕了头,坐着,就说起昔年这一梦,“可见你我都是天榜有名, 将来‘同寅协恭’,多少事业都要同做。”苟玫自少也依稀记得听见过这句话,只是记不清 了,今日听他说来,方才明白,因讲道:“小弟年幼,叨幸年老先生榜末,又是同乡,诸事 全望指教。”王进士道:“这下处是年长兄自己赁的?”荀进士道:“正是。”王进士道: “这甚窄,况且离朝纲又远,这里住着不便”不瞒年长兄说,弟还有一碗饭吃,京里房子也 是我自己买的,年长兄竟搬到我那里去住,将来殿试,一切事都便宜些。”说罢,又坐了一 会,去了。次日竟叫人来把荀进士的行李搬在江米巷自己下处同住。传胪那日,荀玫殿在二 甲,王惠殿在三甲,都授了工部主事。俸满,一齐转了员外。 一日,两位正在寓处闲坐,只见长班传进一个红全帖夹,上写“晚生陈礼顿首拜”。金 帖里面夹着一个单帖,上写着:“江西南昌县陈礼,字和甫,素善仙乩神数,曾在汶上县薛 家集观音庵内行道。”王员外道:“长兄,这人你认得么?”荀员外道:“是有这个人。他 请仙判的最妙,何不唤他进来请仙,问问功名的事?”忙叫:“请。”只见那陈和甫走了进 来,头戴瓦楞帽,身穿茧绸直裰,腰系丝绦,花白胡须,约有五十多岁光景。见了二位,躬 身唱诺,说:“请二位老先生台座,好让山人拜见。”二人再三谦让,同他行了礼,让他首 位坐下。 荀员外道:“向日道兄在敝乡观音庵时,弟却无缘,不曾会见。”陈礼躬身道:“那日 晚生晓得老先生到庵,因前三日纯阳老祖师降坛,乩上写着这日午时三刻有一位贵人来到, 那时老先生尚不曾高发,天机不可泄漏,所以晚生就预先回避了。”王员外道:“道兄请仙 之法,是何人传授?还是专请纯阳祖师,还是各位仙人都可启请?”陈礼道,“各位仙人都 可请,就是帝王、师相、圣贤、豪杰,都可启请。不瞒二位老先生说,晚生数十年以来,并 不在江湖上行道,总在王爷府里和诸部院大老爷衙门交往。切记先帝弘治十三年,晚生在工 部大堂刘大老爷家扶乩。刘大老爷因李梦阳老爷参张国舅的事下狱,请仙问其吉凶,那知乩 上就降下周公老祖来,批了‘七日来复’四个大字。到七日上,李老爷果然奉旨出狱,只罚 了三个月的俸。后来李老爷又约晚生去扶乩,那乩半日也不得动,后来忽然大动起来,写了 一首诗,后来两句说道:‘梦到江南省宗庙,不知谁是旧京人?’那些看的老爷都不知道是 谁,只有李老爷懂得诗词,连忙焚了香,伏在地下,敬问是那一位君王。那乩又如飞的写了 几个字道:‘朕乃建文皇帝是也。’众人都吓的跪在地下朝拜了。所以晚生说是帝王、圣贤 都是请得来的。”王员外道:“道兄如此高明,不知我们终身官爵的事可断得出来?”陈礼 道:“怎么断不出来?凡人富贵穷通、贫贱寿夭,都从乩上判下来,无不奇验。”两位见他 说得热闹,便道:“我两人要请教,问一问升迁的事。”那陈礼道:“老爷请焚起香来。” 二位道:“且慢,侯吃过便饭。” 当下留着吃了皈,叫长班到他下处把沙盘、乩笔都取了来,摆下。陈礼道:“二位老爷 自己默祝。”二位祝罢,将乩笔安好。陈礼又自己拜了,烧了一道降坛的符,便请二位老爷 两边扶着乩笔,又念了一遍咒语,烧了一道启请的符,只见那乩渐渐动起来了。那陈礼叫长 班斟了一杯茶,双手捧着,跪献上去,那乩笔先画了几个圈子,便不动了。陈礼又焚了一道 符,叫众人都息静。长班、家人站在外边去了。又过了一顿饭时,那乩扶得动了,写出四个 大字。“王公听判。”王员外慌忙丢了乱笔,下来拜了四拜,问道:“不知大仙尊姓大名? ”问罢又去扶乩。那乩旋转如飞,写下一行道:“吾乃伏魔大帝关圣帝君是也。”陈礼吓得 在下面磕头如捣蒜,说道:“今日二位老爷心诚,请得夫子降坛,这是轻易不得的事!总是 二位老爷大福。须要十分诚敬,若有些须怠慢,山人就担戴不起!”二位也觉悚然,毛发皆 竖,丢着乩笔,下来又拜了四拜,再上去扶。陈礼道:“且住。沙盘小,恐怕夫子指示言语 多,写不下,且拿一副纸笔来,侍山人在傍记下同看。”于是拿了一副纸笔,递与陈礼在傍 抄写,两位仍旧扶着。那乩运笔如飞,写道: 羡尔功名夏后,一枝高折鲜红。大江烟浪杳无踪,两日黄堂坐拥。 只道骅骝开道,原来天府狡龙。琴瑟琵琶路上逢,一盏醇醪心痛!写毕,又判出五个大 字:“调寄《西江月》。”三个人都不解其意。王员外道:“只有头一句明白。‘功名夏后 ’是‘夏后氏五十而贡’,我恰是五十岁登科的,这句验了。此下的话全然不解。”陈礼道 :“夫子是从不误人的,老爷收着,后日必有神验。况这诗上说:‘天府狡龙’,想是老爷 升任直到宰相之职。”王员外被他说破,也觉得心里欢喜。 说罢,荀员外下来拜了,求夫子判断。那乩笔半日不动,求的急了,运笔判下一个“服 ”,字。陈礼把沙摊平了求判,又判了一个“服”字。一连平了三回沙,判了三个“服”字 ,再不动了。陈礼道:“想是夫子龙驾已经回天,不可再亵读了。”又焚了一道退送的符, 将乩笔、香炉、沙盘撤去,重新坐下。二位宫府封了五钱银子,又写了一封荐书,荐在那新 升通政司范大人家。陈山人拜谢去了。 到晚,长班进来说:“荀老爷家有人到。”只见荀家家人挂着一身的孝,飞跑进来,磕 了头,跪着禀道:“家里老太太已于前月二十一日归天。”荀员外听了这话哭倒在地。王员 外扶了半日,救醒转来,就要到堂上递呈丁忧。王员外道:“年长兄,这事巨再商议。现今 考选科、道在即,你我的资格,都是有指望的。若是报明了丁忧家去,再迟三年,如何了得 ?不如且将这事瞒下,候考选过了再处。”荀员外道:“年老先生极是相爱之意,但这件事 恐瞒不下。”王员外道:“快吩咐来的家人把孝服作速换了,这事不许通知外面人知道,明 早我自有道理。”一宿天话。 次日清早,请了吏部掌案的金东崖来商议。金东崖道:“做官的人匿丧的事是行不得的 ,只可说是能员,要留部在任守制,这个不妨。但须是大人们保举,我们无从用力。若是发 来部议,我自然效劳,是不消说了。”两位重托了金东崖去。到晚,荀员外自换了青衣小帽 ,悄悄去求周司业、范通政两位老师,求个保举,两位都说:“可以酌量而行。” 又过了两三日,都回复了来,说:“宫小,与夺情之例不合。这夺情须是宰辅或九卿班 上的官,倒是外宫在边疆重地的亦可。若工部员外是个闲曹,不便保举夺情。”荀员外只得 递呈丁忧,王员外道:“年长兄,你此番丧葬需费,你又是个寒士,如伺支持得来?况我看 见你不喜里这烦剧的事,怎生是好?如今也罢,我也告一个假,同你回去,丧葬之费数百金 ,也在我家里替你应用,这事才好。”荀员外道:“我是该的了,为何因我又误了年老先生 的考选?”王员外道:“考选还在明年,你要等除服,所以担误,我这告假,多则半年,少 只三个月,还赶的着。” 当下荀员外拗不过,只得听他告了假,一同来家,替太夫人治丧。一连开了七日吊,司 、道、府、县,都来吊纸。此时哄动薛家集,百十里路外的人,男男女女、都来看荀老爷家 的丧事。集上申祥甫已是死了,他儿子申文卿袭了丈人夏总甲的缺,拿手本来磕头,看门效 力。整整闹了两个月,丧事已毕。王员外共借了上千两的银子与荀家,作辞回京。荀员外送 出境外,谢了又谢。王员外一路无话,到京才开了假,早见长班领着一个报录的人进来叩喜 。不因这一报,有分教:贞臣良佐,忽为悖逆之人;郡守部曹,竟作速逃之客。未知所报王 员外是何喜事,且听下回分解。 ! 第八回 王观察穷途逢世好 娄公子故里遇贫交 儒林外史 第八回 王观察穷途逢世好 娄公子故里遇贫交 话说王员外才到京销假,早见长班领报录人进来叩喜,王员外问是何喜事?报录人叩过 头,呈上报单,上写道:“江抚王一本,为要地需才事;南昌知府员缺,此乃沿江重地,需 才能干练之员;特本请旨,于部属内拣选一员。奉旨:南昌府知府员缺,著工部员外王惠补 授。钦此。”王员外赏了报喜人酒饭,谢过恩,整理行装,去江西到任。非止一日,到了江 西省城南昌府,前任蘧太守,浙江嘉兴府人,由进士出身,年老告病,已经出了衙门,印务 是通判署著。王太守到任,升了公座,各属都禀见过了,便是蘧太守来拜。王惠也回拜过了 ,为这交接事的,彼此参商著,王太守不肯就接。 一日,蘧太守差人来禀说:“太爷年老多病,耳朵听话又不甚明白;交接的事,本该自 己来领王太爷的教,因是如此,明日打发少爷过来,当面相恳。一切事都要仗托王太爷担代 。”王惠应诺了,衙门里整治酒饭,候蘧公子;直到早饭过后,一乘小轿,一副红全帖,上 写‘眷晚生蘧景玉拜。’王太守开了宅门,叫请少爷进来。王太守看那蘧公子,翩然俊雅, 举动不群。彼此施了礼,让位坐下。王太守道:“前晤尊公大人,幸瞻丰采;今日却闻得略 有些贵恙?”蘧公子道:“家君年老,常患肺病,不耐劳烦;兼之两耳重听,多承老先生挂 念。”王太守道:“不敢。老世台今年多大年纪了?”蘧公子道:“晚生三十七岁。”王太 守道:“一向总随尊大人任所的?”蘧公子道:“家居君做县令时,晚生尚幼。相随敝门伯 范老先生,在山东督学幕中读书,也帮他看看卷子。直到升任南昌,署内无人办事,这数年 总在这里的。”王太守道:“尊大人精神正旺,何以就这般急流勇退了?”蘧公子道:“家 君常说:‘宦海风波,实难久恋。’况做秀才的时候,原有几亩薄产,可供浓厚的粥;先人 敝庐,可蔽风雨;就是琴樽□几,药拦花榭,都也有几处,可消遣。所以在风尘劳攘的时候 ,每怀长林丰草之思;而今却可偿宿愿了!”王太守道:“自古道:‘休官莫问子’看老世 台这等襟怀高旷,尊大人所以得畅然挂冠。”笑著说道:“将来不日高科鼎甲,老先生正好 做封翁享福了。”蘧公子道:“老先生,人生贤不肖,倒也不在科名;晚生只愿家君早归田 里,得以菽水承欢,这是人生至乐之事。”王太守道:“如此,更加可敬了。”说著,换了 三遍茶,宽去大衣服,坐下。 说到交接一事,王太守著实为难;蘧公子道:“老先生不必过费清心。家君在此数年, 布衣蔬食,不过仍旧是儒生行径;历年所积俸余,约有二千余金。如此地仓谷、马匹、杂项 之类,有什么缺少不够处,悉将此项送与老先生任填补。家君知道老先生数任京官,官囊清 苦,决不有累。”王太守见他说得大方爽快,满心欢喜。 须臾,摆上酒来,奉席坐下。王太守慢慢问道:“地方人情,可还有甚么出产?词讼里 可也略有些甚么通融?”蘧公子道:“南昌人情,鄙野有余,巧诈不足;若说地方出产及词 讼之事,家君在此,准的词讼甚少,若非纲常伦纪大事,其余户婚田土,都批到县里去,务 在安定聚会,与民休息。至于处处利薮,也绝不耐烦去搜剔他,或者有也不可知。但只问著 晚生,便是‘问道于盲。’了”王太守笑道:“可见‘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的话,而 今也不甚准了!”当下酒过数巡,蘧公子见他问的都是些鄙陋的话,因又说起:“家君在这 里无他好处,只落得个讼简刑清;所以这些幕宾先生在衙门里,都也吟啸自若。曾记得前任 臬司向家君说道:‘闻得贵付衙门里有三样声息。’”王太守道:“是那三样?”蘧公子道 :“是吟诗声,下棋声,唱曲声。”王太守大笑道:“这三样声息,却也有趣的紧。”蘧公 子道:“将来老先生一番振作,只怕要换三样声息!”王太守道:“是那三样?”蘧公子道 :“是戥子声,算盘声,板子声。”王太守并不知这话是讥诮他,正容答道:“而今你我要 替朝廷办事,只怕也不得不如此认真。” 蘧公子十分大酒量,王太守也最好饮,彼此传杯换盏,直吃到日西时分,将交接的事当 面言明,王太守许定出了结,辞别去了。过了几日,蘧太守果然送了一项银子,王太守替他 出了结;蘧太守带著公子家眷,装了半船行李书画,回嘉兴去了。王太守送到城外回来,果 然听了蘧公子的话,钉了一把头号的库戥,把六房书办都传进来,问明了各项内的余利,不 许欺隐,都派入官,三日五日一比。用的是头号板子,把两根板子拿到内衙上秤,较了一轻 一重,写了暗号在上面,出来坐堂之时,吩咐叫用大板,早隶若取那轻的,就知他得了钱了 ,就取那重板子打早隶。这些衙役百姓,一个个被他打得魂飞魄散;全城的人,无一不知道 太守的利害,睡梦里也是怕的。因此各上司访闻,都道是江西第一个能员。做到两年,各处 荐了。适值江西宁王反乱,各路戒严,朝廷就把他提升了南赣道,催趱军需。王太守接了羽 檄文书,星夜赴南赣到任;到任未久,即出门查台站,大车驷马,一路晓行夜宿。 那日到了一个地方,落在公馆,公馆是个旧人家一所大房子。走进去举头一看,正厅上 悬著一块匾,匾上贴著红纸,上面四个大字是‘骅骝开道。’王道台看见,吃了一惊;到厅 升座,属员衙役,参见过了,掩门用饭。忽见一阵大风,把那片红纸吹在地下,里面现出绿 底金字,四个大字是‘天府金龙’。王道台心里不胜骇异,才晓得关圣帝君判断的话,直到 今日才验。那所判‘两日黄堂’便是南昌府的个‘昌’字。可见万事分定。一宿无话,查毕 公事回衙。 次年,宁王统兵破了南赣官军;百姓开了城门,抱头鼠窜,四散乱走。王道台也抵挡不 住,叫了一只小船,黑夜逃走;走到大江中,遇著宁王百十只艨艟战船,明盔亮甲。船上有 千万火把,照见小船,叫一声:“拿!”几十个兵卒跳上船来,走进中舱,把王道台反绑了 手,捉上大船;那些从人船家,杀的杀了,还有怕杀的,跳在水里死了。王道台吓得擞抖抖 的颤,灯烛影里,望见宁王坐在上面,不敢抬头。宁王见了,慌走下来,亲手替他解了缚, 叫取衣裳穿了,说道:“孤家是奉太后密旨,起兵诛君侧之奸;你既是江西的能员,降顺了 孤家,少不得封授你的官爵。”王道台颤抖抖的叩头道:“情愿降顺。”宁王道:“既然愿 降,待孤家亲赐一杯酒。”此时王道台被缚得心口十分疼痛,跪著接酒在手,一饮而尽,心 便不疼了,又磕头谢了。王爷即赏与江西按察使之职,自此随在宁王军中。听见左右的人说 ,宁王在玉牒中是第八个王子,方才悟了关圣帝君所判‘琴瑟琵琶。’头上是八个王,竟无 一句不验了。 宁王闹了两年,不想被新建伯王守仁,一阵杀败,束手就擒;那些伪君,杀的杀,逃的 逃了。王道台在衙门,并不曾收拾得一件东西,只取了一个枕箱,里面几本书和几两银子, 换了青衣小帽,黑夜逃走,真乃是慌不择路,赶了几日旱路,又搭船走。昏天黑地,一直走 到了浙江乌镇地方。那日住了船,客人都上去吃点心,王惠也拿了几个钱上岸。那点心店里 都坐满了,只有一个少年独自据了一桌;王惠见那少年,彷佛有些认得,却想不起。开店的 道:“客人,你来同这位客人一席坐罢!”王惠便去坐在对席,少年立起身来,同他坐下。 王惠忍不住问道:“请教客人贵处?”那少年道:“嘉兴。”王惠道:“尊姓?”那少 年道:“姓蘧。”王惠道:“向日有位蘧老先生,曾做过南昌太守,可与足下一家?”那少 年惊道:“便是家祖,老客人何以见问?”王惠道:“原来是蘧老先生的令公孙,失敬了! ”那少年道:“却是不曾拜问贵姓仙乡?”王惠道:“这里不是说话处,宝舟在那里?”蘧 公子道?“就在岸边。”当下会了帐,两人相携著下了船,坐下。王惠道:“当日在南昌相 会的少爷,台讳是景玉,想是令叔?”蘧公孙道:“这便是先君。”王惠惊道:“原来便是 尊翁,难怪面貌相似,却如何这般称呼?难道已仙逝了么?”蘧公子道:“家祖那年南昌解 组,次年即不幸先君见背。”王惠听罢,流下泪来说道:“昔年在南昌,蒙尊公骨肉之谊, 今不想已作故人。世兄今年贵庚多少了?”蘧公孙道:“虚度十七岁。到底不曾请教贵姓仙 乡?”王惠道:“盛从同船家都不在此么?”蘧公孙道:“他们都上岸去了。”王惠附耳低 言道:“便是后任的南昌知府王惠。”蘧公孙大惊道:“闻得老先生已荣升南赣道,如何改 装独自到此?”王惠道:“只为宁王反叛,弟便挂印而逃;却为围城之中,不曾取出盘费。 ”蘧公孙道:“如今却将何往?”王惠道:“穷途流落,那有定所?”就不把降顺宁王的话 说了出来。 公孙道:“老先生既边疆不守,今日却不便出来自呈;只是茫茫四海,盘费缺少,如何 使得?晚学生此番却是奉家祖之命,在杭州舍亲处讨取一椿银子,现在舟中,今且赠与老先 生以为路费,去寻一个僻静所在安身为妙。”说罢,即取出四封银子,递给王惠,共二百两 。王惠极其称谢,因说道:“两边船上都要赶路,不可久延,只得告别;周济之情,不死当 以厚报!”双膝跪了下去,蘧公孙慌忙跪下回拜了几拜。王惠又道:“我除了行李被褥之外 ,一无所有,只有一个枕箱,内有残书几本。此时潜踪在外,虽这一点物件,也恐被人识认 ,惹起是非;如今也拿来交给世兄,我轻身便好逃窜了。”蘧公孙应诺。他即刻过船,取来 交待,彼此酒泪分手。王惠道:“敬问令祖老先生,今世不能再见。来生犬马相报便了!” 分别去后,王惠另觅了船只到太湖,自此更姓改名,削发出家为僧去了。 蘧公孙回到嘉兴,见了祖父,说起路上遇见王太守的话,蘧太守大惊道:“他是降顺了 宁王的!”公孙道:“这却不曾说明。只说是挂印逃走,并不曾带得一点盘缠。”蘧太守道 :“他虽犯罪朝廷,却与我是个故交,何不就将你讨来的银子送他作盘费?”公孙道:“已 送他了。”蘧太守道:“共是多少?”公孙道:“只取得二百两银子,尽数送给他了。”蘧 太守不胜欢喜道:“你真可谓汝父之肖子!”就当日公子交接的事,又告诉了一遍。公孙见 过乃祖,进房去见母亲刘氏,母亲问了些路上的话,慰劳了一番,进房歇息。 次日,在乃祖跟前又说道:“王太守枕箱内还有几本书。”取出来送与乃祖看。蘧太守 一一看了,都是抄本;其他也还没有紧,只内有一本,是高青邱集诗话有一百多纸,就是青 邱亲笔缮写,甚是精工。蘧太守道:“这本书多年藏之天子之居所,数十年来,多少才人, 求见一面不能;天下并没有第二本,你今无心得了此书,真乃天幸。须是收藏好了,不可轻 易被人看见。”蘧公孙听了,心里想道:“此书既是天下没有第二本,何不将他缮写成数套 ,添了我的名字,刊刻起来,做这一番大名?”主意已定,竟去刻了起来,把高季迪名字写 在上面,下面写‘嘉兴蘧来旬先夫氏补辑。’刻毕,刷印了几百部,遍送亲戚朋友;人人见 了,赏玩不忍释手。 自此浙西各郡,都仰慕蘧太守公孙是个少年名士;蘧太守知道了,成事不说,也就此常 教他做些诗词,写斗方同众名士赠答。一日,门上人进来禀道:“娄府两位少老爷到了。” 蘧太守叫公孙:“你娄家表叔到了,快去迎请进来。”公孙领命,慌出去迎。这二位乃是娄 中堂的公子;中堂在朝二十余年,甍逝之后,赐了祭葬,□为文恪,乃是湖州人氏。长子现 任通政司大堂;这位三公子,讳□,字玉亭,是个孝廉;四公子讳瓒,字瑟亭,在监读书; 是蘧太守亲手扶起,叫公孙过来拜见了表叔,请坐奉茶。二位娄公子道:“自拜别姑丈大人 屈指已十二载;小侄们在京,闻知姑丈挂冠归里,无人不佩服高见。今日得拜姑丈,早已须 鬓皓然,可见有司官是劳苦的。”蘧太守道:“我本无宦情;南昌待罪数年,也不曾做得一 些事业,虚糜朝廷爵禄,不如退休了好。不想到家一载,小儿亡故了,越觉得胸怀冰冷。仔 细想来,只怕还是做官的报应。”娄三公子道:“表兄天才,磊落英多,谁想享年不久;幸 得表侄已长成人,侍奉姑丈膝下,还可借此自宽。”娄四公子道:“便是小侄们闻了表兄讣 音,思量总角交好,不想中路分离,临终也不能一别,同三兄悲痛过深,几乎发了狂疾。大 家兄念著,也终日流涕不止。”蘧太守道:“今兄宦况,也还觉得高兴么?”二位道:“通 政使是个清淡衙门,家兄在那里浮沈著,不曾有甚么建议;却是事也不多;所以小侄们在京 师觉得无聊,商议不如返舍为是。”坐了一会,换了衣服。二位又进去拜见了表嫂;公孙陪 奉出来,请在书房里。面前一个小花圃,琴樽□几,竹石禽鱼,萧然可爱。太守也换了葛巾 野服,拄著天台藤杖,出来陪坐;摆出饭来,用过饭,烹茗清谈,说起江西宁王反叛的话: “多亏新建伯神明独运,建了这件大功,除了这番大难。”娄三公子道:“新建伯此番有功 不居,尤为难得!”四公子道:“据小侄看来,宁王此番举动,也与成祖差不多;只是成祖 运气好,到而今称圣称神;宁王运气低,就落得个为贼为虏,也要算一件不平的事。”蘧太 守道:“以成败论人,固然是庸人之见;但本朝大事,你我做臣子的,说话须要谨慎。”四 公子不敢再说了。 那知这两位公子,因科名失势,未能早年中鼎甲,入翰林。以致一肚牢骚不平,常说: “自从永乐篡位之后,明朝就不成个天下!”每到酒酣耳热,更要发这一种议论;娄通政也 是听不过,恐怕惹出事来,所以劝他回浙江。当下又谈了一回闲话,两位问道:“表侄亲业 ,近年造就如何?却还不曾恭喜,毕过姻事?”蘧太守道:“不瞒二位贤侄说,我只这一个 孙子,自小娇养惯了;我常见这些教书的先生,也不见有甚么学问,一味装模作样,动不动 就是打骂。人家请先生的,开口就说要严;老夫姑息的紧,所以不曾让他去拜师就学。你表 兄在日,自己教他读些经史;自你表兄去后,我心里更加怜惜他,已替他捐了个监生,学业 也不曾十分讲究。近年我在林下,倒常教他做几首诗,吟咏性情,要他知道乐天知命的道理 ,在我膝下承欢就好了。”二位公子道:“这个便是姑丈高见。俗语说得好:‘与其出一个 伤耗元气的进士,不如出一个培养阴德的通儒。’这个见解对的很!”蘧太守便叫公孙把平 日做的诗,取几首来与二位表叔看。二位看了,称赞不已。 一连留住盘桓了四五日,二位辞别要行,蘧太守设酒席饯别;席间说起公孙姻事:“这 里大户人家,也有求著来说的;我是个穷官,怕他们争行财下礼,所以拖延著。贤侄在湖州 ,若是老亲旧戚人家,为我留意,贫穷些也不妨。”二位应诺了,当日席终。 次日,叫了船只,先发上行李去。蘧太守叫公孙亲送上船,自己出来厅上作别;说到: “老夫因至亲在此数日,家常相待,休怪怠慢。二位贤侄回府,到令祖太保公及尊公太保文 恪公墓上,提著我的名字,说我蘧佑,年迈龙钟,不能亲自再来拜谒墓道了!”两公子听了 ,肃然起敬,拜别了姑丈。蘧太守拉著手送出大门。公孙先在船上,候二位到时,拜别了表 叔,看著开了船,方才回来。两公子坐著一只小船,萧然行李,仍是寒若朴素;看见两岸桑 荫稠密,禽鸟飞鸣,不到半里多路,便是小港,里边撑出船来,卖些菱藕。两弟兄在船内道 :“我们几年京华尘土中,那得见这样幽雅景色?宋人词说得好:‘算计只有归来是。’果 然!果然!”看看天色晚了。到了镇上,见桑荫里射出灯火来,直到河里。两公子叫道:“ 船家泊下船。此处有人家,上面买些酒来,消此良夜,就在这里宿了罢。”船家应诺,泊了 船。两弟兄凭舷痛饮,谈说古今的事。 次早,船家在船中做饭,两兄弟上岸闲步,只见屋角走过一个人来,见了二位,低头便 拜下去,说道:“娄少老爷,认得小人么?”只因遇著这个人,有分教:‘公子好客,结多 少硕彦名儒;相符开筵,常聚些布衣韦带。’ 毕竟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 第九回 娄公子捐金赎朋友 刘守备冒姓打船家 儒林外史 第九回 娄公子捐金赎朋友 刘守备冒姓打船家 话说两位公子在岸上闲步,忽见屋角走过一个人来,低头便拜;两公子慌忙扶起,说道 :“足下是谁?我不认得。”那人道:“两位少老爷不认得小人了么?”两公子道:“正面 是善,一时想不起。”那人道:“小人便是先太保老爷坟上看坟的邹吉甫的儿子邹三。”两 公子大惊道:“你却如何在此处?”邹三道:“自少老爷们都进京之后,小的老子看著坟山 ,著实兴旺,门口又置了几块田地。那旧房子就不够住了。我家就另买了房子,搬到东村, 那房子让给小的叔叔住。后来小的家,弟兄几个又娶了亲;东村房子,只够大哥大嫂子、二 哥二嫂子住。小的有个姊姊,嫁在新市镇;姊夫没了,姊姊就把小的老子和娘,都接了这里 来住,小的就跟了来的。”两公子道:“原来如此。我家坟山,没有人来作践么?”邹三道 :“这事那个敢?府县老爷们从那里过,都要进来磕头,一茎一草也没人动。”两公子道: “你父亲母亲,而今在那里?”邹三道:“就在市梢尽头姊姊家住著,不多几步。小的老子 时常想念二位少爷的恩情,不能见面。”三公子向四公子道:“邹吉甫这老人家,我们也甚 是想他;既在此不远,何不去到他家里看看?”四公子道:“最好。”带了邹三回到岸上, 叫跟随的吩咐过了船家。 邹三引著路,一迳走到市梢尽头;只见七八间矮小房子,两扇蓠芭门,半开半掩。邹三 走去叫道:“阿爷!三少老爷四少老爷在此!”邹吉甫里面应道:“是那个?”拄著□杖出 来,望见两位公子,不觉喜从天降,让两位公子走进堂屋,丢了□杖,便要倒身下拜。两公 子慌忙扶住道:“你老人家何消行这个礼?”两公子扯他同坐下。邹三捧去茶来,邹吉甫亲 自接了,送给两公子吃著。三公子道:“我们从京里出来,一到家,就要到先太保坟上扫墓 ,算计著会你老人家;却因绕道在嘉兴看蘧姑老爷,无意中走这条路,不想撞见你儿子,说 你老人家在这里,得以见到。相别十几年,你老人家越发健康了。方才听见说,你那两个令 郎都娶了媳妇,添了几个孙子了么?你的老伴也同在这里?”说著,那老婆婆白发齐眉,出 来向两父子道了万福,两公子也还了礼。邹吉甫道:“你快进去向女孩说,准备饭茶,留二 位少老爷坐坐。”婆婆进去了。邹吉甫道:“我夫妻两个,感激太老爷少老爷的恩典,一时 也不能忘;我这老婆子,每日在这房檐下烧一柱香,保佑少老爷们仍旧官居一品。而今大少 老爷想也是大轿子了。”四公子道:“我们弟兄们都不在家;有甚好处到你老人家?却说这 样的话,越说得我们心里不安。”三公子道:“况且坟上累你老人家看守多年,我们尚且感 激不尽,怎说这话?”邹吉甫道:“蘧姑老爷已是告老回乡了,他少爷可惜去世!小公子想 也长成人了么?”三公子道:“他今年十七岁,资性倒也还聪明的。”邹三捧出饭来,鸡、 鱼、肉、鸭,齐齐整整,还有几样蔬菜,摆在桌上,请两位公子坐下,邹吉甫不敢来陪,两 公子再三扯他同坐。斟上酒来,邹吉甫道:“乡下的水酒,少老爷们恐吃不惯。”四公子道 :“这酒也还有些身分。”邹吉甫道:“再不要说起!而今人情薄了,这米做出来的酒汁都 是薄的。小老还是听见我死鬼父亲说‘在洪武爷手里过日子,各样都好;二斗米做酒,足有 二十斤酒娘子。后来永乐爷掌了江山,不知怎样的,事事都改变了,二斗米只做得出十五六 斤酒来。’像我这酒,是扣著水下的,还是这般淡薄无味。”三公子道:“我们酒量也不大 ,只这个酒就十分好了。”邹吉甫吃著酒,说道:“不瞒少老爷说,我是老了,不中用了; 怎得天可怜见,让他们孩子们再过几年洪武爷的日子就好了!”四公子听了,望著三公子笑 。 邹吉甫又道:“我听见人说,本朝的天下,要同孔夫子的周朝一样好的;就为出了个永 乐爷,就弄坏了,这事可是有的么?”三公子笑道:“你乡下一个老实人,那里得知这些话 ?这话毕竟是谁向你说的?”邹吉甫道:“我本来果然不晓得这些话;因我这镇上有个盐店 ,盐店一位管事先生,闲来无常,就来到我们这稻场上,或是柳荫树下,坐著说这些话,所 以我常听见。”两公子惊道:“这先生姓甚么?”邹吉甫道:“他姓杨,为人忠直不过;又 是个好看书的,经常在袖口内藏了一卷,随处坐著,拿出来看。往常他在这里饭后没事,也 好步出来了,而今要见这先生,却再也不能了!”两公子道:“这先生往那里去了?”邹吉 甫道:“再不要说起!杨先生虽是生意出身,一切帐目,却不肯用心料理;除了出外闲游, 在店里时,也只是垂廉看书,所以一店里人都称呼他是个‘老阿呆。’先年东家因他为人正 气,所以托他总管;后来听见这些呆事,东家自己下店,把帐一算,却亏空了七百多银子。 问著又没处开销,还在东家面前咬文嚼字,指手画脚的不服;东家恼了,一张状子,送在德 清县里。县主老爷见是盐务的事,点到奉行;把这杨先生拿到监里,坐著追究,而今在监里 将有一年半了。” 三公子道:“他家可有甚么产业,可以赔偿?”吉甫道:“有倒好了。他家就住在这村 口外四里多路,两个儿子都是蠢人;既不做生意,又不读书,还靠著老官养活,拿甚么赔偿 ?”四公子向三公子道:“穷乡僻壤,有这样读书君子,还被守钱奴如此凌虐,令人怒发冲 冠!我们可以商量个道理,救得此人么?”三公子道:“他不过是欠债,并非犯法;如令只 消到城里问明底细,替他把这几两债弄清了就是。这有何难?”四公子道:“这最有理。我 两人明日到家,就去办这件事。” 邹吉甫道:“阿弥陀佛!二位少老爷是肯做好事的;想著从前已往,不知救济了多少人 。如今若救出杨先生来,这一镇的人,谁不敬仰!”三公子道:“吉甫,这句话,你在镇上 且不要说出来,待我们去相机而动。”四公子道:“正是;未知事体做的来与做不来,说出 来就没趣了。”于是不用酒了,取饭来吃过,匆匆回船。邹吉甫拄著□杖,送到船上,说: “少老爷们恭喜回府,小老改日再来城里府内候安。”又叫邹三捧著一瓶酒和些小菜,送在 船上,与二位少老爷消夜。看著开船,方才回去了。 两公子到家,清理了些家务,应酬了几天客事,顺便唤了一个办事家人晋爵,叫他去到 县里,查新市镇盐店里送来监禁这人,是何名字?亏空何项银两?共计多少?本人有功名没 功名?都查明白了来报告。晋爵领命,来到县衙。户房书办是晋爵结拜的弟兄,见他来查, 连忙将案寻出,用纸抄写一份,递给他拿了回来,回覆两公子。只见上面写著“新市镇公裕 旗盐店,呈首商人杨执中(即杨允)累年在店,不守本分;嫖赌穿吃,侵用成本七百余两, 有误国课,恳恩追此云云。但查本人系禀生拔贡,不便追比,合详情褫革,以便严比;今将 本犯权时寄监收禁,候上宪批示,然后勒限等情。”四公子道:“这也可笑的紧,禀生拔贡 ,也是衣冠中人物,今不过侵用盐商这几两银子,就要将他褫革、追究,是何道理?”三公 子道:“你问明了他并无别情么?”晋爵道:“小的问明了,并无别情。”三公子道:“既 然如此,你去把我们前日黄家圩那人来赎田的一宗银子,兑七百五十两替他上库;再写我两 人的名帖,向德请县说:这杨贡生是家老爷们相好,叫他就放出监来。你再拿你的名字添上 一个保状,你作速去办理。”四公子道:“晋爵,这事你就去办,不可怠慢!那杨贡生出监 来,你也不必同他说什么,他自然到我这里来相会。”晋爵应诺去了。 爵只带二十两银子,一直到书办家;把这银子送与书办,说道:“杨贡生的事,我和你 商议个主意。”书办道:“既是太保老爷府里发的帖子,这事何难?”随即打个禀帖说:“ 这杨贡生是娄府的人;两位老爷发了帖,现在娄府家人具的保状。况且娄府说:这项银子, 非赃非帑,何以便行监禁?此事乞老爷上裁。”知县听了娄府这番话,心下著慌,却又回不 得盐商。传进书办去细细商酌,只得把几项盐规银子凑齐,补了这一项。准了晋爵保状,即 刻把杨贡生放出监来;也不用发落,释放去了。那七百多两银子,都是晋爵笑纳;把放出来 的话,都回覆了公子。 公子知道他出了监,自然就要来谢;那知杨执中并不晓得是甚么缘故。县前问人,说是 一个姓晋的晋爵保了他去。他自心里想,生平并不认得这姓晋的;疑惑一番,不必管他,落 得身子乾净,且下乡家去照旧看书。 到家,老妻接著,喜从天降;两个蠢儿子,日日在镇上赌钱,半夜也不归家。只有一个 老妪,又疑又聋,在家烧火做饭,听候门户。杨执中次日在镇下名家相熟处走走。邹吉甫因 是第二个儿子养了孙子,接在东庄去住,不曾会著。所以娄公子这一番义举,做梦也不得知 道。娄公子过了月余,弟兄在家,不胜诧异;想到越石甫故事,心里觉得杨执中想是高绝的 学问,更加可敬。一日,三公子向四公子道:“杨执中至今并不来谢,此人品行不同。”四 公子道:“论理,我弟兄既仰慕他,就该先到他家相见结交;定要望他来报谢,这不是俗情 了么?”三公子道:“我也是这样想;但岂不闻‘公子有德于人,愿公子忘之。’之说?我 们若先到他家,可不像要特地表明这件事了?”四公子道:“相见之时,原不要提起。朋友 闻声相思,命驾相访,也是常事。难道因有了这些缘故,倒反隔绝了,结交不得?”三公子 道:“这话极是有理。”当下商议已定,又道:“我们须先一日上船,次日早到他家,以便 作尽日之谈。”于是叫了一只小船,不带随从;下午下船,走了几十里。 此时正值秋末冬初,昼短夜长,河里有些朦胧的月色;这小船乘著月色,摇著橹走。那 河里各家运租米船,挨挤不开;这船却小,只在船旁边擦过去。看看二更多天气,两公子将 要睡下,忽听一片声,打得河路响,这小船却没有灯,舱门又关著。四公子在板缝里张一张 ,见上流处一只大船,明晃晃点著两对大高灯;一对灯上字‘相府’,一对是‘通政司大堂 ’,船上站著几个如狼似虎的人,手拿鞭子,打那挤河路的船。四公子吓了一跳,低叫“三 哥!你过来看,这是那个?”三公子来看了,“这仆人却不是我家的嘛。”说著,那大船已 到了跟前,拿鞭子打这小船的船家;船家道:“好好的一条河路,你走就走罢了,行凶干么 ?”船上那些人道:“狗养的奴才!你睁开驴眼看看灯笼上的字,船是那家的船!”船家道 :“你灯上挂著‘相府’我知道你是那个宰相家!”那些人道:“瞎眼的死囚!湖州除了娄 府,还有第二个宰相?”船家道:“娄府!罢了,是那一位老爷?”那船上道:“我们是娄 三老爷装租米的船,谁人不晓得!这狗养的,再回嘴,拿绳子来把他拴在船头上;明日回过 三老爷,拿帖子送到县里,且打几十板子再讲!”船家道:“娄三老爷现在我船上,你那里 又有个娄三老爷出来了?”两公子听著暗笑。 船家开了舱板:“请三老爷出来,给他们认一认。”三公子走在船头上。此时月尚未落 ,映著那边的灯光,照得雪亮。三公子问道:“你们是我家那一房的家人?”那些人却认得 三公子,一齐都慌了,齐跪下道:“小人们的主人却不是老爷一家;小人们的主人刘老爷曾 做过守府。因从庄上运些租米,怕河路里挤,大胆借了老爷府里官衔;不想就冲撞了三老爷 的船,小的们该死了!”三公子道:“你主人虽不是我本家,却也同在乡里,借个官衔灯笼 何妨?但你们在河道里行凶打人,却使不得。你们说是我家,岂不要坏了我家的声名?况你 们也是知道的,我家从没有人敢做这样事。你们起来,就回去见了你们主人,也不必说在河 里遇著我的这一番话,只是下次也不必如此。难道我还计较你们不成?”众人应诺,谢了三 老爷恩典,磕头起来,忙把两副高灯吹熄,将船泊到河边上歇息去了。 三公子进舱来,同四公子笑了一回;四公子道:“船家,你实不该说出我家三老爷在船 上,又请出给他看;使他们扫这一场大兴,是何意思?”船家道:“不说,他把我船板要打 通了!好不凶恶!这一会才现出原形来了。”说罢,两公子解衣就寝。小船摇橹行了一夜, 清晨已到新市镇泊岸;两公子取水洗了面,吃了些茶水点心,吩咐了船家“好好的看船,在 此伺候。”两人走上岸,来到市稍尽头邹吉甫女儿家,见关著门,敲门问了一问,才知道老 邹夫妇两人,都接到东庄去了。女儿留两位老爷吃茶,也不曾坐。 两人出了镇市,沿著大路走去有四里多路,遇著一个挑柴的樵夫,问他“这里有个杨执 中老爷,家住在那里?”樵夫用手指著:“远望著一片红的,便是他家屋后,你们打从这小 路穿过去”。两位公子谢了樵夫,披榛觅路,到了一个村子;不过四五家人家,几间茅屋。 屋后有两棵大枫树,枫叶通红,知道这是杨家屋后了。又一条小路,转到前门,门前一条涧 沟,上面小小板桥。两公子过了桥,看见杨家两扇板门关著。见人走到,那狗便吠起来。三 公子前来叩门,叩了半日,里面走出一个老妪来,身上衣服甚是破烂。两公子向前问道:“ 你这里是杨执中老爷家么?”问了两遍,方才点头道:“便是。你是那里来的?”两公子道 :“我弟兄两个姓娄,在城里住,特来拜访杨执中老爷的。”那老妪又听不明白,说逆:“ 是姓刘么?”两公子道:“姓娄。你只向老爷说是大学士娄家便知道了。” 老妪道:“老爷不在家里。从昨日出门看他打鱼,并不曾回来,你们有甚么说话,改日 再来罢。”说罢,也不晓得请进去请坐吃茶,竟自关了门,回去了。两公子不胜惆怅;立了 一会,只得仍旧过桥,依著原路,回到船上,进城去了。 杨执中这老呆直到晚上才回家来。老妪告诉他道:“早上城里有两个甚么姓柳的来寻老 爹;说他在甚么大觉寺里住。”杨执中道:“你怎么回他的?”老妪道:“我说老爹不在家 ,叫他改日再来。”杨执中自心里想:“那有甚么姓柳的?”忽然想起当初盐商告他,打官 司,县里出的原差姓柳。一定是这差人要来找钱;因把老妪骂了几句道:“你这老不死,老 蠢虫!这样人来寻我,你只回我不在家罢了,又叫他改日来干么?你就这样没用!”老妪又 不服,回他的嘴。杨执中恼了,把老妪打了几个嘴巴,踢了几脚。 自此之后,恐怕差人又来寻他,从清早就出门闲混,直到晚上才回家。不想娄府两公子 放心不下;过了四五日,又叫船家到镇上,仍旧步到门道敲门。老妪开门,看见还是这两个 人,惹起一肚子气,发作道:“老爹不在家里,你只管来找做什么?”两公子道:“前日你 可曾说我们是大学士娄府?”老妪道:“还说甚么!为你这两个人,连累我一顿拳打脚踢。 今日又来做甚么?老爹不在家,还有些日子不回家哩!我没工夫,要去烧锅做饭!”说著, 不由两人再问,把门关上,就进去了,再也敲不应。两公子不知是何缘故,心里又好恼,又 好笑。立了一会,料想叫不应了,只得再回船来。船摇著行了几里路,见一个卖菱的船;一 个小孩子摇著,摇近船来。那孩子手扶著船窗,口里说道:“买菱哪!买菱哪!”船家用绳 子拴了船,且秤菱角。两公子在船舱内伏著窗,问那小孩子道:“你在那村里住?”那小孩 子道:“我就在这新市镇上。”四公子道:“这里有杨执中老爹,你认得他么?”那小孩道 :“怎么不认得?这位老先生是位和气不过的人;前日乘了我的船去前村看戏,袖子里还丢 下一张纸卷子,写了些字在上面。”三公子道:“在那里?”那小孩子道:“在舱底下。” 三公子道:“取过来我们看看!”那小孩子取了递过来,接了船家买菱的钱,摇著去了。 两公子打开,看是一幅素纸,上面写著一首七言绝句诗道:“不敢妄为些子事,只因曾 读数行书;严霜烈日皆经过,次第春风到草芦。”后面一行写‘枫林拙叟杨允草。’两公子 看罢,不胜叹息。说道:“这先生胸怀淡泊,其实可敬!只是我两人怎么这般难会?” 这日,虽霜枫凄紧,却喜得天气晴明;四公子在船头上看见山光水色,徘徊眺望。只见 后面一只大船,赶了上来;船头上一个人叫道:“娄四老爷!请靠拢了船,家老爷在此。” 船家忙把船拢过去,那人跳过船来,磕了头,看见舱里道:“原来三老爷也在此。”只因遇 著这只船,有分教:‘少年名士,豪门喜结丝萝;相府儒生,胜地广招俊杰。’ 毕竟这船是那一位贵人?且听下回分解。 ! 第十回 鲁翰林怜才择婿 蓬公孙富室招亲 儒林外史 第十回 鲁翰林怜才择婿 蓬公孙富室招亲 话说娄家两位公子在船上,后面一只大官船赶来,叫拢了船,一个人上船来请。两公子 认得是同乡鲁编修家里的管家,问道:“你老爷是几时来家的?”管家道:“告假回家,尚 未曾到。”三公子道,“如今在那里?”管家道:“现在大船上,请二位老爷过去。”两公 子走过船来,看见贴著“翰林院”的封条,编修公已是方巾便服,出来站在舱门口。编修原 是太保的门生,当下见了,笑道:“我方才远远看见船头上站的是四世兄,我心里正疑惑你 们怎得在这小船上,不想三世兄也在这里,有趣的紧。请进舱里去。” 让进舱内,彼此拜见过了坐下。三公子道:“京师拜别,不觉又是半载,世老先生因何 告假回府?”鲁编修道:“老世兄,做穷翰林的人,只望着几回差事。现今肥美的差都被别 人钻谋去了,白白坐在京里,赔钱度日。况且弟年将五十,又无子息,只有一个小女,还不 曾许字人家,思量不如告假返舍,料理些家务,再作道理。二位世兄为何驾着一只小船在河 里?从人也不带一个,却做甚么事?”四公子道:“小弟总是闲着无事的人,因见天气睛暖 ,同家兄出来闲游,也没甚么事。”鲁编修道:“弟今早在那边镇上去看一个故人,他要留 我一饭,我因匆匆要返舍,就苦辞了他,他却将一席酒肴送在我船上。今喜遇着二位世兄, 正好把酒话旧,”因问从人道:“二号船可曾到?”船家答应道:“不曾到,还离的远哩。 ”鲁编修道:“这也罢了。”叫家人:“把二位老爷行李搬上大船来,那船叫他回去罢。” 吩咐摆了酒席,斟上酒来同饮,说了些京师里各衙门的细话。 鲁编修又问问故乡的年岁,又问近来刁有几个有名望的人。三公子因他问这一句话,就 说出杨执中这一个人,可以算得极高的品行,就把这一张说拿出来送与鲁编修看,鲁编修看 罢,愁着眉道:“老世兄,似你这等所为,怕不是自古及今的贤公子?就是信陵君、春申君 ,也不过如此。但这样的人。盗虚声者多,有实学者少。我老实说:他若果有学问,为甚么 不中了去?只做这两句诗当得甚么,就如老世兄这样屈尊好士,也算这位杨兄一生第一个好 遭际了,两回躲着不敢见面,其中就可想而知。依愚见,这样人不必十分周旋他也罢了。” 两公子听了这话默然不语,又吃了半日酒,讲了些闲话,已到城里,鲁编修定要送两位公子 回家,然后自己回去。 两公子进了家门,看门的禀道:“蘧小少爷来了,在太太房里坐着哩。”两公子走进内 堂一见蘧公孙在那里,三太太陪着,公孙见了表叔来,慌忙见礼,两公子扶住,邀到书房。 蘧公孙呈上乃祖的书札并带了来的礼物。所刻的诗话每位一本,两公子将此书略翻了几页, 称赞道:“贤侄少年如此大才,我等俱要退避三舍矣。”蘧公孙道:“小子无知妄作,要求 表叔指点。”两公子欢喜不已,当夜设席接风,留在书房歇息。次早起来,会过蘧公孙,就 换了衣服,叫家人持帖,坐轿子去拜鲁编修。拜罢回家,即吩咐厨役备席,发帖请编修公, 明日接风。走到书房内,向公孙笑着说道:“我们明日请一位客,劳贤侄陪一陪。”蘧公孙 问:“是那一位?”三公子道:“就是我这同乡鲁编修。也是先太保做会试总裁取中的。” 四公子道:“究竟也是个俗气不过的人,却因我们和他世兄弟,又前日船上遇着就先扰他一 席酒,所以明日邀他来坐坐。” 说着,看门的人进来禀说:“绍兴姓牛的牛相公,叫做牛布衣,在外侯二位老爷。”三 公子道:“快请厅上坐。”蘧公孙道:“这牛布衣先生,可是曾在山东范学台幕中的?”三 公子道:“正是。你怎得知?”蘧公孙道:“曾和先父同事,小侄所以知道。”四公子道: “我们倒忘了尊公是在那里的。”随即出去会了牛布衣,谈之良久,便同牛布衣走进书房。 蘧公孙上前拜见,牛布衣说道:“适才会见令表叔,才知尊大人已谢宾客,使我不胜伤感。 今幸见世兄如此英英玉立,可称嗣续有人,又要破涕为笑。”因问:“令祖老先生康健么? ”蘧公孙答道:“托庇粗安。家祖每常也时时想念老伯。”牛布衣又说起:“范学台幕中查 一个童生卷子,尊公说出伺景明的一段话,真乃‘谈言微中,名士风流’。”因将那一席话 又述了一遍,两公子同蘧公孙都笑了。三公子道:“牛先生,你我数十年故交,凡事忘形, 今又喜得舍表侄得接大教,竟在此坐到晚去。”少顷,摆出酒席,四位模酒论文。直吃到日 暮,牛布衣告别,两公子问明寓处,送了出去。 次早,遣家人去邀请鲁编修,直到日中才来,头戴纱帽,身穿蟒衣,进了厅事就要进去 拜老师神主。两公子再三辞过,然后宽衣坐下,献茶。茶罢,蘧公孙出来拜见。三公子道: “这是舍表侄,南昌太守家姑丈之孙。”鲁编修道:“久慕久慕!”彼此谦让坐下,寒暄已 毕,摆上两席酒来。鲁编修道:“老世兄,这个就不是了。你我世交,知已间何必做这些客 套!依弟愚见,这厅事也太阔落,意欲借尊斋,只须一席酒,我四人促膝谈心,方才畅快。 ”两公子见这般说,竟不违命,当下让到书房里。鲁编修见瓶、花、炉、几,位置得宜,不 觉怡悦。奉席坐了,公子吩咐一声叫“焚香”,只见一个头发齐眉的童子,在几上捧了一个 古铜香炉出去,随即两个管家进来放下暖帘,就出去了。足有一个时辰,酒斟三巡,那两个 管家又进来把暖帘卷上。但见书房两边墙壁上、板缝里,都喷出香气来,满座异香袭人,鲁 编修觉飘飘有凌云之思。三公子向鲁编修道:“香必要如此烧,方不觉得有烟气。” 编修赞叹了一回,同蘧公子谈及江西的事,问道:“令祖老先生南昌接任便是王讳惠的 了?”蘧公孙道:“正是。”鲁编修道:“这位王道尊却是了不得。而今朝廷捕获得他甚紧 。”三公子道:“他是降了宁王的。”鲁编修道:“他是江西保荐第一能员,及期就是他先 降顺了。”四公子道:“他这降,到底也不是。”鲁编修道:“古语道得好:‘无兵无粮, 因甚不降,’只是各伪官也逃脱了许多,只有他领着南赣数郡一齐归降,所以朝廷尤把他罪 状的狠,悬赏捕拿。”公孙听了这话,那从前的事一字也不敢提。鲁编修又说起他请仙这一 段故事,两公子不知。鲁编修细说这件事,把《西江月》念了一遍,后来的事逐句讲解出来 。又道:“仙乩也古怪,只说道他归降,此后再不判了,还是吉凶未定,”四公子道:” ‘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这就是那扶乩的人一时动乎其机。说是有神仙,又说有灵鬼 的,都不相干。” 换过了席,两公子把蘧公孙的诗和他刻的诗话请教,极夸少年美才。鲁编修叹赏了许久 ,便向两公子问道:“令表侄贵庚?”三公子道:“十七。”鲁编修道:“悬弧之庆在于何 日?”三公子转问蘧公孙。公孙道:“小侄是三月十六亥时生的。”鲁编修点了一点头,记 在心里。到晚席散,两公子送了客,各自安歇。 又过了数日,蘧公孙辞别回嘉兴去,两公子又留了一日。这日,三公子在内书房写回覆 蘧太守的书。才写着,书僮进来道:“看门的享事。”三公子道:“着他进来。”看门的道 :“外面有一位先生,要求见二位老爷。”三公子道:“你回他我们不在家,留下了帖罢。 ”看门的道:“他没有帖子,问着他名姓,也不肯说,只说要面会二位老爷谈谈。”三公子 道:“那先生是怎样一个人?”看门的道:“他有五六十岁,头上也戴的是方巾,穿的件茧 绸直裰,象个斯文人。”三公子惊道:“想是杨执中来了。”忙丢了书子,请出四公子来, 告诉他如此这般,似乎杨执中的行径,因叫门上的:“去请在厅上坐,我们就出来会。”看 门的应诺去了,请了那人到厅上坐下。 两公子出来相见,礼毕,奉坐,那人道:“久仰大名,如雷灌耳,只是无缘,不曾拜识 。”三公子道:“先生贵姓,台甫?”那人道:“晚生姓陈,草字和甫,一向在京师行道。 昨同翰苑鲁老先生来游贵乡,今得瞻二位老爷丰采。三老爷‘耳白于面,名满天下’;四老 爷土星明亮,不日该有加官晋爵之喜。”两公子听罢,才晓得不是杨执中,问道:“先生精 于风鉴?”陈和甫道:“卜易、谈星。看相、算命,内科、外科,内丹、外丹,以及请仙判 事,扶乩笔录,晚生都略知道一二。向在京师,蒙各部院大人及四衙门的老先生请个不歇, 经晚生许过他升迁的,无不神验。不瞒二位老爷说,晚生只是个直言,并不肯阿谀趋奉,所 以这些当道大人,俱蒙相爱。前日正同鲁老先生笑说,自离江西,今年到贵省,屈捐二十年 来。,已是走过九省了!”说罢哈哈大笑。左右捧上茶来吃了。四公子问道:“今番是和鲁 老先生同船来的?愚弟兄那日在路遇见鲁老先生,在船上盘恒了一日,却不曾会见。”陈和 甫道:“那日晚生在二号船上,到晚才知道二位老爷在彼。这是晚生无缘,迟这几日,才得 拜见。”三公子道:“先生言论轩爽,愚兄弟也觉得恨相见之晚。”陈和甫道:“鲁老先生 有句话托晚生来面致二位老爷,可借尊斋一话。”两公子道:“最好。” 当下让到书房里,陈和甫举眼四面一看,见院宇深沉,琴书潇洒,说道:“真是‘天上 神仙府,人间宰相家’!”说毕,将椅子移近跟前道:“鲁老先生有一个令爱,年方及笄, 晚生在他府上是知道的,这位小姐德性温良,才貌出众,鲁老先生和夫人因无子息,爱如掌 上之珠,许多人家求亲,只是不允。昨在尊府会见南昌蘧太爷的公孙,著实爱他才华,所以 托晚生来问,可曾毕过姻事?”三公子道:“这便是舍表侄,却还不曾